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不成
兩指宛若鐵鑷,緊緊地鉗著下斬的刀鋒,不知是錯覺還什麼怎麼的,在旁人眼中,那粗袖黃袍的男子,彷彿僅用兩隻比九環刀纖細不知道多少倍的食指與中指,就將鐵鑄之鋒向左彎折。
「你是誰……」被限制到僅能滯留半空的黑衣敵影語泛顫抖,縱使已改雙手環住刀柄,用盡九牛二虎之力,卻仍是無法將其從陳芒指間的罅隙中抽離。幾番努力無果后,便是緩緩認了自己現如今為魚肉的窘狀,表面上看,像是再不多做掙扎。
「一個壞你們好事的人。」陳芒微笑著給出了敷衍的答案,可還沒等他為黑衣續上自己的問題,陳芒的眼眸中瞬閃精光,原是手背向己的右手在鏗鏘清脆的伴音之下轉成僅有食指面向自己。
這一剎,九環大刀便被分割作兩部分,高飛而出的刀身於空中迴旋數圈后落入湖心激起漣漪不斷。至於一直都被黑衣拿捏於雙手之中的刀柄,卻是如同霎那失了支撐力一般,垂直下墜。
在陳芒以右手斷刀的同時,空出的左手倒也沒閑著,連帶殘影的前伸穩穩噹噹地抓住了偷襲者的衣領,回力一抽,輕而易舉地將之拉到與自己鼻息可聞的距離。
陳芒可是在察覺不妥的那一刻便起了動作,但卻還是無可奈何地慢了半拍,還沒等他將黑衣拉至身前,後者便已徹底沒了呼吸。
他那暴露在外的深眸此刻已然渲染出猩紅的血光,剔透的垂珠匯於眼角,而後滾落面罩,在黑絲布匹上拉出一條條交錯的血紋。
「慢了半拍。」陳芒有些懊惱地輕嘆一聲,將這具溫度迅速流逝的癱軟屍體擺入船內,隨後轉身,先是望了望平靜依舊的雪兒,眼中稍有不解轉瞬而逝,緊接著才看向被嚇得雙腿癱軟的漁夫,若無其事般揚聲問道:「能不能把我們載到那艘樓船上面去?」
愣了好久才從刀芒橫空中蘇醒過來的漁夫慌忙點頭,一生人來也沒幾次迸發過像如今這般的大力,抄起船槳就是拼了老命地往樓船劃去。
一葉小舟的疾馳帶起兩側清風,沐浴其中的陳芒並不著急著去關注那一具再不成威脅的屍體,而將注意不由自主地停留於泰然自若的雪兒身上,略作猶豫后,還是決定問出口:「雪兒,你真的沒事吧?沒被嚇到吧?」
無論雪兒相貌如何靚麗,身世如何成謎,現如今,她始終都只是十四歲的小女孩而已,而且還是敦煌大人千叮萬囑自己一定要照顧好的貴公主,為此,陳芒必須確認其真的無恙,這是他的職責所在。
「嗯。」雪兒慢慢搖了搖頭,同敦煌如出一轍的藍紫雙眸中閃爍著真摯的和光,錯開陳芒的黃袍身影從而側望那一具蜷縮於船頭間隔中的黑衣屍體,半晌后,才緩聲道:「我真的沒事,況且田叔在之前就跟我提過會有這些事情了,所以我對於這些,也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你沒事就好。」哪怕心中仍有掛慮,但雪兒都這麼說了,陳芒也不好再多加追問,點點頭,就算此事過了。
趁著返回樓船還有一定的距離,他也不想多閑著,跨步來到船頭間隔,徑直摘下那黑衣掩臉的面罩,發現眼下所見果不其然與自己的猜想一模一樣。
黑布后的那人七竅皆有黑血泛濫而出,而嘴唇兩側的黝黑髮脹很明顯地揭示了何處是最傷勢嚴重的地方。黑血時而會化作水滴滾落船體,竟可在木塊上揚出一縷淡淡的氤氳。
「他是中毒死的。」雪兒的注意一直都未曾從陳芒的身上抽離,所以,在望見黑血的那一刻,她便以細聲脫口而出。
「嗯,而且應該是自殺。」目光向來如炬的陳芒自然不會放過任何細節,而在其視線掃過那人嘴角之際,卻是從其微露的齒間尋到了某種殘留之物,單手順勢一抹,便將那一小塊殘物納入掌心。
陳芒仔細打量了那塊還不及螻蟻般大的墨黑色殘物,又湊上一定的距離輕輕地嗅了嗅,卻是怎麼也分析不出來這一小塊殘物的組成究竟是什麼。
「還是把這個東西拿給江家那小子看吧。」陳芒攤手凝出柔光,小心翼翼地承托起這點唯一的線索,將之妥善收藏後仰面望上已是近在咫尺的高聳樓船……
能夠肆意操縱四龍紫雲的江鳴羽如今只是輕起一指,單龍飛舞便是將其自身與何夕伯一併防得滴水不漏,任憑對手如何進攻,二人依舊巋然如山,不動分毫。
曾有刀光千萬悉數回落,角度顯盡刁鑽,卻都是被疾如閃電般的紫龍掠影輕鬆萬分地一一化解,黑衣敵影自認為的絕對死角,對於那龍首來說彷彿根本不存在,僅是身形輕輕一扭,便可叼走那兒飛襲的刀鋒。
幾次來回的碰撞,江鳴羽的神色倒是一如往昔般輕鬆自在,倒是在那兒竭盡所能卻是一直無所獲的刺客被累了個半死。
