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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她遇見了「龍貓」

  在大叻的第二個早晨,芳芳很早就自己出去了,瑤瑤還在睡覺,我坐在旅館一樓的小咖啡館里,點了一杯滴漏咖啡,打開了電腦,整理著最近拍的照片。咖啡館里冷冷清清的,只有老闆娘坐在前台。就像在變戲法似的,我第一次抬頭看她還兩手空空,再一次抬頭,她的懷裡就多了一把吉他。她撥弄著吉他,接著就唱起了越南歌。她的聲音高亢動聽,氣息很穩,一開口就有專業歌手的范兒。但是,她彈吉他像是初學者,經常唱兩句就停下來,看會兒樂譜才繼續彈。最後,她乾脆不彈吉他了,只是唱著歌。她的歌聲打動了我,我專註的聆聽著。雖然聽不懂歌詞,可我卻感受到了歌聲里的悲傷,像是一對戀人,相愛卻不得不分開。歌聲停了,我使勁兒鼓掌,想讓她聽到我的掌聲。

  老闆娘聽到了,她笑了笑,用英文說了謝謝。

  瑤瑤從二樓跑了下來,四處看了看。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就說:「老闆娘在唱歌。」

  「她不唱了嗎?」

  「不知道。」

  也許老闆娘也同樣感受到了瑤瑤熱切的目光,她又唱了一首歌。越南歌的調子很有年代感,我沉浸其中。

  歌聲結束后,我們都送上了掌聲,「Very Good!」瑤瑤說。

  老闆娘點了點頭,笑容裡帶著自信,對我們的掌聲和稱讚一點兒也不意外。

  「她是學過的,這首歌調子很高,一般人唱不上來。」

  「難怪這麼好聽。」

  「對啊,是高手。」

  我很想繼續聽下去,可她卻不再唱了,只是看著樂譜,又開始撥弄吉他。

  「她在練習吉他嗎?」

  「嗯。」

  一個男生走了進來,個子很高,微胖,皮膚很黑,他非常害羞,發現我們看著他,也不敢看我們,只是笑了笑。他和老闆娘用英語交談,兩人聊得很愉快,看來是熟人。接著老闆娘就把吉他交給了他。男生找了個凳子坐下,彈起了吉他。他的手法很熟練,曲子旋律流暢動聽,卻很快就戛然而止了。他把手放在琴頭,扭動著上面的琴鈕,另一隻手則撥動著琴弦。

  瑤瑤說他在調音。

  他很快就調好了,繼續彈奏了一段,就開始自彈自唱著。他唱的是英文歌,旋律很熟悉,我不自覺的跟著哼唱著,卻又怎麼也想不起來歌曲的名字。「這首歌聽起來好熟悉呀。」

  「是《Better Men》,」瑤瑤說:「林憶蓮翻唱過中文版。」

  「哦,對對,就是這首。」

  他和女生唱歌的風格完全不同。女生唱的時候就像是在講故事,歌里的感情,會讓人墜入其中,靜靜的聆聽著。而男生唱得很有感染力,聽的人熱血沸騰,只想跟著歌曲旋律扭動著身體,釋放熱情。

