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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東方七宿

  邵雍越想越覺得好笑,尤其是在經過了溫二跟胡七胡八打聽文曲星下凡的熱情之後。

  「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原文出自《列子》,被溫老先生在其後改了幾個字用在溫二身上,再貼切不過。

  溫二看不到邵雍的表情,但是能聽到邵雍的低笑聲,頓時覺得臉上一陣熱一陣涼,吭哧了好一會兒,嘴硬道:「我是不行啊,可我兒子不是還有機會噹噹當狀元嗎?」

  溫某:「哼,他們都大了,現在念書還來得及嗎?還是踏踏實實的學門穩當的手藝,走到哪兒都不怕沒飯吃。」

  溫二惱火:「我可不想讓我兒子再跟我一樣走街串巷的吆喝竹筐竹席,明天回去我就給我兒子去打聽打聽哪裡讀書強。」

  溫某嘆道:「你呀,我不是說了趁著現在咱們有點本錢,去城裡尋個店鋪,安心做買賣嘛!」

  溫二不滿:「做買賣能掙幾個錢?每個月掙的還不夠交給官府的呢,再說了做買賣就是低人一等,有錢那也不是富貴呀!我兩個兒子呢當然要讀書,讀書就為了做官,淮哥兒濉哥兒又聰明又機靈,有文曲星附身,還怕做不了大官?!」

  溫某氣樂了:「咱爹滿腹經綸都沒做官,你以為當官那麼容易的?阿爹在世的時候就說過,文曲星下凡就只有一個比干,你別撿個雞蛋就想著明天就有一窩老母雞天天給你下蛋!」

  邵雍笑出了聲。

  他平時不怎麼跟人說話,一是自己研究學問太忙腦子裡就沒停過,很難跟其他人閑話家常;二是他聽不得別人說話不在理上還堅持自己是對的反反覆復的認死理,特煩,不如不說,有時候聽都懶得聽。

  可是溫某溫二的對話卻讓他忍俊不禁。

  溫二馬上找他評理:「邵夫子,你說是不是要讀書才能出人頭地?」

  這話正打在邵雍的軟肋上,他收了笑容,頗覺尷尬:「這個很難說。」

  溫某的話及時給他解了圍:「阿爹說過了,一個人能不能當官,能當多大的官都是命里註定的,沒那個命啊,就不要瞎想了。」

  溫二杠上了:「誰說我兒子沒那個命?邵夫子這不是在招文曲星嗎!」

  邵雍:「……」

  這個溫二呀,確實在歧路上越走越遠!

  他不得不鄭重聲明:「兩位,我不是來擺陣法替你們招什麼神仙下凡的。」

  溫二站起來,不自覺地朝著月晷走了幾步,害怕用手指著不恭敬,把兩隻手都背到了背後:「這不是做法用的?」

  「定時辰用的,」邵雍在月光下虛轉了一圈刻度盤:「根據影子,可以在夜晚知道準確的時辰。」

  溫二:「這不就是在算文曲星下凡的時辰嗎?剛才夫子不是已經告訴我們看到文曲星了嗎?」

  邵雍:「……」

  溫二:「邵夫子不是學了我爹的本事,可以算出來文曲星在什麼時候可以下凡的嗎?」

  邵雍:「……」誰說的!

  無語!

  溫某見邵雍連著幾回不言語,就訓斥自己的兄弟道:「邵夫子跟那些掐指舞劍做法的道士不一樣,邵夫子跟阿爹一樣是研究學問的,邵夫子做的是大學問,連星轉斗移都懂的學問,這可是司天監才懂的!」

  這話不完全對,尚算中聽,邵雍贊同的點點頭:「演算曆法的確是大學問,」他的目光投向星空,曆法就是根據星宿的移動,經過縝密的計算推算出來的:「像北斗星,再過兩個月,入了冬雖然還能看到,但是在看的時候就不是往這個位置去看了,它在……」

  說到這裡,邵雍突然想到了一個重要的事情,話音就停了下來。

  溫二摸著後腦勺小聲說:「這麼多星星,誰知道今晚亮的那個就是去年看到的那個呢?」

  邵雍像是沒聽到溫二的嘟囔,只是低頭盯著黑龍潭的水面,專心的思索。

  在山腰俯視黑龍潭,水面如鏡,天上一個月亮,水裡一個月亮,天上一片星星,水裡星星一片。

  如果他沒有猜錯,溫老先生選在這個地方,並不是溫二以為的那樣為了選文曲星武曲星或者其他什麼星神下凡投胎,而是……而是在這個位置,可以把橫亘在夜空的東方七宿盡收眼中!

