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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第四章 兩相忘(一)芙香月下久

  「啪——」的一聲,我手中半邊梨掉落,滴溜溜滾至他的刺金皂靴邊。

  或許命運是老天安排的籌碼戲,又或者我小小的願望之匣有了神明光臨,我不敢想像,兩年來,我心裡藏著的這抹虛無縹緲的影子,這個不可告人的少女時代的幻想,此時此刻竟然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實實在在、真真切切。

  多年以後,再度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與他的那次重逢,是我短促人生中最為美好的片刻時光。

  「是你,賈……賈公子」

  顫抖的聲音和微微發燙的臉頰說明我真的很緊張。

  「江姑娘。」他好聽的聲音響起,好看的嘴角半揚。

  兩年了,我很感動他居然還記得我,那他勢必也記得我們百花門前的那次初遇。

  我想,喜歡一個人真是沒什麼道理,情這個東西它很霸道,就像南澄和我,打小就黏在一起,抓狼崽、掏鳥窩的事情一樣沒少干,他也救過我無數次,可是南澄只能是我最好的朋友;而有些人,明明很晚才來到你身邊,明明什麼也沒有做,你卻想了他很久、念了他很久,很久很久……

  赤驥、狂奔、摔飛,攬腰、摺扇、初識,男裝、妓院、酒……

  一幕幕重現眼前,心下有小小的悸動。

  噯?等一下!我出門素來以男裝示人,他剛剛叫我什麼?

  江……姑娘?

  我咽了一口唾沫,雙手默默抱在胸前。

  方才,的確靠的太近了些。

  「賈公子,你……怎麼在這裡?」

  我看著自己閨夢中出現過千百次的人,卻囁嚅著問出了一個最俗套的問題。

  「我在宮中執事.」他眼裡明明滅滅,倒映出滿天梨花,是我看不懂卻又無比迷戀的顏色。

  見他玄衣皂靴,腰間佩劍,原是這宮中之人。

  他燙金的袖口一絲不苟地紮緊,頭髮全數束進銀冠中,看起來幹練又精神,就像剛剛執行任務回來複命的俠客,與上次白衣廣袖的閑適樣子截然不同,是英姿颯爽的模樣。

  很好,又為我重新打造了一個可供思慕的意中人形象。

  我是一個奇怪的女孩子,老是會在緊要關頭神思遊離。南澄說這叫臆想症,是神經病的早期癥狀。

  我臆想他牽起我的手,將我向室內帶去,後續畫面不可詳述。

  令人驚喜的是,事實上他也真的牽起了我的手,雖然我很喜歡他,可是我還是個內心奔放外表保守的小姑娘,想他這麼擅自將我拉走,我還是要矜持一下的。

  「呀!你要帶我去哪裡呢?」

  我朝他喊到,腳下步伐卻是很主動地跟著他走。

  沒辦法,身體和言語,目前我只能控制一樣。

  他沒有回答我,但他也沒有將我帶進室內,而是室外,春夢破滅。

  **********

  夕陽西斜,遠處小舟柳影,林梢宿鳥歸啼,周圍景緻在黃昏的籠罩下,鍍上一層稀薄的金。

  一路無言,只聞得步履在草間的窸簌聲和衣料的摩擦聲。

  途中路過御劍閣,聽南澄說,這裡是倉央培養密探與劍師的地方,此時的閣外也是一片寂靜,並沒有傳說中的舞槍弄棒之音,估摸著閣內之人正用晚膳,畢竟再厲害的高手也得如常人一般吃飯如廁。

  「賈……賈公子是在倉央的御劍閣執事么?」

  我打破沉默,看他的著裝,揣測他該是御劍閣的人。

  「不是。」

  「不是御劍閣,那是在什麼閣呢?」

  一直聽南澄念叨倉央宮繁多冗雜的機構,名字嘛我就大致記住了七八個,但多以什麼閣什麼房結尾。而我想再多一點點,了解面前的這個人。

  「御膳閣。」

  我:?

