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巴克坦很快用實際行動向明夏證明了,這小皮卡雖然看著像是隨時會散架,可實際上不僅能上路,而且跑的飛快。
明明是在地面上開車,卻愣是給明夏整出了一種身處雲端的感覺。
饒是明夏身體素質挺好,幾個小時的車程下來,臉色也有些發白。
將車子停穩,巴克坦一邊幫明夏搬行李,一邊用十分興奮的語氣誇讚道:「你還是第一個坐我的車沒有吐的外地人,真厲害!」
「謝……謝?」明夏神色複雜。
巴克坦憨厚一笑,關上車門抬頭看了眼天色,道:「剩下的路車子開不進去,需要走進去,我們走快點的話應該可以趕在天黑之前到村子。」
明夏很快就知道巴克坦口中不好走的路長什麼樣了,準確來說那甚至算不上路,應當是附近村落里村民們一腳腳踩出來,僅融一人通過的窄小泥路。
前兩天應當是下了雨,未乾的積水混合著鬆軟的泥土,一腳下去半個鞋子幾乎都深深陷進其中。
「通往村子的只有這一條路嗎?」明夏問。
「以前還有一條小路,那條稍微好走一些,但去年被暴雨沖毀了,就只剩下這一條了。」巴克坦撓撓頭,道:「這邊的地勢太險了,政府派來過好幾批專家,但最後都無功而返。」
「來扶貧的幹部組織過幾次遷移,村子里很多年輕人陸續搬進了城裡,如今剩下的大都是些不願意離開的老人,他們在這裡生活了一輩子,對這裡有感情,哪兒也不願意去。」
明夏點點頭,又問:「你年紀看上去也不大,怎麼也留在這裡,去城裡不好嗎?」
巴克坦搖搖頭,神色有些靦腆,解釋道:「村子里的那些老人總得有人照顧,我不能走。」
時間就在兩人的閑聊里過的飛快,天色已經完全被夜幕籠罩。
路上沒有燈,為數不多的光源只有和天上清冷孤高的月,和巴克坦手裡那個破舊的,時不時會因為接觸不良而閃兩下的手電筒。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遠處依稀看到暖黃色的燈火。
巴克坦面露喜色,扭頭對明夏道:「快到了,前面亮燈的地方就是我們的村子。」
奔波了一整天的明夏聞言也忍不住鬆了口氣,加快腳步朝著那處光源走去。
明夏的手機從下車后信號就斷斷續續,直到成功到達村口時,拿出來看了眼,發現果不其然,為數不多的那點稀薄的信號也已經徹底斷掉了。
好在明夏對這種情況早有所料,在車站就給劉曉雯發了簡訊報平安,勉強將今天給混過去了。
村子面積很小,為數不多的幾座房子看上去都有些年頭了,大都是破舊的土胚房。
巴克坦指著其中一處房子向明夏介紹道:「那棟房子是我阿伯的,去年他們一家都搬進了城裡,房子就空出來了,你來之前我和阿婆已經打掃過了,你今晚可以睡在那裡,明天一早我再帶你進山。」
明夏也不是矯情的人,和巴克坦約好了明天進山的時間后,將自己的東西搬進了臨時借住的房子里。
可能是因為奔波一整天的緣故,明夏將行李簡單規整了一下,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明夏身體素質很好,在經歷了夜晚的休整后,第二天再醒來時已經恢復了神清氣爽,半點看不出昨天的疲態。
她這驚人的恢復速度連巴克坦見了都有些嘖嘖稱奇,由衷贊道:「你的體力真好。」
臨出發前,明夏見到了巴克坦的阿婆。阿婆歲數已經很大了,頭髮花白,走路說話都很慢,但渾身都散發著慈祥和藹的氣息,是位只是遠遠看著就讓人覺得很舒服的老太太。
聽清楚兩人是要上山,阿婆從家裡拿了兩個雞蛋,笑眯眯的遞到了明夏面前,嘴裡咕噥著明夏聽不懂的家鄉話。
巴克坦在一旁充當翻譯,笑著道:「阿婆讓你拿著雞蛋,一會兒上山路上吃。」
似乎是怕明夏會拒絕,巴克坦又緊接著補充道:「拿著吧,我們這裡的習俗要吃飽了才能上山。」
明夏便沒再推拒,臨行前阿婆拉著巴克坦的手說了幾句話,巴克坦聽了后黑黝黝的臉居然開始有些泛紅,用力搖了搖頭,對阿婆邊說邊比劃。
阿婆也不說話,只抿著笑眯眯看著他。
巴克坦被看得更不自在了,伸手撓了撓頭,快速和阿婆說了句什麼,匆匆招呼明夏一起離開村子,準備上山。
出了村子,明夏看巴克坦臉紅的更厲害了,頗覺有趣道:「阿婆剛才和你說什麼?」
她不提倒還好,一提巴克坦腳下直接一個踉蹌,險些一頭栽倒在地上。
「她、她說你很漂亮。」巴克坦穩住身形,有些磕磕巴巴道。
明夏眼看再這麼下去,這小夥子怕是走路都不知道先邁左腳還是右腳了,便收起了打趣的心思,笑著道:「回去幫我謝謝阿婆。」
