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教師生涯——竹子精神
我跟在表弟身後,高興地說:「看來是人的本事大,在人面前別說是螞蟻,就是獅子老虎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倆高高興興地往家走。到了家,把網兜系在了洗衣繩上,等待著到晚上給它們點天燈。
好不容易捱到黑天,我倆把網兜拿到屋后樹地,又叫了幾個小朋友。
表弟爬上樹榦,把網兜吊在距離地面最近的一根樹枝上。網兜比我倆個頭高一點,在空中悠蕩著。
表弟從樹上下來,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一瓶汽油,澆到網兜上。
兩個傢伙可能感覺要死到臨頭,在網兜里拚命掙扎。「嚓」的一聲,表弟划著一根火柴扔了過去。一團火球迎風而起,兩個大眼賊兒在兜里「滋滋」叫著,活蹦亂跳的。小朋友一旁拍手叫好。
突然網兜繩斷了,滾落到地上。瞬間,兩個傢伙變成兩條火龍。繞過房子,翻過土牆,竄出柵欄鑽進麥稈垛。連在一起的麥稈垛,頃刻間燃起熊熊大火。兩個傢伙上演了現實版的火燒連營,火勢超過了呼延慶大上墳。
半屯子的男女老幼大呼小叫。提水的提水,護房子的護房子,緊張忙碌了數小時后,終於把火撲滅了。
我怕挨打,跑到外公家,向外公敘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外公沒有罵我,也沒說我。而是習慣的摸著我的腦袋說:「你要好好讀書,你表嬸兒說得對,過去發生的事都是歷史,歷史不能忘記。就像今天你闖的禍,就是明天的歷史。你要吸取這個沉痛的教訓。關於螞蟻和老鼠吵架的事,那是政治學、哲學和社會學。需要你長大后,自己去學習,自己去研究。」
從此,我知道了,過去發生的叫歷史。歷史的作用分為經驗和教訓兩種。經驗和教訓是應該吸取,其中,教訓更加沉痛。而哲學是觀察歷史的眼睛,也是解決現實問題的方法。在不忘記歷史和審視歷史的時候,哲學的最大幫助是,有助於博大的宏觀思維的形成。
七歲那年,我上學了。第一天放學,我興高采烈地背著外婆給我買的綠帆布書包回到家時,我外公拉著我來到炕沿邊,像往常一樣,讓我靠著他搭在炕邊的腿上。邊撫摸我的頭邊問我:「大外孫子,快跟外公說說,第一天都學了些什麼呀?」
我板著手指,一字一字開心地給外公數道:「老師教我們一定牢記:千萬不要忘記同不同階級之間的鬥爭。」
我感到被我靠著的外公的身子,突然抖動了一下,撫摸我的手也瞬間停在了我的頭上。
我回頭看,只見外公兩眼瞪直,臉似青鐵,我忙掙脫出來,跑出去找外婆。等我牽著外婆回到裡屋時,我外公已經面色如初。披著夾襖,戴著老花鏡翻看那本殘缺不全的《易經》。
外婆怪我搗鬼,可我還是感覺外公神色不對,他手不停翻動書頁,並不看。
從此,外公對我像變了一個人。不再熱心關注我在學校都學了些什麼,帶我到張友那裡聽書,比以前多了起來。有時還借來幾本書讓我看。
我最後見到外公,是在一九八五年四月份的一天。那時我正在讀高三。高三了,學業緊張,很少回家。
有一天我老叔來縣一中看我,捎來我媽媽的口信,說:外公想我,讓我在課業不忙的時候找時間回家一趟。
周六,我騎著自行車回到距離學校十五公里的家。
外公家和我家在一個屯子,我直接來到外公家,鎖好自行車,推門進屋。
一個枯瘦的老人,披著件滿是補丁的黑面便服老棉襖,佝僂在炕的一角。一條分不出裡面的灰色薄被,半截蓋在身上,半截搭在炕前。
他面容枯槁,兩隻爬滿蚯蚓的手,十指交叉垂落在兩腿間,身子蜷縮在牆邊。活脫脫像即將熬盡了油的一盞油燈,邊倒數著阿拉伯數字,邊等待著自然辯證法規定的那一天的到來。
當圍坐在外公身邊的二姨和三姨,叫著我的小名,驚詫我突然到來的時候。那個自從我進屋就一直望著窗外的臉,聞聲轉了過來。見到我,立馬推開放在身邊的收音機,騰出位置,伸出枯樹般乾癟的手,示意我坐在他身邊。
我順從的,挨著外公坐下。
還好,外公那洞徹心扉的炯炯目光和象徵智慧的鬍鬚還在。只是那鬍鬚被無情的歲月打磨得更加花白了。
那件套在他身上的,與我幾乎同齡的暗藍色禿領毛衣,袖口縫著的粗布壓邊,因為年久失修已經飛邊。領口破碎,前胸處油光發亮。不過它破舊的洞口處,有規律的起起伏伏,似乎在告訴著探望他的人們,它主人的生命還在。
外公拉著我的手,按常規詢問我的學業情況。當他艱難的聽完彙報后,滿意地點點頭。依然重申著,在我八歲時給我規劃的人生目標——當個好官。但今天,他跟我又說了另一個話題。
