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魔女一度居住在魔沼森林最偏僻的山洞裡。
那是個十來平的小洞穴,毒蟲毒物遍布,空氣陰冷潮濕,連太陽照不進去的狹隘岩洞看著糟亂至極。
不論是蜘蛛網結痂的石牆,地面黏鞋底的試劑魔葯,還是牆上掛著的魔獸頭顱,它們都散發著一股酸劣的臭氣。
那裡實在不像常人能居住的地方。
而現在,魔女依然居住在森林的偏僻角落裡(這兒的租金會相對便宜一些),但將山洞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座被翠綠藤蔓纏繞、掛滿彩色鮮花果實的美麗小洋房。
它有著如女巫勾鼻般尖挺的優雅屋頂,兩層樓高的胖嘟嘟身形,一樓有客廳,卧室,廚房,娛樂室,書房,浴室;而二樓的一整層,專是為魔女量身定製的魔葯實驗室。
這座小洋房周圍鑲嵌著教堂彩繪般的玻璃牆面,這些玻璃每日一換,有時候是散發著甜美香氣的淡金色烤酥糖塊鋪就,有時是綿綿軟軟的細砂糖刷上去的白漆;哪怕你花一個下午將它們吃得乾乾淨淨,永生魔法也保證了這些糖果會接二連三的出現,從不消失。
小洋房的窗邊還垂著各式毛茸尾巴的鈴鐺裝飾,風一吹來,掛飾發出叮叮咚咚的清脆響聲,仔細聞,空氣裡帶有甜甜的香味;再走近一看,原來那些毛絨尾巴和鈴鐺,同樣是由各種甜蜜糖果製成的。
而最近,因為季節逐漸從爽朗的秋季過渡到嚴寒的冬季,這棟房子的主人之一,他用生長魔法在最下面種了一粒暖暖樹種,使它儘快發芽,再稍微改造這個可愛的家,於是很快,美麗洋房變成了一座林中的小樹屋。
盤踞在地底深處的根基大樹散發著絨絨暖意,無需暖氣,便將源源不斷的熱量供給房子里生活的人;除了裡面的樓層,房外還增添了木頭做成的旋轉樓梯,爬滿玫瑰的露天陽台,還有一架魔法鞦韆,上面時常會堆滿另一位主人鋪平晒乾的草藥,有木槿,百合,紫羅蘭,橙草……
它們糅雜的花香好聞極了,尤其是房子的兩位小主人坐在這兒一起盪鞦韆的時候,他們彷彿置身於一片美麗的花海,而喜歡的愛人正在身邊,那是人世間最美好的時刻。
而順著這樣迷人的花香,推開陽台的糖制玻璃窗,午後的金色陽光從雲朵的間隙撒射進來,照在一樓客廳接待客人用的水果盤上,裡面的水果還剩下大半。
因為這些果子因為很酸很酸,客人沒吃完就滿臉痛苦地捂住胃部,連一杯熱可可都顧不上喝,事情做完,她就急不可耐地拖著同伴離開魔女的山洞——
「這是我來過最吝嗇的魔女之家!你比六年級的羅斯特雞學長還要小氣,」銀龍抱怨道,「招待我的水果都是酸的,沒熟透就從樹上摘走——你到底是有多窮啊,小魔女寶寶!」
還有那個拿這種東西敷衍她的混蛋!別以為是故意的!
「下回你們求我,我都不來你們家做客了!!!」
「……」
坐在沙發上的陸茜看著自己難得的客人衝出門外,不一會,便聽見了林間巨龍拍打著翅膀的聲音。
看來快拉肚子的銀龍為了趕路,甚至直接變作原型飛走,她這才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一直懸吊著顆心的緊張胸口。
「魔石順利地被留了下來,」她看了眼桌上專門儲存石頭碎屑的盒子,說道,「但你妹妹走了,阿希爾德,你的方法真好使,我們不用擔心她一頭龍吃光咱們辛辛苦苦收集的所有過冬糧食了!」
而且這件事本來就是瑟奇拉有問題,較真的魔女想,她來自己的家拜訪,卻兩手空空,只有她的扈從還禮貌地帶了些冰脆小魔蛙之類的伴手禮——
到別人家做客竟連只耗子都不帶,指望著在這裡吃得肚皮渾圓再離開,這空手套白狼的主意,果然是貪婪巨龍的行事作風!
看來提前收好那些冰櫃和裝滿食物的魔法空間袋,將它們藏在自己床底是最正確不過的選擇!
