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子
邵雍醒來的時候,第一縷陽光已經照到了門前。
他推門出去看看日影,已經過了卯時,若是吃了早飯才出門,必定無法在巳時趕到縣城。
四年前,父親邵古帶著全家從范陽老家搬到共城,原本打算投親暫避兵荒馬亂一段時間,待世道太平些就返回原籍。
誰知戰事不歇,投靠變成了寄人籬下,在當時的縣令也就是邵雍的老師李之才的幫助下,邵古在縣城裡找了一處獨門獨戶的院落安住下來,又在縣衙門登記入籍,算是在共城安了家落了戶。
邵雍為了讀書方便,得到父親的許可,常年住在蘇門山的書屋,不出門遠遊的時候,每隔半月就要進城回家去,一來給邵古請安,二來跟邵古聊些學問上的事。
邵家歷來對規矩很看重,未在固定的時間出現,會引起父親的不快。
邵雍匆匆洗漱扎頭,換了乾淨的衣衫,在竹筒里取了一片參片含在口中,拿了兩篇這幾天剛寫出來的短文帶過去給父親點評。
從羑里城回來后他幾乎就沒有出過門,沒什麼禮物可以帶給父親的,想了想,他把陶匠老吳留下來的的兩個瓷枕帶上了。
父親怕熱,這瓷枕光滑玉潤,可枕可坐,再適合不過。
邵雍將文章和新得的書籍裝入書匣,再將瓷枕和書匣裝入書箱,扣好門,拎著書箱匆匆下山。
他之所以起晚了,原因自然是頭天晚上的輾轉反側,是他不斷回想著在溫家發生的事情所致,在興奮之時他甚至還想到,若是能用這個法子預測出自己能否求取功名,在何處為官,能官至幾品,那該有多好!
已經不再想功名利祿的邵雍,此時此刻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心裡想著事,走得渾身是汗也不覺得累,當守城門的士兵打招呼喊邵夫子的時候,他才驚覺自己比預期的時間還早到了半刻鐘。
邵雍拐進邵家所在的巷子口,老遠就看到父親邵古在門前背著手踱步。
旁邊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在玩耍,其中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看到他,立時笑嘻嘻的站直了,恭敬的喊了一聲:「爹爹,雍哥回來了!」
邵古回過身站定,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捋著垂到胸前的花白鬍須。
邵雍上前,放下書箱作揖:「父親,安好!」接著扭臉看向男孩,扯出一絲笑容喊了聲:「睦哥兒。」
這個男孩,正是邵雍同父異母的弟弟邵睦。
「爹爹,我去告訴娘說雍哥回來了!」邵睦很乖巧,知道要避開父親和大哥的相處。
「唔!」邵古應了一聲,看著小兒子雀躍的進了家門,轉頭招呼長子進屋:「一身汗,進去喝口水,換件衣裳。」
邵雍淡淡的答:「是,父親!」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邵古的繼室方氏站在廳堂的門內,有些拘謹地打招呼:「雍哥回來了!官人,茶水都沏好了,我這就去燒火做飯。」
後面這句話,方氏是對邵古說的。
方氏的五官平平,態度極溫順,嫁給邵古十來年,言行舉止越來越中規中矩。
「唔,雍哥兒愛吃清湯細面,醬肉切好放一邊。」邵古點點頭,囑咐了一句,突然又想起一件事:「等等,那個,那個什麼放哪兒了?」
方氏明白邵古問的是什麼,立即答道:「已經放在屋裡了,睦哥兒跟我一起放的。」
邵古回頭看著邵雍,一手指著東屋:「給你做了兩身新衣裳,去把汗濕的換下來,洗了下午就能幹,天熱,穿乾淨衣服,涼快。」
邵雍拍了拍手中的書箱:「父親,我帶了兩篇新寫的短文,先拿出來給您看看?」
邵古揮手:「不用不用,等會吃了飯,我有話跟你說。」
態度竟不像往常那般急切。
邵雍不知怎的鬆了口氣:「父親,那我先去把書箱放下。」
