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好書
邵古見長子沒什麼興趣的樣子,有點不快:「是邵家莊的老鄉,說起來算是本家,跟我同窗,輩分比我低一輩,這是他從尚書府得來的珍本,你看看就知道了!」
為了增加可信度,老頭特意強調了尚書府三個字,然後拽出《郭氏易集注》,用手指蘸了筆洗里的清水去翻泛黃的書頁:「這是郭景純所著,裡面的措辭、文風都是他的風格無疑,沒人比我更熟悉了!雖說我寫得比不上他,但是別人要是想假冒他的名義寫詩文我可是一眼就看得出來!」
郭景純就是晉代的郭璞,博學多才,邵家就有郭璞註釋的《爾雅》和《方言》,那可是現如今讀書人案頭必不可少的工具書,對於愛好古文的邵古來說更是非常非常之重要,邵古甚至還模仿郭璞的文風寫了厚厚幾大冊的爾雅註釋筆記。
在郭璞詩文學問研究這方面,邵古在家裡可以說是權威,毋庸置疑。
邵雍汗:「父親,我並不是有心懷疑,市面上流傳的雜書實在是太多。」
不僅個個都標明自己是正宗名派,而且本本都來自於王公貴族的書庫私藏。
其實,這些能在書肆筆墨鋪買到的所謂珍本孤本只要仔細看看就知道是偽造的。
像他手上這本《郭氏易集注》,開篇寫的就是太玄甲子數,什麼甲己子午九乙庚丑未八丙辛寅申七丁壬卯酉六戊癸辰戌五巳亥單四數,……這都什麼呀,一看就是民間方士的口訣。
邵雍緊著再往後翻,想快速找出不妥之處以便說服父親,省得老頭沒完沒了的讓他在這些來源不詳的雜書上浪費時間。
看書不怕枯燥,就怕沒興趣。
假書還要他來抄的話,不單隻是浪費時間,純粹就是浪費生命啊。
邵古愛書如命,饒有興緻地拿起其它的書隨手翻著:「說起來這尚書府的祖宅啊,以前跟咱們家還挺近,我還路過他們家門口過呢,呵呵。」
邵雍沒抬頭,他怎麼沒聽說過老家那邊出過尚書?
窮鄉僻壤的地方出個當官的人,周圍百里都與之榮焉,真有的話早就傳遍四鄉八里了。
不說別的,至少那些出了官貴的人家會把家宅擴大,修個雕樑畫棟的氣派宅院,逢年過節的唱堂戲炫耀一番,成為十里八鄉的熱鬧中心,有這熱鬧他不可能錯過啊!
再者說了,顯貴之家,若是其家族的子弟中有適齡的青年少年想讀書或者求官,前輩往往會不遺餘力地予以提攜相助,能沾親帶故的人,誰不想辦法過去攀點交情?
奇怪了,什麼樣的貴人呢?難道是他孤陋寡聞了?
邵古略帶得意的回憶道:「程家,出過太子少師的程家,那可是書香世家,家裡的書不說是汗牛充棟,也差不了多遠。程家在西京世代為官,祖上出了太子少師,後來還出了三司吏部尚書,到了現在這一輩,依然還在朝中,據說馬上就要提太中大夫!」
說起程家的輝煌歷史,邵古有點剎不住車。
邵雍點點頭,他就知道他爹說的近,其實是大範圍的近,那個路過,當然不是路過,而是特地上門求見不得其門而入的修飾之辭。
兩眼一抹黑的求人都這樣,碰不到想見的人,能打聽到確實的消息也是好的。
若是手上這幾本書真是尚書府出來的話,可以想見老頭費了不少勁。
只可惜,書上的文字有些難懂,需要有人指點才能明白,靠自己琢磨又要重新下一番功夫,耗時耗精力不說,有可能研究到最後還是不得其門而入,還有可能就是走到岔路上去。
有著這功夫,他還不如把溫老先生留給他的書重新謄抄一遍。
抄書對他來說並不是費力的事,但是抄書的過程也是讀書學習的過程,很容易干擾他正在研究的數學思路。
邵雍有些後悔自己太快答應父親抄書一事,此時當然不能直接說我不想抄,只能提出其他辦法:「父親,我記得街上以前有個楊秀才,他的字跡清秀工整,一天一夜就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邵古斷然拒絕:「不行!這樣的珍本怎麼能輕易讓外人見到?!我這不是還得準備應試的事情嘛,要不然這麼好的書我怎麼會叫你來幫忙抄!抄書的過程就是讀書學習的過程,抄一遍書等於讀十遍書,書讀百遍而義自現!哼!咳咳咳!」
邵古說得激動,一口氣沒跟上來,不由得大咳。
邵雍連忙上前替父親撫背順氣:「好了,兒子這就開始抄寫。」
最終還是不得不接受了父親的意願,跟以前一樣,邵雍無奈地垂下頭。