  未幾,他帶我到了一個滿園春色的樓閣,門楹左右有對聯紅軸書:品人間醋味,嘗天下糖香。橫批:糖醋閣。我想,這閣的名字真是大俗大雅,直白又敞亮。

  」糖醋閣?這是做什麼的地方?」我不免好奇。

  「不是餓了嗎?」他轉向我,眼神那樣安靜,如湖水一般靜謐,而湖上有碧波流光,攪得人心神亂盪。

  未入得閣內,一陣飯菜濃香飄來。我肚子又不合時宜地「咕——」了一聲,我看見他薄唇上染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哎,後悔晃蕩了一天,也沒找個地兒填下肚子,我只好耷拉著腦袋,跟在他身後上了閣樓。

  閣東臨湖,樓高二層,晚霞映在湖面上,閃著金黃而燦爛的光澤,如銅鏡中一幅年代久遠的名家畫作。

  他單手一個示意,年輕的伺食婢女便繽紛而至,五色菜肴在她們水蔥般的手指間,如朵朵春花盛綻。

  紫檀桌案上,玉碟銀箸鋪陳排列,主食、點心、果品一應俱全,黃者如蠟、綠者如翠,小食潔白如虛雪;醉蛤如桃花,松蝦如鱘魚,烘兔酥雞如餅餌,一匕一臠,妙不可言。

  在摩訶山的時候,我曾聽說過,大晁有位很有名的妓子,原叫董宛宛,但後來大家都叫她碗碗,飯碗的碗,只因她做的飯,厭食症患者都能吃下去八碗。

  我想,她娘一定教過她,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先抓住一個男人的胃。

  但奈何她職業特殊,要是抓住每個男人的心,自己真是要活活累死!所以她決定,累死之前,先撐死幾個乙方,減輕點工作量,早日擺脫九九六。

  我望著滿桌佳肴,不禁咽了一口口水,真真是菜上有山水,盤中溢詩歌,我不禁讚歎:

  「賈公子,你一定很會抓男人的心!」

  「什麼?」他表示疑惑。

  我忙道:「沒什麼沒什麼!這菜賣相不錯,不過……好像有點多。」

  「嘗嘗?」

  他笑了笑,抬起銀箸,往我碟中送了一筷酸筍銀魚。我嘗了一口,是綿密的感覺,滋味鮮得差點連舌頭都吞下去。

  「好吃嗎?」

  他看著我被一口魚肉感動得淚眼婆娑的樣子,半含笑意地問。

  我點頭如搗蒜:「嗯嗯,太好吃了!做這道菜的師傅太厲害了,回頭我要和他學習庖饌!」

  他喝了一小盅清酒,再將另外一個小盅放在我面前:

  「來!既然如此,敬師傅。」

  我停箸抬頭,又低頭看了看盤中色澤流光的魚片:「你……你做的?」

  他默認,我默默埋頭扒拉了兩口飯,想我眼光真是太好了,喜歡的人做出來的菜,比他的臉皮還要好看。

  我大快朵頤,因我實在是個明白人,難得吃到一次自己喜歡的人親手做的飯菜,萬萬不想因為保持少女的嬌羞就白白浪費了機會,與君把酒話桑麻,我夢裡出現過很多次這樣的場景。

  與我吃得有滋有味的模樣不同,他對每道菜都是淺嘗輒止,吃相儒雅又斯文。

  這讓我想起,師傅生前曾在長安皇宮中做過門客,他與我講,歷來帝王用膳,即使滿桌珍饈,也菜不過三口。

  這是因為帝王身處高位,怕人知曉自己的喜好從而致自己於險境。所以對任何菜品,都不過一兩口爾爾,這樣才讓人難以琢磨喜好,進而難以荼毒。

  我不知道我眼前的這個人,身上肩負著怎樣的責任,又因這些責任將自己隱藏得多深。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賈正襟,這怎麼可能是他的真名。

  我心裡驀然閃過一絲失落,口中的食物頓時失了滋味。

  「怎麼不吃了?」他柔聲問道。

  我搖搖頭,沒有回答。

  我眼前的這個人,還是如初見時那般美好,一顰一笑,刻在心底。

  他到底,會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我抬頭盯著他的臉細細的瞅,旋即釋然。

  很多人都有不可告人的過去,或許是為了自保,或許是為了其他的原因,我們都不曾真正地將真心展露給一個陌生人。

  我不是,也曾謊稱我叫江霜么?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何苦讓人家先做到。上天能讓我們再次相遇,已是對我極大的眷顧,我又何來什麼旁的要求?

