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倖存》的女主最終還是敲定了祝嘉嘉,這在編劇和劉曉雯來看都是有些不可思議卻又詭異的合情合理的。
不可思議的原因很多,一是祝嘉嘉作為明夏前未婚夫李長修傳得沸沸揚揚的緋聞對象,外界都以為這兩人之間勢同水火,壓根沒人會想到這倆人居然會有合作的可能。
二則是除了那張臉比較貼合角色外,祝嘉嘉的氣質和電影女主完全是截然相反的,圈子裡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臉,可氣質這玩意卻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想要讓空有一張臉的祝嘉嘉演出主角應有的氣質,少不得需要導演大費周章的指點調教。
若是祝嘉嘉悟性好,明夏教起來或許還相對輕鬆一些;可若是祝嘉嘉悟性差點,那可真是有的明夏發愁的。
而合情合理的原因也非常簡單粗暴,因為在前來試鏡的演員里,祝嘉嘉已經算是矮個子里挑將軍了。
最打動明夏的,與其說是那天和祝嘉嘉的那番談話,不如說是根據以往的經驗,每個世界的男女主多多少少是有點主角光環在身上的。
在這個世界的原著里,女主祝嘉嘉雖然性子軟和,被狗男主從頭虐到尾,但她在表演上是非常有天賦的,否則也不會拿了那麼多獎項。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種在表演上的天賦並非與生俱來的金手指,而是一種可塑性和無限的可能性。
這種演員遇到水平一般的導演發揮可能平平,可一旦遇到好導演,能力將會被引導著直接翻倍,甚至翻幾倍。
優秀的演員有些吃方法,有些吃經驗,有些則是吃靈感和角色貼合度,但祝嘉嘉這種,說直白點,她吃導演。
能不能最大限度激發她的能力,全看導演的水平。
不過演員和導演之間顯然也是需要磨合的,就好比現在。
《倖存》開機一周,目前這場戲已經連續
g三十多條,從早上一直拍到了傍晚,依舊沒有通過的跡象。
「明導,你真的覺得她可以嗎?」
饒是向來好脾氣的編劇蘇青,在明夏又一次喊『cut』之後,也有些挫敗的提出了這個疑問。
明夏看著監視器里那道纖細到彷彿輕輕用力就能折斷的人影,沉吟良久后,轉過頭問蘇青。
「你怎麼看她剛才的那場戲?」
蘇青想了想,道:「她總給我一種破碎感,不是說這種感覺不對,而是這種感覺不太可能會出現在何曦身上。」
蘇青的評價可謂是一針見血。
兩人交談的間隙,正被化妝師圍著補妝的祝嘉嘉咬了咬嘴唇,眼底滿是忐忑,她甚至都不敢往明夏所在的位置看上一眼,生怕會從對方眼底看到失望的神色。
「除了這張臉,渾身上下還有哪一點值得我喜歡?」
「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我花錢買來打發時間的玩物。」
「我既然能救你爸的公司,自然也能讓他再次破產,決定權在你的手上,取悅我,或是看著你爸再次破產。」
「離開了我,你什麼也不是。」
「看到了嗎,只要你站在我身邊,所有人都會捧著你,所以啊,乖一點不好嗎。」
……
李長修的聲音宛如魔咒,字字句句在祝嘉嘉腦海不斷翻湧,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想過,或許他說的是對的。
離開他之後,她大概真的什麼也不是。
她本就不是什麼出色的人,沒有所謂的能力,強求也不過是給別人增加麻煩,成為別人的負擔與拖累罷了。
或許她應該早一點認清現實,這樣對大家都好。
就在祝嘉嘉失神的間隙,忽然感覺肩膀被人拍了拍,回過神發現是自己的助理。
助理有些擔憂的開口道:「嘉嘉姐,明導叫你過去。」
祝嘉嘉抿了抿唇,斂去心中的情緒,強撐著露出一個笑,道:「好,我知道了,這就過去。」
起身往明夏身邊走時,祝嘉嘉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然而預期中的訓斥並沒有如期到來。
見她來了,明夏對她招了招手,道:「過來這邊,你能看的更清楚一些。」
待確定她能夠看清楚屏幕後,明夏播放起剛才
g的部分,兩人沉默的盯著屏幕里的畫面。
這場戲難度其實不算大,拍的是除夕當晚,闔家團圓的日子,何家的氣氛卻怪異無比。
電視機里的春晚剛好進行到一個非常搞笑的小品結束,掌聲歡笑與叫好聲此起彼伏,熱鬧至極。
不遠處的桌子上,本就不豐盛的飯菜灑了滿地,翻倒碎裂的酒瓶里,透明無色卻充斥著刺鼻氣味的酒精還在滴滴答答順著桌子往下淌。
通過這些,不難看出在這不大的房間里剛才究竟爆發了怎樣激烈的衝突。
何曦坐在逼仄壓抑的客廳,整個房間里唯一的光源就是那台電視機,透過電視發出的光,依稀可見何曦臉上觸目驚心的巴掌印。
她的視線緊緊盯著電視機,像是被節目內容吸引,看的認真,可細看之下卻不難看出她的雙眼是沒有焦距的。
鏡頭給到何曦的眼睛特寫時,明夏按下了暫停,開口道:「一直到這裡,情緒都沒什麼太大的問題。」
