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 119 章

  「小陶,休息的怎麼樣了,還頭暈嗎,你如果不舒服的話不然我幫你和領導請個假?講解你不用擔心,還有胡姐在呢!」

  博物館門前,一個扎著高馬尾穿著博物館講解員工裝的年輕姑娘走到陶希然身邊,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陶希然回過神,將手中沒剩多少的礦泉水一飲而盡,捏扁了瓶子塞進旁邊的垃圾桶,沖她微微笑了下,道:「沒關係,已經好很多了,這就進去。」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博物館大門走去,這所坐落於錦州市的博物館是去年新建而成的,對外宣傳已經有段時間了,今天還是首次開館。

  臨近開館的時間,博物館大門處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這其中除了有錦州市本地的市民,還有很多從外地遠道而來參觀的外地遊客。

  陶希然和同事走了員工通道,不用排隊很順利的就進入了館內。

  由於是新建成的博物館,博物館內無論是展櫃還是設施都是嶄新的,各個展廳的裝修風格根據展出文物主題不同也不盡相同。

  扎著高馬尾的女同事看了眼時間,扭頭對身後的陶希然道:「預計十分鐘后遊客進場,最後再檢查一下負責的展廳吧。」

  陶希然點點頭,與同事分開后,進入了自己負責的那個展廳。

  她負責的展廳面積比較大,整個展廳里陳放著三百三十六件文物,而這個展廳內所展出的文物基本都是從兩年前小河村被發現的那一批文物中篩選出來的。

  作為展廳的負責人,陶希然每天都需要和這批文物打交道,不但早已經將它們的樣貌清晰地刻印在了腦海里,對於這批文物的介紹更是如數家珍。

  儘管已經看過無數次,但每次進入展廳后,陶希然的目光依舊無法從這些已經彷彿刻印在靈魂里的文物上移開視線。

  將所有展品一一巡視看過,確保沒有紕漏后,陶希然走到了位於展廳末尾的最後幾個展櫃前。

  隔著透明展示櫃,在燈光的映襯之下,一塊已經碎裂成兩半,卻被拼湊在一起的玉佩散發著瑩白的光。

  按理來說,這樣已經碎裂的玉佩文化價值遠不及一些品相完好的玉製品,如果只從價值方面來看的話,這枚碎玉原本也並不具備被展出的價值。

  陶希然為了這塊玉佩能夠順利展出奔波了很久,準備了非常多的材料用以論證除了玉佩本身的價值外,它身上別的同級別文物所不具備的特殊價值。

  奔走了將近一年之久,這才力排眾議讓它得以在展廳當中擁有一個尺寸不大的展示櫃。

  陶希然伸出手,隔著玻璃,指尖傳來的明明是玻璃自帶的冰涼觸感,可腦海里卻再次回想起斷斷續續的,破碎的記憶片段。

  明明從未與這塊碎玉有過實際的接觸,可恍惚之間,她隱隱感覺自己曾經親手觸碰過這塊玉,甚至她時常能夠回想起碎玉被遞到她手中時,那附著在碎玉之上的溫熱體溫。

  遞給她碎玉的人,究竟……是誰呢?

  或者說,她真的有親手觸碰過這塊碎玉嗎,斷斷續續的凌亂記憶碎片里無數次出現的那雙手的主人,是真實存在過的嗎……?

  當她為了這塊碎玉得以展出而到處奔走的時候,身邊很多同事、同學甚至老師都不太理解她的行為。

  其實別說大家對此不理解,就連陶希然自己也不太理解自己為什麼要執著於這塊碎裂的玉佩,可冥冥之中,在看到這塊玉佩時,陶希然彷彿是從靈魂深處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想要將它展出,讓所有人都看到這塊碎玉的衝動。

  「又在發獃了?」相熟的同事看到陶希然站在展櫃前怔怔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沒得到反應,便只能出聲引起她的注意。

  被同事的聲音驚醒,陶希然後知后覺回過神,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展柜上移開,伸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歉意道:「抱歉胡姐,可能是昨天沒休息好,今天好像一直在走神。」

  被稱為胡姐的同事搖了搖頭,笑著寬慰道:「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等忙完這段時間就好了,到時候可以跟領導請幾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說著,胡姐伸手拍了拍陶希然的肩膀,看著已經陸續往這邊走的首批遊客,小聲道:「等會兒你要是不舒服就往後站站,講解由我來做吧。」

  聽出了她話里的善意,陶希然沖她感激一笑,卻並沒有順勢答應,而是拒絕道:「沒關係,講解詞都已經刻在腦子了,不會有問題的。」

  話雖然是這麼說,胡姐看著她眼圈下的青黑,還是忍不住對接下來給遊客講解的環節有些擔憂。

  不過她這份擔憂並沒有持續多久,隨著首批遊客入館,陸續有遊客進入展廳參觀,陶希然將喇叭別在腰間,溫和有力的解說詞通過嘴邊的麥克風傳到在場的每一個遊客的耳朵里。

  陶希然聲音的音色很好,語調不緊不慢,聲音溫和且極具辨識度,很容易便能將遊客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在解說詞方面,除了館內要求必須講解到的解說詞外,她還額外擴充了很多拓展內容,用詞淺顯易懂,講解乾貨的同時偶爾還會穿插不少網路熱梗,整體的解說風格在兼顧專業性的同時,又多了幾分風趣又幽默。

