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顏看著遠處的情景，不由得替那位小哥擔心，雖然這個高度不至於把人砸出什麼問題，但是畢竟是個人高馬大的少年人。
「那位是季家的記史，身上也是有些功夫的，看他這樣子，應該已經習慣了。」玉澤給她解釋，聲音卻略有些低。
花顏若有所覺的回頭看了他一眼，想逗逗他便道：「但和人家比起來，您的樂理實在不好啊。」
她原以為按照玉澤的性格會毒舌的反駁她，哪知道玉澤卻垂眸輕笑了一聲，「是啊。」
花顏覺得他似乎情緒不對，卻不知道是為什麼，便輕輕戳了戳他，問：「你是不是生氣了啊？」
玉澤看著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樣子，不由得有些難受，她在他面前似乎永遠是這般小心翼翼，哪怕是前世他真心實意的想要拉她出局的時候，她都是不相信自己的。而旁人的話，她卻永遠都信。
但是他能如何，因為當初，一開始，他就在騙她啊。
玉澤含笑看著她，勾起唇角：「沒有。」
一個人的心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在沒被扒皮抽筋敲碎筋骨之前，誰又能知曉呢？
他能算得上清白嗎？他怎麼能算的上是清白的呢？
玉澤腰間的青玉佩被他緊緊攥住，指尖用力到泛白，但他在想，其實好像也沒有什麼不能接受的，哪怕她最後沒有選擇寒江府也很好，哪怕最後他還是只能做旁觀者也好，起碼不是在一次目睹她的死亡。
華清？那也是個很好的地方啊。
高大的樹木，如風的少年，動聽的蕭聲……哪裡不比腹背受敵的寒江府好呢？
若是……她也願意的話。
那麼幾瞬的功夫，玉澤已經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後。可是他的指尖被少女牽起，青年微蹙的眉頭一剎那鬆開，帶著猶疑和莫名的抑制。
少女的手很軟，輕輕地握住他的指尖，還輕輕搖了搖：「你別生氣，世子哥哥，幼時那麼傲氣的人如今怎麼這般沒有自信啦？他只是樂藝精進些罷了，若是你想聽，我彈給你啊。」
她在哄他。
認識到這個事實之後，玉澤心頭一下子軟下去，那些瘋狂生長的念頭攀著他的心情再度生長起來，只能道：「你呀。」
花顏卻朝他一笑，滿眼的「不生氣了啊」，笑意染到眼角眉梢，是很認真的在哄人。
玉澤不再解釋自己其實根本就沒有生氣，給她講起了底下的少年。
「底下的是華清季家的小少爺，名喚季元啟，他的爺爺是當朝太傅，季家是清流一派，百年世家，在讀書人中間地位極高，季家子弟也大都從文，他卻是不同，於音律一道十分精通。」
「這個我知道一些，」白蕊兒剛剛看花顏在哄玉澤便默默縮著頭看台下的情況，如今聽他們聊到季元啟，便道，「聽說這位小少爺不愛讀書，上樹下河的渾事倒是做了不少，聽說常常被季太傅吊著打。」她說到這些抿嘴一笑。
花顏倒是知道季太傅的，以前花家辦過清談會，季太傅她也曾經見過，是個白鬍子的老人，精神矍鑠，是個看著格外溫和有書卷氣的，不想也是會拿著柳條抽人的嗎？
「季家是大世家，怎麼會放任他就這般隨性而為呢？」花顏問。
玉澤聞言微微側臉看了她一眼，聲音很輕的說：「你也可以。」
她也可以？
花顏沒想過這樣的人生。她自從出生起就知道自己身為花家之人的使命和責任，雖然沒有任何人和她說過要如何做，要多努力，可是她還是對自己要求很高，練字，詩詞，音律，武藝……不說樣樣拔尖，但絕對不願意落人下風。她沒有覺得這樣的人生有多累，反而覺得快樂且充實。微霜姐姐說她這樣是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可是花顏不這麼認為。
她要快些成長，快些成長，足夠分擔過那些落在檐上的風雨才好。
「可……」花顏看著玉澤燦燦一笑，「那不是我要的人生啊。有人願隨風而去看盡天下繁華，閱盡人生百態，我卻只想分擔過父兄身上的重擔，找個喜歡的人一輩子細水長流的過下去，南塘也好，寒江府也好，天下何處都好，我自己足夠強大，才能去想去的地方，珍惜想要珍惜的人。」她不好意思的微微垂下眼眸，「這些話似乎太空泛了，花家的人大概都是這樣吧。」
「確實。」玉澤聽到少女的心愿笑了笑，「不過你的願望會實現的。」
花顏瞭然的，含笑的，略羞澀地壓下心裡的悸動，抬頭看著他：「我知道，月亮聽見了。」
玉澤的心口忽然炸開一朵煙花，炫目的光遮掩了心口不時泛起的苦澀的鈍鈍的疼，他自嘲的輕笑一聲，月亮的心意，被她發現了啊。
白蕊兒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就自覺地避開了，去找曹曉月說話，等花顏想起要找她的時候，這兩人已經把季元啟的事情摸得清清楚楚了。
「原來他還有個哥哥，那這家主的名頭……」
「可他哥哥不過是庶子，越是世家，越是看重血統，像是他哥哥要想拿到家主位子，必須要季太傅點頭才行啊。」
「我看那季太傅已經放棄了，季元啟這性子哪裡是吊起來打一頓就能改過來的。」
「我倒是覺得，季小少爺這麼做就是在故意給他大哥鋪路。」花顏的聲音突然插進來，一直在嘟嘟囔囔的兩人被嚇了一跳。
「你怎麼過來了？不是在和世子說話嗎？」曹曉月問。
白蕊兒也道：「剛剛見你和世子聊得開心就沒打擾你，這是聊完了？」
花顏抱歉的笑了笑：「剛剛一時有些入神。」
「其實你剛剛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曹曉月頓了頓，似乎是有些驕傲一般，「我也是不想做家主的，不過家裡有哥哥，也輪不到我操心這些事，我只要專心學武，將來參軍，稱為名震一方的女將軍！」
「我卻是不行的，」白蕊兒柔柔笑了笑，「父母膝下就我一個女兒，雖說還有個妹妹……但畢竟我是姐姐，怎麼能讓妹妹做這些事。」
花顏看著蕊兒雖溫柔卻堅定的神色，拉起她的手輕輕握了握，「你一定會是很好的家主！」
「嗯！」白蕊兒笑著點了點頭。
風過，影綽綽。陽光正好，萬事萬物純粹且明媚。
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