他轉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就聽邵睦怯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爹爹,我看到娘把衣裳收到哪裡了,我想跟雍哥一起進去。」
邵雍沒有停步,直接掀開帘子往屋裡走。
邵古很喜歡這個老來子,應允的聲音里明顯帶著笑意:「去吧去吧,在你長兄面前不要調皮,學些禮儀見識。」
「是,爹爹!」就聽邵睦高興的應了聲,蹦著進了東屋:「雍哥,你的新衣裳在長凳上,阿娘給我也做了一件,你看,跟你的布料一樣的。」
邵雍幾不可聞的哼了聲,把書箱放在窗前的書桌上,當著邵睦的面除了上衣,走到臉盆架前取下棉帕放到水盆里擰了擰,就著井水的涼意擦了一通。
長凳上放了兩件折的整整齊齊的衣裳,他捏著一件長衫抖開來,領子袖口的針腳縫得細密,看起來像衣坊里買的成品:「你知道這是誰做的?」
方氏的歲數比邵雍還小了兩歲,他怎麼也喊不出口母親兩個字,總是盡量避免提到方氏。
邵睦獻寶似的說道:「是城南新搬來的蘇大娘做的,專門幫人做衣裳的,阿娘說她手可巧了,還說想跟她學繡花呢。」邵睦眼珠子一轉,用央求的語氣說:「雍哥,你穿那件好不好?」
小孩子崇拜大哥,覺得兩個人穿一樣的衣裳就意味著自己更靠近大哥。
邵雍看著弟弟眼中純真的渴望,笑了笑,拿起另一件衣裳抖開穿好。
然後開書箱,取瓷枕,穩穩噹噹的放在桌上,再蓋好書箱,扣上銅鎖,一手一個把瓷枕提在手上。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一絲不苟,簡單的事情,做得慎重其事。
邵睦一眨不眨的看著,兩隻手垂在腿邊,下意識的模仿著。
邵雍回頭,啞然失笑:「幫我把換下來的衣裳拿去院子里,下午帶你去玉成書齋。」
邵睦雀躍不已,小臉笑成個糰子:「好!」
邵雍穿過院子站在書房門前:「父親,我帶了兩個瓷枕過來。」
邵古坐在椅子上招手,神情很是愜意:「呀,好,先放在竹榻上,過來喝口茶水,是大理國那邊來的茶葉,煮出來呀,香的很。」
邵雍依言放下瓷枕,坐過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很苦澀,但是真的很香。
他渴得厲害,仍然克制著,緩緩地連喝幾口,才放下茶碗,等著邵古說下去。
邵古笑眯眯的:「你猜不到我見著誰了吧?你也猜不到我還得了什麼了不得的好東西吧?」
向來嚴肅的父親,竟然說出孩子氣的話,著實出乎邵雍的意料。
他心頭微微一動,腦海里不期然跳出一堆字:酉十午七未八巳六,十加七加八等於二十五,以年月日之數總和除八,餘數為一,取為上卦,為乾;以年月日時十加七加八加六總和等於三十一除八,餘數為七,取為下卦,為艮;得天山遁卦。再以年月日時總和三十一數除六的餘數取動爻,初爻動,得天火同人卦。
父親所問,見到何人?得了何物?
乾為西北,艮為衣櫃,衣櫃下是,火?
他不由得把目光轉向了書房的西北角,那裡擺了一個陳舊的樟木箱,有點眼熟。
裡面有火?火石?
邵古順著邵雍的視線轉向樟木箱,呵呵笑起來:「哎呀,果然瞞不住你!罷了罷了,原本打算飯後才拿出來給你看的,既然被你猜到了,那就拿出來給你看一眼好了!」
邵雍再次暗暗失笑,一個兩個的,全都覺得他在猜。
難道他看起來像個不靠譜的人嗎?
邵古從樟木箱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書冊:「我的一個同年去信陽任上,特意繞道共城來探望我,送了些土產給我,還給了我一篇了不得的文章,哎呀,好文章,你看看,好好看看!」
邵古是個在學問上極其嚴謹極其講究的人,能從他口中得到如此之高的讚譽,實屬難得。
邵雍正色,雙手接過書冊捧在胸前,書冊是最時新的蝴蝶裝,封面封底用了褐色錦緞裝裱,題寫書名的紅紙上,是工整的手書,寫著《古文孝經指解》。
文章作者名字是,司馬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