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江湖
人群傳來的第一句卻是:「秦鈺,你還知道回家,有這個家?!」
秦鈺回道:「是,您老以後就當秦家沒有我這個人吧。」
聲音的主人大喝一聲:「你生在秦家,一輩子就得是秦家人。」
秦鈺摸了摸劍回道:「還得一輩子給秦家當牛做馬是嗎?恨不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是嗎?我告訴你秦浪,你還不配。」
「放肆!」,就見那中年男人對著秦鈺就是一劍招。
秦亂心亂:「爹!」就見秦亂抬手擋下了這一劍,兵戈相見。「爹,哪有誰家當爹的見到自家女兒就是出劍的?!」
秦浪臉色變了變,昂聲道:「你還護著這兔崽子,我非得教訓教訓她不可!」
一煙桿將兩劍分開,雲朧道:「還是先說正事,你們來了就去看看那大塊頭東西裡面是不是硝石。」
秦浪收劍冷哼一聲,於是和兩人取了點那粉末,用火鐮打火燒了那粉末,就見那粉末迅速燃了起來。
正色道:「不僅僅是硝石,還有硫磺和皂角。這麼大塊要是燒了,在座各位可能沒人能活下來。」
眾人的面色看到那火花聽到這話一剎那變了灰色。
何欣德道:「那…這東西怎麼出現在這的?」
秦鈺道:「這你就得問楚鳴極了,問他那幾箭到底是個什麼意思。這天外神鐵到底是女媧的補天石,還是某些人的一場謀划,我就不從得知了。」
馮綰綰摸著鞭子上的蛇頭,細聲細語:「那你是如何提前得知這不是什麼天外神鐵的,莫不是你們占著路近,家裡不是鍛鐵的就是煉丹的,這些東西應該很好弄到吧,抹上幾層,再貼個皮合夥在這誆我們吧?」
秦鈺看了眼馮綰綰那鞭子道:「人在江湖還是多出去走走瞧瞧,原本以為你們只是鼻子不好,沒想到見識也短。」
「你!我倒是要看看你見識有多長。」馮綰綰話沒說完就是極其惡毒的一鞭,朝著少女的臉面而去。
秦鈺道:「我想當個有氣度的,不同女人隨便動手。」少女空手抓住了那一鞭,手臂上也多了道鮮艷的紅痕,一扯,就連人帶鞭一同扯到身前。
另只手摸了摸馮綰綰的頭道:「做人,沒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還是不要把脾氣使到別人身上的好。」
馮綰綰感受著頭上的撫摸,頭皮發麻,又聽到秦鈺喃喃道:「不然哪一天,可能腦袋就不在肩上了。」
秦鈺將鞭子一頭放回了馮綰綰手裡,便道:「那石頭那麼重的酸苦味,你們就不懷疑嗎?江雪聲?你就不懷疑嗎?」秦鈺話只說了一半,沒有說她大半夜偷偷去扣了下這』天外神鐵』驗實想法的事。
江雪聲如鯁在喉,他其實有過懷疑,只不過被慾望蒙了心,把想當成了真。
秦鈺又笑看著樓萬曉道:「你們金風樓同皇城勾結也想炸了這堆人?燒了這隕星極地?」
樓萬曉的扇子不再揺了:「沒有,我只想要那天外神鐵。」
秦鈺道:「三皇子,還擱這裝暈呢?不起來解釋解釋?」
楚鳴極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沒什麼好解釋的,要殺便殺吧。」
一虯髯大漢怒道:「好!我今天就宰了你!」
秦鈺道:「你試試,是你殺他快,還是他背後那群人更快。」
皇城的人馬又從遠處已返回到楚鳴極身邊,摸著身側兵器與眾人對視著。
楚鳴極一直都清楚,這所謂的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他覺得不對,有利益的地方才有江湖。
廟堂之高和江湖之遠從來都是對立關係,他看不得一群把仁義道德,江湖義氣掛在嘴邊的江湖客。
他以前不在江湖卻對江湖著迷,如今身處江湖,楚鳴極厭了,這江湖也不是他心中的江湖了。
那天外神鐵是他託人假造的,又讓手下人馬不停蹄運送過來,隨便找了塊沒人的地方放著,再讓人去外傳消息,找了金風樓把這鐵傳的更廣。
他就是想炸死這群人。
秦鈺道:「不知三皇子有沒有想過,這東西要是炸了燒了,死的可不只是我們這群人,你是想整個隕星極地都成為你手下的亡魂嗎?」
楚鳴極身體一震,他不是沒想過,只是不敢想,不想去想。
只要不想,這火海的後果就不會發生,羊和牧民會好好活著,草也只會燒那一片,死的只有這群人,這群該死的人罷了。
可是事實總是殘酷的,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心中該死的人呢?憤怒和愚蠢攜手並進,後悔還會遠嗎?