「別管他們了,」阿希爾德根本不關心魔女之外的任何事,「反倒是你,你還好么茜茜?」
待客人一走,他就將小魔女摟進懷裡,仔細檢查她身上所有不對勁的地方,他皺著眉問,「你現在身體感覺怎麼樣?」
從魔女告知他,九尾狐系統忽然呼嘯著從她胃袋離開后,阿希爾德便一直非常掛心她的情況,因為魔女需要系統能量才能活下去的事實持續了許多年,可突然之間,那該死的幽靈說跑就跑,完全不解釋後果,也不負任何責任。
這讓他幾乎沒辦法將注意力從魔女身上移開片刻,哪怕剛才拔除騎士體內魔石的時候,他都非常冷漠不耐,廢話一句不說,便乾脆利落剖開對方的胸膛,捏碎了那塊石頭。
當然那石頭很快又自動回恢復,可這舉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嚇得臉色劇變,但他自己卻沒有任何感覺。
「今天是我的成年日,」他冷淡說道,「我的魔力會伴隨著日月交替的魔法,達到一生中的最巔峰,不必擔憂。」
「至於他,」金髮少年的目光移向一天內被挖心兩次的紅髮騎士,「他更不會有事,他很強壯,失去的器官用煉金傀儡重製便可。」
明明附近沒有風,幾人卻感到無形的冷風吹過他的袍子,那是一股極為怨毒的陰寒魔力,賢石第一次被殺死,離開了斯特恩身體的它正在惡狠狠地詛咒阿希爾德,開始緊緊纏繞他,想將他拖下地獄,他卻毫無所謂。
石頭弄碎裝盒后,照常理說,主人也應該和客人稍微寒暄幾句;可阿希爾德沒有那個閑心和閑工夫,只想讓他們快點走人。
他在魔女「我要不要從床底掏幾隻耗子招待客人、可一掏出來瑟奇拉就會順著食物存櫃吃光我的東西」的反覆糾結中,端出了一盤酸果子,讓他妹妹品嘗,「這果子是我的親手種的。」
他說。
於是下一秒,煩人的客人們捂著肚子和自己的胸口離開了。
如果不是魔女為人誠實,絕不會願意爽約第二次,阿希爾德其實根本不樂意回山洞履行約定,焦急地坐在客廳里等斯特恩來取石。
那兩人走後,他甚至按捺不住焦慮,想馬上帶魔女去醫院,將她全身所有的器官都好好檢查一遍。
「你別啰嗦了阿希爾德,我真沒事,非常健康,」去醫院也只是檢查出些蛀牙問題,最近阿希爾德變出太多糖,她吃完總是牙疼,陸茜告訴他,「不如說,我現在感覺前所未有的好!」
用光了此生唯一一次說謊的機會,魔女不會再說出任何安慰人的謊話,她所說出的都是自己最真實的感受,「我之前一直以為它是躲在我心臟,它也一直是這麼說的……」
魔女覺得系統真是狡詐極了。
實際上,系統壓根不在她的心臟,而是塞了一根尾巴在裡面,身體其他更冗餘的部分都藏在魔女的胃袋之中,因為她的胃部空間極為寬敞,它經常在裡面舔毛打滾,「現在它走了,我不僅沒有不舒服,反倒覺得胃裡很清爽!」
甚至可以一口氣吃光同學們給她預付的那幾千隻耗子的定金,也毫無壓力,魔女想。
「我自由了,它也自由了,」本來她還想把賢石拿去給它瞧瞧呢,「現在我最想做的不是去檢查身體,而是去大吃一頓!」
阿希爾德聞言,卻沒有停下手上光魔法查看她臟器運轉的動作,他再次確認道,「你真的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不是魔女肚子里的幽靈蛔蟲,因為她今天為了鱗片的事,沖他撒過一次善意的謊言,眼下的關鍵時刻,他必須在她說完每句話之後,確定那是否為事實,否則他完全放不下心。
「我非常好,」魔女說著就跳下沙發,胃裡那股像是有塊陳舊黏膩泡泡糖沾著的感覺終於消失了,她覺得很舒服,但是很快餓意便涌了上來,「不說了,我先去吃點東西。」
她肚子餓了是確有其事。類比一下,像你的胃總是被一堆大石頭塞住,此刻忽然石頭都融化了,空出來的那部分便讓魔女從心底生出一種抓心撓肺的癢。
「說謊的事我會和你解釋清楚,」魔女倒沒有不認賬的意思,可她眼下急著吃飽,反正下午請了假處理石頭的事,他們今天有大把時間,「阿希爾德,待會有空我們再聊!」
說完,在他臉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小甜吻,她跑去他們的房間床底吃耗子去了。
「……」
見魔女關了門,似乎想背著他大吃一頓,阿希爾德在反覆檢查后,稍微放了下心,此刻,他終於有心情分出一縷神思,關心他自己的情況。
「所以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寄生幽靈,還是更高位面的生物?」
他問。
王子殿下用目光注視著卧室,隨時聆聽裡面的動靜;他靠坐在沙發上,雙手優雅地搭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金髮少年語氣平靜地說,「你口中的生蛋系統又是什麼意思?」
「……我去!!!」
系統本來已經徹底放棄,但聽到對方的話,它大為震撼——
「原來你聽得到我說話啊,你這個混賬金毛小子!!!」
……
在這之前的數個小時,不論它在阿希爾德腦海里怎麼大聲辱罵、痛訴自己倒霉又碰上這對差點溺死它的小情侶、嘶吼發瘋,最後哭泣哀求,對方都像是沒聽見一樣,自顧自地說話做事,完全沒有被它影響——
它還以為是出了bug!新宿主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
綁定後任務沒完成,它出也出不去,以為這昏暗無邊的日子將要持續狐的一生,它當時是真的徹底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