邵古則很滿意自己聽到的答覆:「程家的易學是家傳的,書裡面一定有很多不為人知的讀書為官之道,這都是真傳啊!清貴家風豈能讓市井之人輕易得到?學得不倫不類,反而敗壞了自己的名聲,成為世人的笑柄,那可就是我的罪過了。」
「是,兒子知道了!」多說無益,還是老老實實去抄書吧。
接下來的日子裡每天都這樣重複著,上午教邵睦讀書,下午抄書,三個飽兩個倒,自己喜歡讀的書,自己想研究的學問,因為怕被打擾反而沒有時間進行了。
邵雍先抄寫的是《易傳》。
關於《易傳》的版本,他看過五六個,都是大同小異,註釋的版本就雜了,江湖上各說紛紜。
這本從程家傳出來的易傳,顯然是經過了仔細的整理,分門別類的做了標識,看上去一目了然,即便是沒有通讀過易經的人也能輕易地看明白。
原本以為只用十天八天就能抄完的一本書,由於不停地停下來琢磨,十來天了,還只抄了前面的三篇而已。
邵雍此時完全沒想過要是照這個速度抄完案上的這幾本書還得多久,他已經被書上的內容迷住了。
正好邵古的輕傷已經痊癒,邵睦已經能用受傷的腳尖點地借力蹦躂,邵雍打算出城:「父親,兒子想回一趟山上取幾件衣服來。」
臨時留下來是突然的決定,幾件衣並不值錢,空留在山上,還是擔心有人破門而入,再弄壞了他的筆記書稿就麻煩了。
筆記書稿都是零散寫就的,大多是靈感所致一蹴而就,依然重要無比。
邵古心情好:「你過冬的衣物若是不夠,再給你做兩件棉袍。」
小暑過後,燥熱的天氣慢慢減少,早晚開始涼快起來,方氏每天做完家務,就在院子里或者納鞋底或者做夾衣,邵睦在長個子,衣服鞋襪很快就不夠穿。
既然兩個兒子都在家,朗朗讀書聲聽著何止悅耳啊,老父親怎麼也要一視同仁。
父親的情緒是經常變化,比這天氣還要難以捉摸,邵雍心不在焉的答應了一聲。
邵睦眼熱,有心想跟著去又無能為力,只能央求道:「兄長,山上有竹子記得砍兩條帶回來。」
這孩子,還惦記著做紙鳶的事兒呢。
邵雍的心情好,別說砍兩條,砍一捆都沒問題,也痛快的答應了。
隔天早上天剛蒙蒙亮,邵雍就急急忙忙出了城,當他走進自己的小院時,陽光正照在門前那叢竹林上。
盛夏的竹葉茂密,在微微的山風中瑟瑟舞動,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配著山中時不時傳來的鳥鳴,宛如一場大自然的樂曲。
還是山上好啊,天大地大,連呼吸都能呼吸到丹田,何等暢快!
邵雍愉快地想著自己搬到山上來住是多麼英明的一件事,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院子里並無落葉,門鎖上亦無落塵——顯然,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除了老鼠照常光顧,還有其他人來過。
他打開門看了看,在院子里四處走了一圈,並沒有看到字條或者留言,估計是路過的人討碗水喝,也就沒想那麼多,把書稿和衣物都收拾好,去石板下翻出砍刀,準備動手挑兩根細一點的竹子。
這是他剛搭好百源居時特意種下的。
打小母親就跟他說竹子是寶,用處特別大,觀賞的時候賞心悅目,鮮嫩的時候入口清甜,長成之後可以搭棚子搭架子做桌椅板凳編筐子簍子,這不,還能做紙鳶。
種了好幾年,小小的幾根竹子已經長成了一叢茂盛的竹林。
邵雍挑了兩支看起來適合劈竹篾的竹子,左手伸過去一拽,發現這兩根竹子竟然長短一致,不由自主的想到,還真是哥倆好啊,一起在這裡生長,今天又一起被他砍了帶走。
念頭一起,邵雍舉刀的手頓住了,哥倆,他自己跟邵睦就是哥倆,以後也會這樣齊頭並進嗎?
看這幾天讀書的架勢,邵睦的靈巧不足,學什麼都要解釋數遍才能記住,對數字更是沒啥反應,跟他小時候完全不一樣。
他們哥倆齊頭並進?挺困難!
邵雍鬆開手,兩根竹子為兌卦,砍刀呢?什麼卦?
貌似他想的事跟想到的卦沒有對應呢!
正凝神發愣之時,有人過來了:「邵夫子在家,太好了!邵夫子,我們來找了你兩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