他自己也不過是無能罷了。
楚鳴極不說話,只還給眾人一份無邊的寂靜。
秦鈺道:「那這比試贏了就是贏這麼大塊燒爐子的唄,三皇子肯定是不要的,那我就笑納了。雲家和秦家把這東西拖回去自己好好煉那長生不老葯吧。」
眾人道:「那我們這一趟白來了?」
何欣德道:「這是何話,這隕星極地的風景不美嗎?羊肉不香嗎?酒不好喝嗎?」
雲朧道:「人啊,不要總是想自己失去了什麼,還是得看看自己得到什麼。要是沒我這甥女,你們怕不是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咯。」
有人開始說起了漂亮話,令人厭煩的馬屁話。
秦鈺道:「沒事的就各回各家吧。回家吃點好的補補腦,別被人再牽著玩咯,特別是樓公子自己在金風樓多吃點。三皇子記得好好回家抄書,念念經吧。」
羞愧的神色蔓延在眾人臉上,誰能想到自己被人耍的團團轉,還被一丫頭救了呢。
樓萬曉向眾人道了個歉,三皇子鼻青臉腫的被那班人馬帶了回去,這事吃吃喝喝也就翻了篇。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算想討伐楚鳴極,又怎可和官斗呢?
秦鈺和蕭晟剛想離開,秦浪的聲音:「你還敢跑?不回家練劍,天天撒丫子跑出去玩?」
秦鈺道:「我看您的劍倒是該好好練練了。」
秦浪暴怒,又是一劍,銹劍沒動,秦鈺的手動了,帶著厚繭的手碰上那劍刃,紅色往下落染紅了草,染紅了秦浪的劍。
秦浪心慌:「你!還不快放手?!劍都不會拿了是嗎?」
那滿是鮮血的手鬆開又兩指夾住那銀白色,使了點力,劍成了兩半。
秦浪的心也碎成了兩半,這是拿著前三年的那塊鐵造的,平時厲害的狠,怎麼到秦鈺這就輕輕鬆鬆成兩半了呢。
秦鈺道:「天外神鐵造的劍,也不過如此。您是想要我回去監督你練劍嗎?」
秦浪大聲道:「好!好!有本事你就別回秦家!」他帶著秦家眾人頭也不回的走了。
秦亂想回頭找秦鈺,卻被秦浪抓住讓人捆了回去。秦亂不想對著自家人出劍,他不想成為秦浪,成為他們的爹那樣子的人。
秦鈺手上的血還在流,濡濕了袖口。
雲朧拿著帕子過來給秦鈺擦著手,道:「不想擦血,那就把摸劍沾上的晦氣擦掉吧。」
秦鈺的聲音有點啞:「雲姨…」
雲朧心疼的摸了摸秦鈺的頭:「孩子,終究是秦家對不起你。」
秦鈺武藝為何如此高超?
那時候秦鈺剛出生沒幾個月,便有一神神叨叨的老頭路過秦家說這孩子劍骨天成,以後必成一代劍仙。
秦家幾個老頭子聽到仙這個字,雖然表面上無動於衷,但心裡激動的不得了,勢必將秦鈺好好栽培栽培。
於是秦鈺剛走會路的時候,就開始練劍了,劈刺挑砍每天上午各一萬次,做不完不準吃飯。
秦鈺小時候很乖也肯吃苦,於武道也頗有天賦,就成了無情的練劍工具人。某天秦亂偷偷帶著秦鈺離開那只有劍的小院出來玩,秦鈺看到家族私塾里跟她同齡的孩子們,看到和父母黏在一起的孩子們。
秦鈺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和她不一樣,每天的生活不應該是練劍才對嗎?