  不過,既然我不好詢問他的本名,但也可以給他另取一個嘛,名字左右不過一個代號,反正都是假的。

  想到這我笑嘻嘻地瞧向他:

  「賈公子,一起喝過酒吃過肉,我們也算是朋友了。朋友之間向來不喜直呼名諱,都以雅號互稱,不然公子來公子去的多生分呀!不如……我給你取個小號吧?」

  「哦?什麼小號?」他似乎來了興趣。

  我樂了,拍手道:「你看啊,這『賈』字拆開來,就是西和貝,就叫……西貝!你看怎樣?」

  我充滿期待地看著他,笑意盈盈。

  他執起手中最後一盞薄酒,似乎在把玩間細細沉思,我期待更甚。

  良久,他將酒一飲而盡,眉目含情地望向我,唇角勾起吐出兩個字:

  「不要!」

  我頓時像個打了霜兒的蔫茄瓜:「為什麼不要啊,你看,西瓜好吃,貝殼好看,好吃又好看!」我對他絕色之姿如此完美的寫照,他居然不要!

  他喝了口茶:「太直白。」

  我:好吧……

  其實是我沒告訴他,我心裡有個自己的小九九,我從小就愛給自己身邊的人或物安上名字,是以表示喜愛或所有權。像我三歲時因不肯夜裡讀書咬壞的一管毛筆,叫做「夜毛」,十二歲時在靈佛寺前撿到的一柄斷刀,叫做「撿刀」,這些我都很好的收藏起來,並安上了獨一無二的名字。

  而我幼時因寒心症的緣故,不常出門,爹爹怕我幽悶傷身,就在山中給我逮了一隻小老虎。小小的我特別高興,畢竟這是我在遇到南澄前擁有的第一隻寵物,我就叫它小惜貝。惜貝、惜貝,珍惜的寶貝。

  後來因為我太寵它,導致他完全失去了山中之王的樣子,連看到一隻耗子都會嚇得鑽進我的被窩裡來;可本性使然,它總是覺得虎生中非得有個第一,才能對得起家族榮光。

  於是它果斷地在「吃喝嫖賭」中選了第一項,遵照著「不做最棒,但求最胖」的審美標準,胡吃海塞;而我又堅定不移地奉行「愛他就要成全他」的原則,頓頓肥雞加宵夜。

  最後的結果就是,它被我喂的特別胖,年紀輕輕就得了腸胃病去世了。

  為此我哭了好久,並且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走出這個陰影。而剛剛看到面前的人,吃相文雅又好看,巨大反差下,我想起心愛的小老虎,故打算用「移情別戀」來治療心裡陰影。

  奈何這麼可愛的名字,他居然不要!

  **********

  酒足飯飽之後,我建議去四周遛食。其實我就是想找個借口,和他多呆一會兒。

  我倆下得閣樓,穿過一片柳林,來到一片芙蓉池塘邊。

  芙蓉池中芙蓉開,清幽月光下,芙香陣陣。

  想起今天在梨園中的事情,我想向他道歉,畢竟我逾了規矩,擅闖了可能屬於他把手的禁地,還摘了園中的梨,雖然那是南澄捅的婁子。

  「今天,在南鳶殿前,我做了不好的事情,一直想跟你說聲抱歉來著。」

  我低下頭,像一個犯錯的小孩。

  「無妨,」他看向遠處半輪浸在芙池裡的月亮,道:

  「那裡如今叫步梨堂。南鳶殿這個名字,在很多年前已經不復存在了。」

  他的聲音掩了笑意,又恢復到那冰冷與平靜中,如這一池深水。

  「步梨堂……」我重複著,一步一梨香,清香溢滿堂。真是個好名字。

  「只是那梨,你以後不要再分著吃了。」他頓了一下,幽幽道:「曾經有人告訴我,梨再甜,分著吃,也是苦的。」

  我猛然抬頭,正對上他漆黑的眸,那裡頭似有黑浪萬千,被深深地壓抑下去。

  梨再甜,分著吃,也是苦的。那樣似曾相識的習慣,我的習慣。我從來不喜與人分梨,只因「分梨」音同「分離」。

  我頭腦驀地一熱,身體卻迅速地冷卻下去,心中有如萬千蟲蟻爬噬。我仰面朝芙池倒去,眼前的一切變得稀疏模糊,只餘一輪巨大的圓月,光輝透亮。

  今日,十五了。

  而我的暖香丸,已經耗盡。

  徹骨的寒冷在全身蔓延,疏瞬我已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此時此刻,我想我的眉眼已凍染霜花。

  就在我閉上眼,將要倒入芙池的剎那,一個溫暖的身體將我擁攬入懷。

  頓時,濃郁的梨香襲來,壓過這滿池浩瀚的芙香,就像那夜不歸山洞裡,緊緊擁貼著我的那團氣息,甜而穩妥。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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