  「是他。」瑤瑤激動地說。

  「誰呀?」

  「昨天那個人。」瑤瑤很肯定地說:「我記得他的聲音。」

  我完全不記得了,我只能肯定的是男聲。但瑤瑤非常肯定,現在彈著吉他唱歌的人和昨天是同一個人。我相信她,也就認定了他就是我們沒有找到的神秘人物。

  一首歌的時間很快,歌聲停止后,我鼓著掌,瑤瑤依然大聲的說著:「Very Good!」

  男生低頭一笑,瞬間紅了臉,小聲的說了聲:「Thank you。」他用英文問我們來自哪裡?當瑤瑤告訴他中國的時候,他就用中文介紹了自己。他叫阿文,是馬來西亞華人。

  「你昨天是不是在瘋狂的房子附近唱歌呢?」瑤瑤問。

  「是呀,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了。」

  「好厲害呀,你怎麼知道是我呢?」

  「你的聲音很有辨識度。」

  阿文害羞的笑了笑,他總是很害羞,看起來獃獃的,也不會主動找話說,很多時候都是瑤瑤問,他回答。

  「你是來旅行的嗎?」

  「是呀。」

  「一個人嗎?」

  「是呀。」

  「來多久了?」

  「好幾個月了。」

  「你住在哪裡?」

  「我就住在這條街,老闆娘讓我來教她彈吉他。」

  「你昨天是在咖啡館里唱歌嗎?」

  「不是了,我晚上會去酒吧駐唱,下午偶爾會去路邊唱歌。」

  「那可真巧!吉他是你的嗎?」

  「不是,這把吉他是老闆娘的。」

  「老闆娘唱歌也唱得很好聽。」

  「她很厲害的,她參加過越南的歌唱比賽,還拿過第三名呢。」

  「你們都好厲害呀。」

  「我還好了。」阿文害羞的撓了撓頭。

  瑤瑤和阿文聊著,我在一旁聽著,沒有插入他們的談話。瑤瑤很開心,他鄉遇知己,這是多麼難得的緣分啊!連我都很羨慕她。可是,慢慢的,能夠遇上阿文的興奮勁被另一種情緒給取代了。瑤瑤不再說話,憂傷的看著外面,她的身體留在了原地,思緒卻已經飄去了很遠的地方,又或者是回到了過去。

  阿文又拿起吉他唱歌了,這次他唱的是《Lemon Tree》。

  歌聲又把瑤瑤的思緒拉回了現實,回到了大叻的小旅館。她輕輕的拍打著節奏,專註的聆聽著。

  一首歌結束了,瑤瑤看著吉他,忽然感嘆了一句:「我都很久沒有碰過吉他了。」

  我驚訝的看著瑤瑤,她也看著我。我忽然就讀懂了,她心裡的想法。瑤瑤從小在媽媽的熏陶下,學習了音樂。她曾經也有一個音樂夢想,可是在現實的磨礪中,失敗的經歷,讓夢想如同泡沫般脆弱。她堅持過,也放棄過,或者依然在堅持和放棄之間糾結著。阿文和老闆娘都是歌手,他們的歌聲和同為歌手的經歷喚醒了瑤瑤身體里沉睡了的音樂夢,正在蠢蠢欲動著。此時,她需要有人推一把,我覺的有必要幫她一下。「你們可以PK一下。」

  「你也是歌手嗎?」阿文驚喜的看著她。扭頭和老闆娘說了幾句,然後把吉他遞給了瑤瑤。「你要唱歌嗎?」

  「我很久沒有碰過了。」

  「沒關係。」

  「我們很想聽。」我說。

  瑤瑤小心翼翼的用雙手將吉他接了過來,她先撥弄了兩下,接著清了清嗓子。猶豫了幾秒后,她開始彈唱了。

  瑤瑤唱的是《夜空中最亮的星》,這首歌我非常熟悉,在海邊木屋的夜晚,曾聽了很多遍。她唱出來的又是另一種味道。我也跟著輕輕的哼唱著。可惜的是,瑤瑤只唱了前面一段,就不再唱了。她將吉他還給了阿文。「我還是不唱了。」

  「為什麼?」

  「我媽媽把我的吉他鎖起來的時候,我就決定不再唱歌了。」

  「我爸爸摔壞了我兩把吉他了。」

  「我參加比賽,都沒進入過前二十。」瑤瑤撇了撇嘴。

  「我也經常被淘汰呀。」阿文笑著說。

  瑤瑤又問了阿文一些問題,我才了解到了阿文的故事。他和瑤瑤不同,瑤瑤是被母親帶入音樂世界的,而阿文的父親從一開始就很反對。阿文的父親在檳城開了一家餐廳,他希望阿文能夠子承父業,可阿文對當廚師沒有興趣,十歲的時候,他在外婆家的地下室里找到了一把舊吉他,從此就著了魔,自己看樂譜學習。後來,外婆給他買了新吉他,並找人教他。鼓勵他去做喜歡的事情。由於父親的反對,阿文大學時沒有念音樂系,而是學習了管理。但他會利用課餘時間和同學搞樂隊,去酒吧駐唱。大學畢業后,父親摔壞了他的第二把吉他后,他就離開了檳城,去了吉隆坡。