某日,陽光正好,秦鈺的娘提著食盒尋來秦鈺給她開小灶,秦鈺問道:「娘?為什麼我不能和他們一樣,一起讀書,一起玩樂呢?」
女人的眼睛濕潤了,抱了抱秦鈺道:「有些人生出來就是要背負責任的,那是與生俱來的,不可推卸的。」
秦鈺低頭道:「阿鈺不明白,阿鈺只是想同他們一樣。」
秦鈺吃完又去練劍了,女人看著小小的身影拿著把對她來說過於沉重的劍揮舞著,會跌倒,傷到自己,可又只能站起來繼續。濕潤落到了臉頰上,女人道:「孩子,你要是想活成你自己想成為的樣子,你就得更強。娘沒本事,護不好你。」
秦鈺看到女人流淚的樣子,扔下劍便要墊腳想擦掉那片濕潤,「娘,不要哭,阿鈺明白的,阿鈺會好好習武的,阿娘不要哭,阿鈺保護娘。」
等到秦鈺漸漸長大,手上的劍也越重,聽到的話也越來越重。
等到秦鈺十二歲時,秦鈺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個人。那是秦家的仇敵,秦家的老頭們將秦鈺帶了出來,讓她和那人拼殺。
等到秦鈺滿身是血帶著那人的人頭回來后,滿堂稱好,就有了第二個第三個仇人,第二個第三個頭。
女人在秦鈺十歲生日時贈的那劍斬下的人頭越來越多。
秦鈺十五歲時被秦家帶去了燎火平原,她與野獸廝殺時,秦家的其餘人護著已經得到的東西先走了,後來阿,秦鈺就靠自己一把劍兩隻腳丈量了這這江湖的大半土地。
路途中,秦鈺見到了她從未領略過的人情與風土,被人騙過害過也被人心疼愛過。
她結識了在外流浪的少女阿翹,又同去了北荒,遇到了少年江鳳儀,那段嬉戲打鬧的時光留在了秦鈺腦海里的最深處。
時間過得很快,秦鈺十八了,回到秦家見到的卻是一片血海,記憶中的女人冰冷冷地躺在了這海里。
秦鈺哭了,那是她十八年來的第一次流淚。
已經銹了的劍捅了一個又一個的人,那海更紅更艷。
當劍最後指向了屍體中站著的江鳳儀,秦鈺愣了,收回了劍,秦鈺的淚在滿是紅色的臉頰上殺出一條路,那淚很燙,似乎想燙瞎秦鈺的眼。
江鳳儀向著秦鈺開口道:「阿鈺,我…」
秦鈺抱起了女人的屍體,路過江鳳儀的身邊,只能聽到哭泣聲,謾罵聲,紅篷在風中的呼嘯聲。
銹劍在悲鳴。
更有秦家人指著秦鈺道,說她回來的怎樣這麼晚,要不是她不在,這麼多人就不會死。
秦鈺笑了,踩著屍體帶著女人離開了這毒人心的地方。
「娘,是阿鈺不好,孩兒不孝,沒有保護好娘…」秦鈺摸著她親手立的墓碑,哭的更凶了。又道:「娘,阿鈺現在已經很厲害了,可是阿鈺還是不知道怎麼活,活成自己想成為的樣子…娘…!」
…
秦鈺如今再次站在隕星極地的這片土地上,已二十了,只是光陰停留在她臉上還是十六七的模樣。
秦鈺和蕭晟離開了人群,又入了夜。
兩人躺在群星之下,秦鈺開口道:「你有想過去哪嗎?我食言了,之前說帶你回秦家學武,怕是已經成了句玩笑話,江鳳儀你也不用幫我殺了。」
蕭晟道:「你救了我,人我會殺。我不知道我能去哪。」
秦鈺歪頭看著蕭晟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該去哪。不過我這些年攢了不少錢,想再去多看看不一樣的景色。」
蕭晟閉眼道:「我沒有家,也沒有錢,唯一你送我的那把刀也斷了。」
秦鈺問道:「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蕭晟道:「你很好,彷彿什麼事都難不住你。」
秦鈺朝空中揮舞著拳頭道:「那是因為我厲害!我出錢你出人!咱兩一起闖蕩這江湖!」
蕭晟笑了,回道:「嗯,你確實很厲害。那我可得沾秦家小姐的光了。」
這還是第一次秦鈺聽到蕭晟講出這種玩笑話,秦鈺驚訝道:「小八卦精,我可不是什麼秦家小姐,我其實也不喜歡』無情劍』這個稱號,我只想當秦鈺。」
秦鈺又同蕭晟講到了自己的過去,蕭晟道:「你不恨嗎?」
秦鈺道:「自然是恨的,但是恨又有什麼用呢,我總不能真把那群老頭子殺了吧。只能離他們遠點,去活成自己的樣子。」
蕭晟聽了后,想到了蕭家,生母不疼又遭人陷害,他對蕭家也沒什麼感情。
「那你想成為什麼樣子?」
「我沒有想好,未來的路還很長,我不知道他們口裡的江湖到底是什麼樣,我的心也裝不下江湖。」
「可是我覺得你比那群自稱江湖俠客的人更有江湖味。」
「身在江湖也就沾上了味吧,也許我更想知道我的劍能厲害成什麼樣子,什麼樣的酒最好喝,什麼樣的事更好玩。你呢?蕭晟?」
亮晶晶的眼印在了少年的心裡。
「以前我可能只是想報仇,但我現在更喜歡同你在一起的生活,你說的對,路還很長。我想成為最厲害的刀客,保護想保護的人。」
秦鈺站起來,又伸手拉起了蕭晟。
秦鈺突然向天發誓道:「我要成為天下第一劍客!喝最烈的酒!戀最美的人!保護最好的蕭晟!」
蕭晟聽到秦鈺的話,紅了臉。
秦鈺扯了扯蕭晟的衣服,說:「快點呀,該你了!」
蕭晟臉更紅了,小聲道:「為了保護最好的秦鈺,我要成為天下第一刀客。」
秦鈺心裡很開心,比她吃到最甜的野果更開心。
蕭晟這段時間長高了不少,現在倒比秦鈺高了半截手指。
兩人比肩在這星河下站著,這是第一劍客與第一刀客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