他說:「你四姥爺的問題不會再牽扯我了,我再也不是地主了,不是鬥爭的對象了。你可以考大學,將來也可以當官了。不過,你要是當了大官,千萬不要做違背天地良心的事,這樣,你的路才能走得更長遠些。」
外公不再有過去和老哥們在一起叉著腰說話的力氣和神氣了。說著,他略有些激動,撕心裂肺的咳嗽起來。我在三姨的示意下,心酸酸的離開了外公的家。
這就是我外公給我留下的遺言。這位飽經滄桑的老人,堅持著把生命延續到六月份,在我大學錄取通知書到來的前兩個月,遺憾的合上了被我視作指路明燈的雙眼。(完)
那名女學生讀完這篇小說走下了講台。
那位年輕教師離開靠著的課桌走上講台。環視全體學生后,輕輕咳一聲,略帶凝重地說道:「剛才大家聽到的,是我在讀書的時候發表的一個短篇小說——《我的外公》。寫的是我成長和幼年時期受教育的經歷,以此紀念我的外公,紀念在我成長過程中,為我付諸過心血的人。有我的父母,有我的師長,還有我們自己。」
「但今天,我以曾經的一名大學生,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你們另外一個道理。」
「你們步入大學以後,切記不要企圖從老師那裡拿到你所需要的沉甸甸的知識。教授和講師那厚厚的講義,真正值得你們一拿的,是他們探究知識的方法和途徑。想獲得更豐富的知識,要善於把別人用來吃飯、睡覺、談戀愛的時間放在閱覽室和圖書館里。把堆積如山的書中的文字,裝進你大腦的存儲器。當知識積累到一定程度,經過思維熔爐的鍛造,能自覺的把它應用到社會實踐中去,你們就真正的成材了。」
「當然,這期間是很枯燥乏味的。竹子四年時間只能長三厘米,那麼它在這四年時間都幹什麼了?它在紮根,到了第五年它一天就長十五厘米,六周時間它就長十五米。而有多少人就是沒熬過那三厘米。竹子的生長過程告訴了我們,如何成才和如何做人的道理。真正的大學不在學校而在社會,它在人們不斷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社會實踐之中。」
「很快你們將步入社會,人一旦走向社會,可能面臨各種各樣的社會壓力,也可能面臨千奇百怪,簡直無法抗拒的誘惑。能堅持以竹子的精神風格,迎著挑戰走下去的人實在是不多。但,我希望你們,起碼做一個脫離低級趣味,享有一定人格的人。不希望你們中任何一個成為有知識、有能力的缺少道德的成品垃圾。或墮落成危害社會的高級知識分子。如果那時我還在,我依然有能力廢除你們武功,清理我的門戶。」說到這裡,同學們哈哈大笑。
最後,他提高聲音講道:「同學們,任何情況下,都要做自己的主人,正確處理人的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的關係,不要跪拜在金錢和權力之下,成為它們二者的奴隸。你們人生的帷幕才剛剛拉開,珍惜成長中的每一個歷程,在平凡的世界里活出不平凡的自己!」
這位年輕教師給即將步入大學校園或走向社會的學生,開了最後一個主題班會,主題是「珍惜人生成長中的每一個歷程,在平凡的世界活出不平凡的自己。」
素材取自他在大學時寫的一篇短篇小說。
毫無疑問,這是一堂別開生面的主題班會,雖然,沒有師生互動,也沒有學生和學生之間的互動。
但是,學生們已經非常習慣,並且十分願意接受老師的這種教育方式,因為類似如此生動,且感人肺腑的講演,在他們三年時間的高中課堂上已經聽過多次。
每次聽老師講演之後,都有不同程度的心靈震撼和不同收穫的,更何況這次又與以往不同,因為同學們都知道,這是他們的老師最後一次設身處地的教育他們了,也許這是他們一生中的最後一次了。
這才讓他們不但倍感珍惜,還總像是沒聽夠,想讓老師多講一會,再多講幾句。
但是,下課的鐘聲在此時無情的敲響了,學生們不得不無奈的站起身,深情的望著心愛的老師,說聲:「老師再見!」
下課後,學生們有鑽到《回憶我的外公》的故事裡尋找自己童年的;有在螞蟻和老鼠吵架故事裡思索著那段擬人對話深刻含義的;有被郜銑冰講的竹子精神所啟發,暗自下決心勤奮學習的;當然也有向農村考上來的學生問詢大眼賊兒到底是什麼東西,他們在農村時是否也抓到過等等。
據學生們日後回憶,他們的老師無論在課上還是課下,對他們所進行的教育,其影響是相當深遠的,以至於,學生們參加工作以後,在各自工作崗位上,依然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