  在吉隆坡的兩年,他就和所有想要實現音樂夢想的年輕人一樣,唱自己寫的歌,上傳到網上。他也參加選秀。可惜的是,他的歌,他的歌聲並沒有引起人們的關注。他住在租來的小屋裡,日日夜夜都在唱歌。白天練習、搞創作,晚上就去酒吧駐唱。

  他說他來越南旅行,是想要多些經歷和體驗,尋找創作的靈感。

  阿文說這些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微笑,因為害羞,臉也紅紅的。他輕描淡寫的描述他的追夢經歷,卻絕口不提自己遭受過的委屈、挫折和打擊。比如他說起父親時,也是微笑著,就好像他的父親從來就沒有反對過他。只有在說起外婆時,他才稍微有些激動,眼神也很溫柔。可我的腦子裡卻出現了一個倔強的少年,站在十字路口,一條路被大霧籠罩著,看不清前方,等待他的也許是舞台,也許是什麼都沒有的荒原。而另一條路上,有母親做好的飯菜,有父親的手藝,他不用努力就能擁有的財富。他毫不猶豫的走向了那條看不清的路,路上什麼也沒有,他還是一直走一直走,陪伴他的只有他的吉他。這是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忍受的寂寞啊?

  我又想到了瑤瑤,她也在那條路上走了很久,現在她累了,停留在了另一個路口。在這裡,他們相遇了。

  所以他們很有默契,瑤瑤對阿文的情感也從之前的惺惺相惜,變成了崇拜。

  「你想過放棄嗎?」瑤瑤問阿文。

  「堅持很難啊,可是放棄更難。」

  「我不知道該不該放棄?」

  「如果你真心喜歡,就不會放棄的,我也是無數次想過放棄啊,可是我還是拿著吉他,我就是想唱歌而已,唱歌能讓我快樂啊。」

  聽到了這句話,我終於明白了是什麼一直支撐著阿文,也懂了即使處於逆境,他也能微笑面對的理由--唱歌能讓他快樂!

  只是如此簡單的理由啊!是因為快樂所以勇敢,還是因為勇敢所以快樂呢?我看著這個簡單快樂的男孩,心裡也對他充滿了崇敬。

  「可是.……」瑤瑤猶豫了一下,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可阿文卻明白她的心思,他微笑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旅行結束后,我會繼續寫歌,去做和音樂相關的工作,當音樂老師也可以呀。別擔心,一切都會變好的。」

  瑤瑤點了點頭,緊皺著的眉頭也舒展開來。她終於露出了笑容。「謝謝你。」

  最後,阿文給我們演唱了他自己寫的歌,是一首英文歌。唱完之後,瑤瑤留下了他的聯繫方式后,他就離開了。他走的很匆忙,說了聲再見,就快步離開了,就好像著急著趕時間。

  阿文離開了,可他帶給我們的感觸還在,尤其是瑤瑤,她安靜的坐在那裡,陷入了沉思。我相信和阿文的相遇會在她的心裡留下深刻的印記,也會影響她以後的選擇。

  「小末,原來真的有龍貓啊。」

  「什麼?」

  「阿文啊。」

  「啊?」

  「忽然出現,帶給了人溫暖的力量,又忽然離開了。」

  瑤瑤把阿文比喻成了龍貓,她笑著說和阿文的相遇是命運般的相遇,她深信是因為在大叻,才會發生的奇遇。

  是呀,在大叻這個童話般的小城裡,我們看著彩色的建築,做著彩色的夢。這裡,給了我們想象的空間,我們把自己從現實世界里分離出來,想象自己來到了奇妙的童話世界,參與了一次奇妙的旅程。

  「我愛上了大叻。」瑤瑤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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