悸動
這次我不打算再像上次那樣，獨自坐在位置上吃吃喝喝看看節目，白瞎了這次狂歡。我好不容易上一次高中，再怎麼孤僻也得好好地參加一次活動。我端著可樂小啜一口，就起身去尋劉彥驍和夏昱涵。我溜達到文科班的區域。一眼就看見在女生群中，嘮得歡天喜地的夏昱涵。天已經黑了下來，操場四周的燈和主席台的突然亮了起來。音樂聲也響了起來。舞台上已經有一支樂隊上台了。架子鼓，貝斯，吉他的聲音震得我的耳朵嗡鳴了兩聲。操場歡騰了，歡聲笑語混著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將氣氛抬升到天際。我回頭再看向夏昱涵的那個方向的時候，我看到劉彥驍也出現了。他站在夏昱涵的旁邊，兩個人的臉上都是幸福的笑容。這個夏昱涵已經從人群當中退了出來，和劉彥驍單獨在人群的後方，開心地聊著什麼。
我端著杯子佇立，在那一瞬間好像明白了些什麼。欣慰又失落的情緒伴著可樂一飲而下。握著塑料杯，轉身默默走回到我的班級。
也許，我一開始就該發現。
燈光在人群中掃過，沸騰的情緒如同海浪一般。
燈光轉到我這面，一束白色的亮光從我的面前掃過，我瞬時進入了一片金茫茫的世界，又瞬間回歸現實。
我本就該發現。
他們是真的拿我當朋友。
感謝他們沒有放棄我。
我開心地笑了。
吃了多少支烤串我已經不知道了，肚子撐撐的。舞台上兩個老師，一男一女飆著高音，歡呼聲此起彼伏。
「吃蛋糕嗎？」一張小紙盤上躺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奶油蛋糕遞到我面前，眼前是一雙纖細的手，順著白皙的胳膊目光最終落到那張熟悉的臉上。
李文葉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把一根塑料叉子塞到我手裡，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撐了。」我喃喃自語，心中卻不想拒絕文葉的好意。
她嘟起嘴，雙手拄著下巴盯著我的眼睛：「這麼久都沒見我，不想我啊？」
我臉熱得發燙，想把自己的目光移開卻不能夠，我的眼神就好似被她的瞳孔捉住一般，心癢酥酥的，身邊好像多了很多棉花雲簇擁著我。腦海中又浮現出前段時間的那個夢，那個唯一的「美夢」，那個我擁抱李文葉卻不是真的的「美夢」。
她的目光還是如此的熟悉，那個從初中做同桌開始就無比熟悉的清澈瞳孔，還有不時透露出的一絲清冷孤傲。
「盒子，你的臉好紅啊？怎麼了？」她湊近我，眼神掃略著我的面龐，就好像投射光線一樣彷彿能把我的心看個通透。
我連忙向後撤開，目光落在小蛋糕上：「是這光的原因。」我的手胡亂地在空中指著操場周圍不停擺動的光束。
她還是那個她，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因為一個夢，我就這樣了么？
我喜歡她嗎？這個問過我自己無數遍的問題。明明之前就已經確認自己和李文葉只是同病相憐的關係。我是一個陰鬱的人，被噩夢糾纏不休。她是個堅強的人，被命運摧殘不止。雖然我眼中的文葉一直都是勇敢要強，但是我們這幾年來相互依賴到今天，只是明確我們是同一類的人，都是敏感脆弱的人。我們只是不斷地向對方索取安全感和幫助而已。
這樣的兩種人繼續相處下去只會更加抑鬱吧。
「還做噩夢嗎？」她的聲音細細的，即使在嘈雜的歡呼聲中，我也聽得確切。
「我做了個好的夢。」
她瞪大了眼睛，看起來驚訝無比：「好的夢？！盒子！第一次做好的夢嗎？」
「嗯，記事之後第一次。」
「什麼？快跟我講講！」她的眼睛彎彎的，睫毛長長的，彷彿有星星般的閃光在眼眸中雀躍。
「我夢見你了。」
李文葉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了，那閃光消失地倏然，倏然得好像我說錯了什麼話。
