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路上的一家西式簡餐廳,正午時分剛過,坐滿了人。
這家餐廳門楣毫不起眼,臨街的櫥窗內塞滿各種舊物什,讓人以為是一家懷舊的雜物小店。推門而入,穿過狹窄的走道,裡面卻是別有洞天:溫馨的客廳被布置成舒適的居家風格,老式的皮沙發配著深色實木長桌,也有角落裡適合情侶兩人的沙發小座。客廳外是一個不大的天井,被一圈鬱鬱蔥蔥的綠植包裹著。天井上覆蓋了全封閉的玻璃棚,雖然疏於打理,落滿了樹葉,倒也讓人覺得這家店由來已久。
羅傑把車停到不遠處的商場停車場,慢悠悠步行到這家餐廳。進到客廳,發現外面的天井內已經坐滿了客人,客廳內的長桌一角還剩兩個相對的座位,一群女孩兒正在長桌上一邊享用午餐,一邊輕聲談笑,享受著周末的聚會。
服務員問清羅傑的人數后,徵得原先落座的客人的同意,將羅傑安排在長桌角上坐下。羅傑要了杯康寶來,順手從旁邊的書報架上拿起一份今天的《東方早報》看起來,一邊頭也不抬地聽著旁邊的女孩子們嘰嘰喳喳聊娛樂八卦。不一會兒,咖啡上來了。這年頭滿大街都是星巴克,見多了冰美式上擠滿一大坨淡奶油和巧克力糖漿的東西,仍在用傳統手法、做這種簡單的意式濃縮咖啡的店家,已經越來越少了。
羅傑想起多年以前,就在這兒不遠處的衡山路和天平路口,曾有一位大姐也開過一家咖啡店,也曾經做過這樣的傳統意式咖啡。只是聽說後來女兒去美國讀書,盤掉了很多資產,咖啡店在某一天也消失不見了。
康寶來要趁熱三喝:第一喝最上層的冰鮮奶油和咖啡油脂的混合,是為甘;第二喝中層的濃縮咖啡,既香又苦;這前兩喝乃是「先甘后苦」。而最後的第三喝,是最底層藏著的焦糖糖漿,乃是最後的苦盡甘來。還沒等羅傑苦盡甘來,陸彪已經在那狹窄的走道中探頭張望。羅傑朝他笑笑,招呼他過來坐下。
「不好意思,好久不來上海了,路不熟,來晚了!」陸彪坐下,接過服務員遞來的菜單,「讓我看一下再點」,又對羅傑笑道,「在我認識的上海人里,就你最能喝。我年紀大了,酒量不行了。昨天我們總共才喝了兩瓶習酒,回去酒店我倒頭就睡了。」
羅傑笑笑:「我也回去就睡了。不過今天爬起來,就把你昨天的故事記錄好了,一會兒讓你看看。你先看看菜單吧,這家店的水波蛋、鴨肉和惠靈頓都不錯,傳統手藝的咖啡也不錯。」
陸彪是羅傑的發小。這天從長沙一路驅車跑來上海,找羅傑敘舊,多年未見,兩個人在路邊燒烤店喝到深夜。這位陸彪,倒也是個有趣的人:單憑他單名一個彪字,加之開著一輛從酒友手中收來的AMG45,聽到這名字和座駕,任誰都能腦補一個戴著蛤蟆鏡、脖子上大金鏈子繞三圈、趿著一雙夾腳拖的社會我彪哥出來。
可陸彪偏不是這樣:他個子瘦瘦高高,但常年自行習武又保持著良好的體型和體能;短髮乾淨利落,戴一幅文質彬彬的金絲邊眼鏡,喜歡穿一身義大利剪裁的休閑西裝,顏色不是灰色就是深藏青色,胸口插一條暗紅手帕,騷包得很。年少時被家裡一腳踢到英國去鍍了層洋金,混了個二流大學文憑回來。回國后在別人眼中整天不務正業,在自己老爸杭州的廠里掛了個虛職后就雲遊四方去了。雖然陸彪看上去是那麼斯文的樣子,可小時候和別人動起手來從來都是不慫,對自己認可的哥們也是極講義氣。