  他記得自己離開羑里城的前幾天,在東方的天邊看到了角宿和天田,亢宿在地平線上若隱若現。

  而現在,要尋找亢宿,須在南方的朗朗夜空之上。

  接下來往秋天走,角宿會慢慢沉落不見,留下亢宿為首。

  他的目光在虛空之中模擬著亢宿的軌跡,落到了西邊。

  在夜色中,那裡正是黑龍潭如鏡的水岸。

  邵雍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麼,一時之間在腦海里又捕捉不到恰如其分的辭令。

  溫二著急啊,聽胡七胡八說了個半截就已經夠難受的了,這會兒邵夫子乾脆提個頭就不吱聲了,眼睛就在水潭面上看來看去的,千萬別是文曲星下凡是跳到水裡的!忍不住小聲問:「大哥,你看,水裡也能看見北斗星。」

  溫某噓聲:「別吵到邵夫子。」

  邵雍這會兒正認真思考問題,對周遭的動靜已經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

  他獨獨只看亢宿,並不是因為亢宿最明亮,亢宿的亮度遠遠不及蒼龍七宿的其他六宿。

  一來他最熟悉亢宿,從小就能在滿天星斗中一眼就認出來;二是因為在老師李之才手下做事的時候,李之才曾經告訴過他,在秋分的這一天如果天上的亢宿清晰明亮,就意味著當年四海之內所有的農作物會豐產,意味著糧倉滿盈,意味著國泰民安。

  那幾年,他還不曾在秋分夜看到過明亮的亢宿。

  當然,那幾年的收成么,的確不太好,李大人的俸祿常常推遲發放。

  眼下還沒立秋,夜空朗朗,半個月之內都不會有雨,入秋雨水更少,應該……

  哎,俗世之中風雲變幻,人心不古,地上的收成哪有什麼應該不應該的。

  今年的秋分夜如何,還得到時再觀星才能知曉。

  邵雍愉快的做了決定:「這裡確實是個寶地,過兩個月我還要再來。」

  溫二驚喜的問:「邵夫子,看好日子了?」

  就說嘛,邵夫子明明就看到文曲星了,還非說不知道文曲星什麼時候下凡,這下好了,老天爺聽到他的祈求,邵夫子總算開口了,他兩個兒子的榮華富貴,有啦!

  邵雍隨口應道:「秋分前,還是這個時辰過來,你們兩個要是有空就跟我一起來。」

  溫二忙不迭的答:「有空有空,夫子不嫌棄我添亂就好。」

  溫某考慮的全面些:「邵夫子,這就是說,家父的衣冠還要過些日子再遷過來?」

  衣冠?邵雍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的心思都在天上。

  溫某指著擺放月晷的地方解釋:「原本我們兄弟打算這幾天就遷衣冠,既然邵夫子說還要再來,那我們就不急著弄,夫子說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

  紅白喜事都得選個黃道吉日,有邵夫子定奪最好不過。

  邵雍這時終於省起自己來這兒的最初目的,是為了讓溫老先生入土為安,就安在他站的腳下。

  「呀,」邵雍覺得自己冒犯了溫老先生,連忙道歉:「邵某失禮了!我這就把月晷收起來。」

  溫某連聲道:「無妨,家父有言在先,凡是邵夫子的言行舉止,都是為我們好的,怎麼樣都行。」

  邵雍:「……這都算出來了?」

  溫某:「是。」

  邵雍不由得讚歎:「了不得!」

  他現在可以斷定,溫老先生不僅精通易,通曉天文曆法,或許連佔星也懂。

  來的路上他還想過溫老先生用易起卦斷事,不知是純粹用易還是用了河圖洛書之數?跟他學的河圖洛書是同宗嗎?演算的方法是什麼樣子的?要如何演算才能預知尚未發生又一定會發生的事?

  就像今天,如果他沒有在路上遇到傅松沒有因為修車而耽誤了一個時辰功夫,來早一步的話樹葉擋住了視線,是看不到太白星的。

  若是傅老夫人沒有派人幫忙送一程,他們來晚一步,太白星又不會恰好在樹葉搖晃成圓環形狀的空隙位置中央出現。

  現在想來,這種分毫不差的精準計算,就像計算星宿軌跡一樣,是有定律的!

  一想到演算數字時呈現出的美好和喜悅,邵雍就越發佩服溫老先生。

  可惜,他還沒想明白在此時此地看到東方七宿意味著什麼。

  …………

  仲夏的夜晚,邵雍看星宿還沒看夠,東方就露出了魚肚白。

  「曉見蒼龍架,東郊春已迎。彩雲天賬仗合,玄象太階平。」

  心情好,神氣就足。

  不作詩,吟首唐人的《東郊迎春》抒發一下,不應季又何妨,重要的是找對星星。

  蒼龍架,蒼龍……

  是了,東方七宿,又叫東方蒼龍七宿,夏季時橫亘在南方中天,猶如蒼龍當空舞,李之才曾開玩笑說這叫「飛龍在天」。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乾卦的六句爻辭,每一句,都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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