「就是看見你了，遠遠地望著站在那裡穿著白裙子整理著書。其他什麼都沒有。」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開始描述第一次夢見李文葉的那個夢。我夢見過李文葉兩次，第一次是在噩夢當中她以天使的姿態出現在書架叢中，第二次就是前段時間我擁抱她的那個夢。她眼神中的光消失的那一刻，我知道無論如何第二個夢都要藏在心底，不能告訴她。不能讓她誤會我是個猥瑣變態的人。
所以李文葉，你喜歡我嗎？難道我真的是你的「盒子」，你的煩惱盒子。每當你抑鬱煩悶的時候就來找我傾訴。你會在我的面前暴露你最柔弱的一面，卻在恢復元氣狀態的時候一把拋下我。
背景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年輕的學生們在舞台上唱著青澀的戀曲。
「做好的夢，開心嗎？」李文葉低著頭，眼神遊離在桌子上。
「很開心。」我誠實地回答道。但是夢裡有多幸福，現實就有多心痛。
「那就.……多夢見我幾次吧。」
「啊，你說什麼？」我渾身又升溫起來。
「我之前也夢到過你，盒子。夢見你在畫畫，就是在做的那個小白畫本上，但是畫的都是小花小草，不是之前的那些恐怖的東西。」她把系在腰上的長袖校服摘了下來，穿了上去，拉上拉鏈，「我希望盒子不再做噩夢，希望盒子不再陰鬱，希望盒子能開心的笑。希望盒子的白畫本上都是一些美好的事物。」
她的笑容甜甜的就像一顆糖一樣融化在我的心裡。
「我也希望文葉能倖幸福福開開心心地度過每一天，身邊不要再發生不好的事情了。」
「那麼接下來就讓我們燃起篝火！」主席台的方向傳來了校長的聲音，學生們都湊到前面圍著那個亮著紅光的「假篝火」。
「跑篝火嗎？」李文葉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我點點頭，也站了起來。跟著她的腳步走向人群，在縫隙中擠到稍微靠前一點的位置。
操場的音樂響起，「假篝火」的鐵壁桶發出悶悶的聲響，裡面的風扇大功率地轉著，紅布映著紅光吹了起來，彷彿一叢叢的火焰。人群開始逆時針流動起來，速度也在逐漸加快。我和李文葉在人群中並肩小跑著。跑起來之後，還不停有人加入跑篝火的大部隊，人越來越對，隊伍越來越擠。眼看著文葉要被後面的人群吞沒，我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拽著我的手，幾步擠回到我的身邊。她低著頭，專註地跑著。我們兩個人就這樣尷尬地牽著手，一圈又一圈地伴隨著音樂和人群的吵鬧聲，圍著紅色的「篝火」奔跑著。
那天跑篝火結束之後，她低著頭說了聲「再見」就匆匆跑開了，留我一人面紅耳赤地站在原地。
直到我回到家的時候，那股悸動還未褪去。我打開房間的燈，把書包仍在地上，幾步走到書桌前，從擁擠的筆筒里抽出那隻小風車，李文葉畢業的時候送我的小風車。笨拙的做工，紙片與釘子相交的部位已經磨損不堪，我輕輕地吹了一下，風車搖晃了一下並沒轉起來。我無奈地笑了一下，用右手的食指撥動著風車的邊緣，風車在我的帶動下，緩緩地轉動起來。我們的命運就如同著風車一般，緩慢的轉動吧，痛苦如同這中間的釘子一般，將我們固定在生活中，不停磨損著我們的熱情，希望。我停止繼續撥動，把風車插回到原來的筆筒里。
我希望我繼續至於無邊痛苦當中，李文葉能成為那個拯救我的天使，成為我無盡噩夢中的希望。我從抽屜中取出那個新做的白畫本，上面還畫了不幾頁的噩夢。我把噩夢那幾頁都撕掉了，展開新的一頁開始畫著那個身著白裙的乾淨少女，身材纖細，面露羞澀，幾瓣粉色的櫻花旋轉飛舞，悸動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