見祝嘉嘉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明夏話鋒一轉,指著再次開始播放的畫面,道:「但這裡情緒就明顯不太對勁了。」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祝嘉嘉看到明夏指出情緒不對的地方,剛好是女主何曦隨著電視機掌聲落下眼淚的鏡頭。
「在拍這裡的時候,你在想什麼?或者說,除夕夜,從父母口中得知將不再繼續供自己讀書的何曦在想什麼?」
祝嘉嘉愣了愣,隨後很快意識到,明夏這是在引導自己,給自己講戲。
她努力讓自己代入到何曦的情緒里,想了想,有些遲疑著開口道:「她很害怕,對自己的未來感到很茫然。」
在看到明夏鼓勵的眼神后,祝嘉嘉大膽了一些,又繼續道:「惶恐的同時,還想到了被拐走的弟弟吧,本應是團圓的日子,卻因為她的疏忽導致弟弟被拐……」
「不。」明夏打斷道。
看著眼前極度不安的祝嘉嘉,明夏有些疲憊的揉了揉眉心,開口時聲音卻一如既往的沉靜平和,不急不躁。
「何曦的弟弟是怎麼被拐走的,你還記得嗎?」明夏問。
見祝嘉嘉咬著唇久久不語,明夏忽然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在對方惶恐想要推開之前,先一步開口道:「別睜眼。」
「現在,我帶你回想一下那天發生的事情。」
「那是1999年的最後一天,為了慶祝即將到來的千禧年,你父母工作的紡織廠組織了一場煙火大會。」
「由於家屬院到廠區只隔了一條街,你父母下班后便沒有回家接你們,而是要當時九歲的你帶著弟弟何然直接去廠里找他們會和。」
明夏的音質偏冷,但卻非常好聽,很容易就能將人的情緒帶動起來,祝嘉嘉在短暫的驚慌之後,很快閉上眼,隨著明夏的聲音將回憶倒回了五年前的那個夜晚。
「從家屬院到紡織廠的路你走過成百上千次,熟悉到即便閉著眼睛都能走得到,那天晚上你如往常一樣,給何然穿好了衣服牽著他的手往紡織廠走。」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不同,大概是因為跨年的關係,路面上的大人小孩比起往常多了不少,看上去煞是熱鬧。」
「你們剛走出家屬院大門,就遇見了弟弟的玩伴,弟弟想和小夥伴一起玩一會兒再走,但你擔心去太晚會趕不上看煙火,便沒有同意。」
「揮別了弟弟的夥伴,你們繼續往前走,穿過了那條不長的老街,遠遠望去已經能夠看到紡織廠門口掛著的兩盞很是喜慶的紅燈籠。」
祝嘉嘉的情緒已經完全被帶進去了,與其說她現在是祝嘉嘉,不如說在她的視角里,現在的自己就是九歲時,帶著弟弟要去找父母看煙花的何曦。
「剛走出老街,弟弟似乎遠遠看到了父母的身影,竟然掙脫了你的手,小跑著往紡織廠大門衝去。」
「你喊著弟弟的名字,剛要跟上去,可誰也沒想到的是,就在這時,街口停著的那輛白色的破舊麵包車忽然打著了火,半開的車門裡伸出了一雙手。」
祝嘉嘉將那天的情況全部想起來了,她的手開始止不住的輕輕發顫,嘴巴幾經開合,無聲道:「不,別過去——」
明夏看著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的祝嘉嘉,沒有再繼續往下說,而是給她留出了自我平復的時間。
待到祝嘉嘉情緒平靜下來,睜開眼睛,明夏遞上了一張面紙,道:「想起來那天的情況了嗎?」
祝嘉嘉擦乾眼淚,點頭:「嗯,想起來了。」
「現在我們回過頭去看,何然被拐,作為姐姐,作為這場悲劇的倖存者,何曦錯了嗎?」
祝嘉嘉怔住,良久后緩緩點頭。
明夏不動聲色,追問:「她錯在哪裡?」
「她沒有看好弟弟,如果當時她拉住弟弟的手,沒有讓他跑出去的話……」
明夏笑了笑,道:「那麼結果確實會有所不同。」
「如果何然沒有跑出去,姐弟兩個一起走到了巷子口,被拉上車的可能就不止弟弟,這個故事也就不會再有什麼倖存者,只是多了一個受害者。」
「怎、怎麼會?」聽到明夏的話,祝嘉嘉下意識不相信,可剛說完卻又反應過來,按照當時的情況,明夏的假設是相當合理的。
因為意外發生時,何曦這個姐姐也不過是個九歲的小姑娘,對於早有準備實施犯罪的成年人而言,即便兩個孩子沒有分開,又能有多大威脅呢?
見她明白過來,明夏又一次問,「何曦錯了嗎?」
「紡織廠周圍人不少,如果當時她喊出聲引起周圍人注意的話,或許……」祝嘉嘉沒有意識到自己依舊沒能跳脫出思維誤區,下意識將自己代入何曦,習慣性的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明夏也不惱,只再次提醒:「何曦只有九歲。」
明夏看著祝嘉嘉的眼睛,輕聲道:「人在極度的恐慌之下,是發不出聲音的。」
「從麵包車打火,到何然被擄走,這一系列變故只發生在短短的幾十秒內。」
「何曦真的錯了嗎?」
「何曦……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