見她沒再追問,巴克坦鬆了口氣的同時,心中居然還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失落。
山路難行,尤其是未經開發的山路。
如果說昨天通往村子的小路還只是泥濘難走了一些,那麼現在上山的路就不止是難走那麼簡單了。
由於未經開發的緣故,說是走在懸崖峭壁之上一點也不為過,腳下的石頭高低不平,旁邊沒有任何護欄裝置,全程都需要打起十二分警惕,稍有不慎行差踏錯就會跌落懸崖,粉身碎骨。
這座山不算太高,卻極為陡峭,兩人從早上五點多鐘天色尚未完全大亮就開始進山,等他們抵達山頂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的事情了。
巴克坦領著明夏來到山頂旁邊的一處簡陋的石屋,伸手敲了敲破舊斑駁的木門。
兩人站在門口等了許久,就在明夏以為房子主人不在的時候,只聽『吱呀』一聲輕響,緊閉的木門被從裡面打開了。
入目的不是人,而是一雙兇狠銳利的鷹目。
那是只通體灰褐色羽毛,雙翼呈石板色橫斑的隼。它的毛色油光水亮,鳥喙鋒銳無比,兩隻灰黑色的利爪牢牢抓在皮套之上。
淺褐色的隼目一瞬不瞬盯著門外的兩個入侵者,彷彿只要主人一聲令下,它就會立刻化身為矛,俯衝而來,將面前的獵物撕碎。
在強烈的威壓之下,巴克坦下意識退了兩步,又驚又喜的喊道:「阿珠!懷塔布,你的阿珠回來了?」
巴克坦的動作將原本只開了個縫的木門徹底拉開了,這時明夏才注意到,門內站著一個看上去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年。
少年身著極具民族色彩的粗布衣衫,面容雖帶著幾分稚氣,五官卻極為英挺,帶著幾分與鷹隼極為相似的野性。
他膚色黝黑,卻愈發襯得那雙如鷹般鋒銳的眸子黑白分明,在他身上,明夏感覺到了一種非常矛盾,卻又極具張力的美。
他與他的隼一樣,乾淨純粹,野性十足。
被巴克坦稱之為懷塔布的少年似乎不會說普通話,巴克坦用家鄉話和他說了些什麼,懷塔布搖了搖頭。
遭到拒絕的巴克坦有些著急,看了眼明夏,又再次和少年溝通起來,邊說還邊比劃。
明夏完全聽不懂兩人交談的內容,便在腦海里試探性的叫了聲系統。
沒想到系統還真的在線,明白明夏的意思后,直接充當起了不太專業的翻譯。
「那個大高個和那小孩兒說你是個導演,想在山上住一段時間,拍攝他和阿珠的日常生活。」
系統說著,補充道:「哦,阿珠就是那小孩手上站著的那隻矛隼,它可真漂亮。」
「唔,小孩拒絕了,他不知道什麼是導演,也不想你待在山上,怕你會傷害阿珠。」
明夏聽罷,想了想,對再次遭到拒絕,正尷尬陷入僵局的巴克坦道:「可以幫我把我說的話翻譯給他聽嗎?」
巴克坦愣了下,反應過來后很快點頭。
明夏耐心的將自己此行的目的和盤托出,沒有因為少年年紀小就有所隱瞞。
此行,明夏是為了尋找和記錄一項華國已經瀕臨失傳的北方游牧民族傳統文化,鷹獵。
鷹獵指的馴養鷹隼或其他大型猛禽,使其捕捉山間或田野里的獵物的傳統狩獵方法。1
這項文化最早可以追溯到漢,被馴養的猛禽里最為出名的便是海東青。在古往今來文人墨客的詩詞中,不難窺見古人對其的偏愛。
然而就是這麼一項在我國擁有悠久歷史的文化,卻在一零年被隔壁偷國悄咪咪申請了非物質文化遺產。
最讓人噁心的是,居然還真讓他們申請成功了。
明夏此行,一是為追尋文化的蹤跡,二則是為了用手中的鏡頭做個記錄。
說是杞人憂天也好,過度憂慮也罷,明夏只是想,倘若有朝一日,後人需以世界非遺作為文化歸屬的界定標準時,起碼我們手中也留有一份可供後人參考駁斥的證據,從而守住老祖宗傳下來的這些獨屬於華夏的文化。
這些內容說起來有些晦澀,不太容易理解,明夏卻很有耐心的說了一遍又一遍。
少年的態度隨著她一次又一次的耐心解釋,終於開始有所動搖。
「……我不會做出任何會幹擾到你與阿珠生活的行為,更不會做出任何可能會傷害到你們的事情。」
明夏的話被轉述給懷塔布,就在巴克坦以為他還會再次拒絕的時候,卻見沉默的少年盯著明夏的眼睛看了許久,伸手輕輕撫摸著懷中鷹隼頭頂的羽毛,低聲說了句什麼。
「抱歉啊明小姐,這孩子從小性子就倔——」道歉的話說到一半,聽清楚懷塔布說了什麼后,巴克坦的聲音戛然而止,雙眼因為不敢置信而瞪得老大。
似乎害怕自己聽錯了,巴克坦又用家鄉話問了一次。
這次少年的態度哪怕不用巴克坦翻譯也已經足夠明顯,他輕輕地點了下頭,幅度不大,卻並不猶豫和勉強。
「他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