一旁的女孩兒們低聲說了些什麼,又瞄了羅傑和陸彪他們幾眼,吃吃地在那邊小聲地笑。羅傑心裡暗笑,陸彪是那種特別招女孩子注意的男人:劍眉星目,一頭油頭永遠梳地整整齊齊,又喜歡穿一身正裝、架上金絲邊眼鏡,腕上的勞力士迪通那金光閃閃。這種養尊處優的優質大叔走到哪裡都會是女人眼中的焦點。
羅傑自己呢?抱歉,羅傑今天又是一身運動衣棒球帽打扮,手上是一塊不過5000塊的卡西歐PRW-7000登山表,和陸彪的形象自然是相去甚遠。
陸彪招呼服務員過來,點了煙熏金槍魚、紅燴意式牛肉湯、香蒜麵包和鮮牛奶。羅傑沒看菜單,要了水波蛋和惠靈頓牛排,加一杯橙汁。羅傑好奇地朝陸彪笑:「怎麼?我推薦的一個都沒看上?」陸彪舉手投降,「不敢不敢,哪裡敢看不上。不過能把鴨肉做好的餐廳不多,我第一次來,也不知道他們的刀叉怎麼樣;牛排今天也消受不了,酒還沒全醒呢,你就別嘲笑我了。」
羅傑暗自好笑,你可比我講究多了。掏出手機打開文章,遞給陸彪:「這是我上午記錄的長沙的案子,你看看。」陸彪接過認真看起來。少傾,忍不住噴出笑來:「我發現你這個人還是寫字還是那麼誇張、喜歡添油加醋,什麼三個小孩屁滾尿流啦之類的。」羅傑苦笑,「我哪有寫『屁滾尿流』?我只是寫他們『鬼哭狼嚎』而已。」
陸彪點點頭,「『鬼哭狼嚎』?一個意思。我昨天忘了說:我後來聽說這三家人,就是住在那一區的。事情發生幾個月後,把房子賣了,小孩子也辦了轉學。暑假后,都轉到別的學校去了。」
羅傑不置可否,「這種鬼故事,大多是這種結局。傳這種故事的人,不都喜歡添油加醋嗎?」
陸彪將身子湊近羅傑,神秘兮兮地小聲說道:「兄弟,換了別人在酒桌上,跟我聊這些,我也就當聽個故事了。可是跟我講這個故事的人,原本就是那三家人的鄰居。這個人,和我爸在生意上有來往,我認識多年,是個很老實的中年大叔,並非那種喜歡夸夸其談博人眼球的人。他向我吹噓一個子虛烏有的鬼故事,有什麼好處呢?我爸又不會多給他一個訂單。況且他也知道我從不過問家裡的生意。」
羅傑擺擺手,「只不過是被鬼故事驚嚇到的三家人而已。」心中暗自好笑,自己辦過的案子,竟然讓發小撞上了。
陸彪苦笑,「是是是!可三家熟悉的人同時搬家、又編出一個鬼故事的可能性有多少?」又接著問,「羅傑,你覺得那個女鬼,或是女妖,是什麼?」
羅傑將手中最後一口咖啡一飲而盡,隨口回答:「就所謂的鬼故事來說,最多的就是冤魂不散。中國人向來認為人有冤情,靈魂對世間抱有怨念、有挂念,就無法順利進入陰曹地府。遊盪在人間和地府的夾縫間,成為禍害活人的一種東西。
就你故事中的細節來說,我注意到那老頭倒地后,曾在地上掙扎,但是卻被那女鬼壓制住:能夠對實體產生影響的,要麼就是傳說中的強大的精神力量,就是我剛才說的怨靈、厲鬼一類,要麼是另一個實體,。這在東西方的理解是一樣的。在你的故事中,那女鬼有人形、有人聲,臉白若砒霜。在西方,可能會被當做吸血鬼,在中國就是白毛僵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