撞散那最後的刀光劍影,江鳴羽左手輕掠,將那把握破綻,正欲要衝襲而出的紫雲龍頭以己為中心拉拽回來,盤於二人身側。
「怎麼會有這麼個人在?」黑衣擦了擦額頭滾落的汗珠,面罩未曾遮掩的雙眸流轉著僅僅針對於那雲淡風輕的江鳴羽的棘手之意。「現在只能寄希望於那邊能夠得手了。」
「別想了。」江鳴羽似乎已經知曉了眼前刺客的心思,在紫龍寸步不離的守護下,他側身遠眺湖心,以恰如鏡面湖水般平靜的語調說道:「難道你以為,田將軍只算到了你們會對何夕伯大人下手么?」
「什麼.……」沒等來犯的刺客深究出江鳴羽話語里的玄機,一道從天而降的落軀便是徑直砸在他的跟前,那番七竅流血的狼狽模樣看著著實有些駭人。
「如果齒間有葯,我建議你現在就吞了。」陳芒領著毫髮無傷的雪兒從唯一的台階走上樓船頂層,稜角分明的面龐迴旋著冷冽之色。「不然一會兒就沒機會了。」
「失敗了嘛.……」俯視著那具杳無生氣的同伴軀體,現如今身陷囹圄的刺客只得深呼一口氣,從舌下翻出一顆通體黝黑的軟體丹藥卡在臼齒間,只需上下嘴唇稍稍用力,他便可如身前人一般在無痛中快速死去。
四人中,光是江鳴羽一個就夠刺客吃上一壺了,更別說現下還多了那麼一個黃袍的不速之客,面對著這不見任何希望的死局,齒間的至毒或許就是他唯一的歸宿了。
然而,就在他將要咳下那枚丹藥的時候,眼前那具屍體的身上竟是轉瞬炸出濃煙滾滾,伴著烏黑的迅速席捲,他的肉身亦是不斷膨脹。
「不好!」江鳴羽見勢不對,當即大手一揮,從飄揚的衣擺下揚出四龍盤旋,當中兩兩為伍,後半分別托起何夕伯,陳芒以及雪兒的身體,不由分說地將他們送下樓船,剩下兩龍則是迎著那已然漲得足有山峰巨石般大的屍體奔襲而去。
這一突起的驚變別說是江鳴羽了,就連與之為伍的那名黑衣刺客也是不曾料想過,眼瞅著自己的同伴如今卻是漲得仿若一顆隨時都有可能爆炸的計時炸彈,他一時間竟是失了神,從而錯過了這絕佳的逃離線會。
「過來!」在那烏煙瘴氣的巨型炸彈仍未轟出威赫之前,此前送下三人的兩顆龍首已然悉數回歸,如此一來,江鳴羽便可騰出心思將那名黑衣同樣接至自己的身前,只不過,比起面對前三者的溫柔,此番的單一龍首倒是毫不留情。
只見這顆騰飛的龍首先是猛然撞到刺客的肚子上,令其吐出嘴中的致命丹藥,同時酷若游繩般的身軀徑直纏上他的四肢,以無可抵擋的大力將其完美束縛,把他連拖帶拽地拉到了江鳴羽的身側。
「你們的幕後指使還真是不把人命當一回事啊,居然敢煉造這樣的丹藥。」江鳴羽側眸瞥了眼仍是震驚不已的黑衣刺客,以悲憤的口吻厲聲道。
膨脹的肉身不曾給予二人爭論的機會,只見那些原本是升騰於身外的烏雲此刻已是悉數湧入那具大概霸佔了半個船尾的巨大身軀,將其撐出隨時都有可能炸裂的危機。
「不能讓當中毒素外延,不然這裡就毀了。」江鳴羽一邊在心間對自己堅定地說道,同時左手不再操控游龍的流轉,改與右手一併自其胸前合十,霎時間翻滾而上的白皙精光才不過片刻,便已擁有了足以和原先黑雲分庭抗禮的勢頭。
為求毒素凈解,江鳴羽將自己現如今能夠調用的全部內力皆奉獻出來,成就白光升騰的同時,又讓他的氣息迅速衰弱,至於原本就是仰仗江鳴羽內斂之力才可凝出實體的四龍,身形與威勢自然也是隨著其主人的氣息衰弱一併虛化。
也正因這抹虛化,才讓那名原先動彈不得的刺客有了掙脫的可能,眼下正有一個完美無比的時機擺在已然回過神來的黑衣刺客面前,落地的刀鋒就在自己的腳邊,只要拾起它斬落毫無防備之意的江鳴羽的背部,勢必令其遭受重創,甚至當場殞命也大有可能。
然而,他卻沒有這麼做。反而在再三仰望過船頭那已然不成人形的膨脹身軀后,遞手貼上江鳴羽的背部,不加吝嗇地向其輸出著自己的內力。
感受到後背驚起的暖流,江鳴羽驀然回首,瞥見的卻是那黑衣的帶淚眼眸。
「我明白了。」很多時候,一滴淚珠或是一蓬朦朧於眼前的水霧,就足夠表明一個人的決心了。所以,江鳴羽朝著這位此前還是敵人的刺客微微頷首,鄭重萬分道。
再無需分心提防身後的江鳴羽配合著這名刺客不遺餘力的內力輸入,自其掌心橫揚的白光終是更上一層樓,逆風而嘯,撲落那座虛有其表的肉山,將原先滲入其中的黑霧毒雲宛若抽絲剝繭般提取出來……
「轟!」借著小舟才剛到岸邊的雪兒一行,回身便聽見一聲震徹九霄的巨響平地雷起,凝神望去,原先還是不動如山地佇立於湖面上的樓船,如今卻是在一柱柱衝天的白浪水箭中被撕成殘破不堪的兩截,在蓬然白煙的映襯下,徐徐往湖底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