  很多原本只是走馬觀花,隨意參觀打量,對文物介紹並不如何關心的遊客也逐漸聽的入了迷。

  「展廳內所展出的文物共三百三十六件,這三百三十六件文物全部是由兩年前錦州桃山村地窖發現的那批文物中篩選展出的。」

  「根據地窖內記載的手札顯示,現在的桃山村以前名為小河村,這批文物系抗日戰爭時期,當時的地方文物管理局與洛州知名愛國富商明家合作,為保護國家文物免遭損失,避免文物在戰亂時被日軍掠奪損毀,從洛州運往海州(也就是現在的洛市和海市)的那批價值極高的珍貴文物。」

  「據記載,運送文物的車隊早在出發時就被泄露了運送路線,為了保住這批文物,車隊負責人在途經小河村時,向當地村民尋求幫助,村民們開會投票決定,利用隱藏在祠堂下面的地窖幫忙藏匿文物,用石頭換出了箱子內的文物。」

  說到這裡,陶希然指了指牆上貼出的幾頁已經泛黃的紙,由於年代久遠的緣故,紙張非但泛黃,字跡當中有一小部分都已經模糊不清,需要結合上下文才能勉強看明白。

  「現在大家眼前看到的,就是隨文物一同被發現的,由小河村村民柳文生記錄下來的手札。」

  「手札中用樸實無華的語句詳細記錄下了當時小河村村民們和負責運送這批文物的商隊的義舉。」

  「可以說,如果沒有他們的犧牲,大家現在便很難在博物館里看到這些經過了漫長歲月打磨,承載著無數歷史意義的珍貴文物。」

  陶希然講完,看著陷入沉默的人群,聲音微微頓了頓,又指著不遠處的一面牆,繼續道。

  「我們通過手札,查證了當年的資料,將參與了這次文物保護行動的小河村村民及負責運送這批文物的商隊所有人的名字整理了出來,大家待會兒參觀完文物可以走近些仔細查看。」

  「或許記憶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模糊,但這些在危難中挺身而出的英雄,卻永遠不會因為時間久遠而被世人遺忘。」

  這一講就是一整天,由於是開館第一天,來往的遊客絡繹不絕,往往上一批遊客還沒有出展廳,下一批又重新湧入,陶希然的聲音幾乎沒有停歇過,忙到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送走今天的最後一批遊客,陶希然剛準備摘下話筒和腰間別著的擴音器,摘了一半眼前忽然多出了瓶水。

  陶希然抬眼,發現給她遞水的是個大約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劍眉星目面容俊朗,簡約得體的深色西裝將他本就相當優越的體態襯得愈發修長筆直,舉手投足間都流露出遮掩不住的貴氣。

  男人一出現,陶希然的所有注意力都被他那張臉給吸引了,之所以移不開視線,並不全是因為男人極為出挑的樣貌,而是……

  陶希然彷彿透過這張臉,拼湊出了記憶深處另一張模糊卻頻繁出現的臉。

  「可以聊聊嗎?」陶希然晃神的功夫,聽到面前的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吐詞卻極為清晰有力。

  「明……」陶希然下意識張了張嘴,腦海里有個名字明明已經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聽到她的話,男人遞水的動作一滯,濃眉微微上揚,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打著玻璃展櫃,斟酌著用詞開口,道:「陶小姐,我聽說,這塊玉佩是在您的極力爭取下才得以展出的。」

  「這塊碎玉價值並不高,可以請您講一講,您為什麼極力爭取要將這塊碎玉和其他文物一同……」

  在男人開口時,陶希然忽然開口,鮮少不禮貌的直接打斷了對方,呼吸急促的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沒想到她會突然開口打斷自己的話,沉默片刻后,卻還是很好脾氣的答道:「明淵。」

  陶希然怔住。

  她張了張嘴,有個答案已經到了嘴邊,幾乎呼之欲出,記憶深處那些斷斷續續的碎片也隨著男人的出現飛快的被串聯起來。

  想起來了,那些不知道為什麼被模糊了的,被強行抹除的記憶,都在見到這個與那人相似度高達百分之八十的臉時,通通被想起來了。

  不等明淵將剛才沒有問完的問題重新複述,陶希然已經先一步道:「冒昧問一下,您是不是有個妹妹?」

  這次怔住的人變成了明淵。

  明淵垂眸看著展櫃中的碎玉,緩緩否認道:「沒有,為什麼會這麼問?」

  陶希然急切道:「怎麼會沒有,你有個妹妹,她的名字叫明——」

  「明……什麼?」明淵眉心微蹙,不明白眼前剛才還口齒伶俐的解說員,怎麼突然說起話來變得磕磕絆絆。

  「明——」

  明明那個名字無比清晰的浮現在腦海里,明明是那麼深刻的名字,深刻到她曾以為終其一生都不會忘記,可為什麼她不但忘了,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回想起來,可話到了嘴邊,卻無論用多大的意志都無法將她完整的說出來。

  「陶小姐,還好嗎,你怎麼……突然哭了?」明淵看著突然落下淚來的陶希然,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陶希然用力搖了搖頭,她的眼淚一滴滴砸在冰涼的玻璃展柜上,很快,那些淚匯聚成了一小灘水。

  哭著哭著,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陶希然止住了眼淚,用手背將眼角的淚擦乾后,她指了指展櫃下的碎玉。

  「你問為什麼一定要將這塊碎玉展出嗎?因為……」

  「它承載著一段相當厚重的歷史。」

  明淵看著那枚彷彿無數次出現在自己夢中的碎玉,伸出手隔著展櫃,輕輕描摹著玉石雕刻的紋路。

  過了良久,就在陶希然已經平復下心情,摘下頸間工牌準備離開的時候,明淵忽然開口道。

  「如果我真的有妹妹,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陶希然的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她閉上眼睛想了想,道。

  「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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