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澤聽完小廝彙報的話，只道：「你看著她需要什麼，都給她備齊。南塘細點么？我也許久未吃過了。」
話雖如此說，可是花顏還是在廚房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你怎麼在這？」花顏捧著剛摘下的桃花，驚訝的看著眼前的人。玉澤一身樸素的棉袍站在廚房裡，正在揉一團面。聽見她的話轉過身來，「怎麼？很驚訝？」
「的確很驚訝，先生不是說過君子遠庖廚？」花顏一邊清洗桃花瓣一邊打趣。
玉澤把手裡的麵餅分好，過來拿霜糖，順手輕點了一下花顏的鼻尖，「君子遠庖廚，我不是君子，自然不需要遵循。」
花顏默了默鼻尖，果然被沾上了一些麵粉，她也不在意隨手抹了抹，把水裡的花瓣撈出來放在一旁備用。
「這話可不能讓那說書先生聽了去，熙王世子宣望舒，大景一等一的溫雅君子，這可是世人公認的。」
「世人之話如何能信？浪子還是君子，單憑外表又如何能看得出。」玉澤似乎話裡有話。
花顏順口接過話頭，「沒錯啊，就像我來熙王府之前也沒料到聞名大景的世子哥哥是這般模樣。」
「哦？」玉澤挑了挑眉，「那你說說我是什麼模樣？」
「會騙人，裝可憐，心眼可多了。」花顏又補了一句，「南塘的蓮蓬都沒你多！」
花顏不覺得自己這話有什麼錯的，在玉澤看過來的時候也大大方方的回望過去。
「你不要以為我很好騙啊，」花顏端著桃花盤子走到玉澤旁邊放下，拿起他放在一旁的霜糖和麵餅捏著形狀，「遠的不說，就說你手上的傷口，其實根本就是你自己弄傷的吧，而且下手很重，過後還不塗藥。」
玉澤的手僵了一下，手指輕輕蜷了一下，旁邊的少女恍若未聞，低頭專心捏著糕點，往裡頭添了些桃花瓣繼續說，「你也不用驚訝我為什麼知道，那樣的傷口，我要是猜不出來才有假。」捏好一個桃花狀的點心放在一旁，花顏又拿起一個麵餅捏著，「你們心思多，還總愛說謎語讓人猜，從小到大，哥哥也是有什麼事都瞞著我，受傷了也從來不讓我知道，我其實不喜歡他這樣，我知道他其實是為了不讓我擔心，但這樣我只會更擔心……」花顏捏糕點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抿著唇聲音有些低沉，「所以其實你這樣很好，我能看見你受傷了，哪怕我不知道原因，但是願意讓我知道就好……」
「說得這麼情真意切，我都快被你感動哭了。」玉澤戲謔的聲音傳來，「不過是意外而已，你竟然想了這麼多，看來我要給花忱傳信，讓他以後別再做這種事了，不然把人惹哭還要算到我頭上。」
花顏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瞬間就被吹散了，有些羞惱的把手裡快捏好的糕點揉成一團。
不管過程怎麼樣，最後做出來的糕點還是很不錯的。
掀開蒸籠的時候，聞著甜甜的香味，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連風都是甜味的南塘，算算日子，竟然也離家將近兩個月了。
「我竟然不知道，你還會南塘點心而且這般地道。」花顏拿出一塊桃花酥，咬了一口之後誠心的稱讚。
玉澤看著她微微眯起的眼睛，笑了笑，「曾經認真學過一段時間，倒也算拿得出手。」
「謙虛啦，這個味道和家裡的一樣！」
另一邊的一籠糕點也剛剛出鍋，丫鬟算著時間端出來，花顏冒著熱氣跑過去看，玉澤站在一旁替她輕輕扇了扇撲面的水汽，聞著似乎不是南塘糕點的味道。
「我先前沒問卻是很好奇，」玉澤拿了一塊糕點，「這般怪異的味道，似乎不是南塘的口味。」
花顏看著他手裡的糕點也皺著眉，「這是先前家裡研製出的新口味，雲心先生喜歡。我也是第一回做。先生喜歡食辣，但是南塘口味都偏甜，昔年在府里的時候，廚娘特意研製的，不知道我做的如何？」
等她研究完，玉澤放下手裡的糕點，擦了擦手看著她，「你來熙王府兩月，我也算你半個先生，你可否記得我的口味？」
花顏眨了眨眼睛，微微靠近玉澤，身上那股子甜香味更濃，「你喜歡這個味道！」
玉澤愣了一下，忽然拉開了距離，看著一臉疑惑的少女難得有些失了方寸，「胡鬧！」
「難道不是喜歡甜食嗎？我今日在廚房做了一天的糕點，身上應該都是甜味啊……」花顏嘟嘟囔囔，「莫不是長大了，口味也變了？」
玉澤反應過來自己是誤會了，才輕咳了一下，「你記得倒清楚。」有些微微泛紅的耳尖也逐漸褪色。
「當然啦，不知道是誰，在我剛來的第一天就變著法子的提醒我小時候的事，我要是忘了，多對不起他。」花顏哼了一聲專心的去擺弄她的糕點，而站在一旁的人卻史無前例的感覺到了一種名叫尷尬的情緒。
這一頓糕點做的一波三折，但還好，沒有耽擱時間，花顏把糕點裝好盒子的時候還有一個時辰才傳晚膳，應該是不會失禮。
走進院子的時候，天色還很亮堂，花顏沒在院子里看見人知道凌晏如大概是在內室處理政務，便敲了敲門，聽到凌晏如的首肯才進了房子。
「雲心先生。」花顏先見了禮才把盒子拿出來，「這是我親手做的糕點，昔年您在府上的時候不習慣南塘口味，唯有這家中廚娘研製的糕點，我記得您愛吃，便學著做了，不知道味道能有幾分相似，先生可要嘗嘗？」
凌晏如抬頭放下手裡的狼毫，「你倒是有心了，放著吧。」
花顏把食盒打開端出裡面的碟子，似乎是有些感慨，「當初學的時候就一直盼望著能親手做給先生吃，不想您走得那樣匆忙，如今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花顏把碟子擺好卻發現凌晏如正專心看著她，目光里有些回憶，恍惚，還有些藏得很深的愧疚，花顏吃了一驚，「先生？……」
她不知道凌晏如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表情，定神去看的時候，凌晏如已經拿了一塊糕點輕咬了一口慢慢咀嚼，面容沉靜一如往常，並沒有其他的神態。
「你學的很好。」花顏晃神的時候凌晏如已經吃完了那一塊糕點。
「先生喜歡就好！」
吃過糕點，凌晏如似乎是猶豫了一下才問，「今年九月你是否要入學明雍？」
「先生也知道？」花顏點了點頭，「明雍書院是大景第一書院，學生自然也想去進修，也不枉費先生教誨。」
「既然如此，那便認真進修，切莫因為旁事亂了心神。」凌晏如放下茶盞，又拿起了筆，花顏知道他是要繼續公務，也不多留，給先生添了一杯茶就離開了。
凌晏如拿著筆卻很久沒有寫字，目光從一旁的糕點上掠過，有些微微泛紫的眼睛里極罕見的露出些溫柔的神采。索性放下筆，一邊思索著事情一邊無意識的摩挲著腰間的環佩。
明智以修身，雍和而正道。
離明雍書院下一屆學子開學還有不到半年，而她似乎，是真的很想去呢。
一聲輕輕的嘆息從書房裡傳出，和著夜間的露水，泯然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