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昏暗的房間。
桌上的照片擺得散亂不一,照片里是一對養眼的少年少女。定格了他們或親吻,或拉手,或擁抱的樣子。
站在窗邊的人居高臨下看著他們,像在冷眼旁觀。她抬起手裡的紅酒微微搖晃,仰頭一口吞入。一甩手,高腳杯砸在地上碎了個七零八落。
身邊的男人輕笑,抬起她下頜:「怎麼,吃醋了?」
少女扭頭躲過他情人般的撫摸,不過片刻就被他捏住了臉頰。
對方陰冷的笑:「你身子都出賣給我了,現在覺得我噁心了?」
他們對視,彼此眼裡都是對彼此的厭惡,男人忽然擰過她的下頜親吻,可眸底一絲一毫的情.欲也無,只是嘶咬她的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兒,他興味的撒開手。
那少女脫離掌控,蔫了吧唧的坐在地上,恨恨的遠離那個隱匿在黑暗處的男人。
「知道怕就好。」他品著酒,指腹擦過嘴唇的血跡,指尖捻了幾下,嘲弄更濃。
「既然咱們在一條船上,你最好還是聽話一點。」
「你真的會幫我收拾陸驍河跟滿入夢?」
「當然。」
那男人惡劣一笑,拿起桌上滿入夢的照片,看了半響忽而勾唇:「這姑娘真好看,怪不得陸驍河喜歡。就連我也…」他嘖嘖一聲,把照片放進西裝口袋:「這張送給我了。」
「你什麼意思。」
地上的少女吼:「你不要告訴我,你對她有興趣!」
「當然有,誰不愛美人呢?」
「那我呢!?我算什麼!我陪了你這麼久算什麼?」
男人輕笑:「你是什麼東西你自己不是很清楚嗎?我們之間只有利益,清醒點,可千萬別像愛上陸驍河那樣也愛上我。我可比他狠心得多。」
他手指輕抬,撩開些窗帘看樓層下面的車水馬龍,光線一下子射進來,讓他微微眯眼,狹長的眼眸里滿是濃郁興味。
馬上又要見面了。
男人慢悠悠地喝了口酒。
這一次,遊戲彷彿更好玩了。
……
時間像是裝上了滾輪,跑得越來越快。
國畫班的畫展人員敲定,不少人對於高覓選擇滿入夢做組長很不服氣,不過礙於她不太好惹的性格,大多都是敢怒不敢言。
學校為了方便她們準備展覽,又為了不佔用國畫班本來的畫室,還單獨收拾出一間空教室給這個小組。起初大家當然都是各自報團,把滿入夢忽略孤立,她只是淡淡一笑,並沒有說什麼。
相安無事過了一個星期,她每天都是最早來畫室,最晚一個走,這麼一來大家也不好意思偷懶。
時到中午,人最容易疲倦,其他學生都在宿舍睡午覺,這個小組卻只能在中午一兩個小時的時間裡趕畫。不過能參與這麼重要的展覽,大家也是榮幸之至,並沒有人抱怨。
畫畫時,有個女生的顏料用完了,出去買也來不及,滿入夢就把自己多餘的顏料給她:「用這個吧,還是新的。」
那女生噢了聲,跟其他人交換一個眼神,滿入夢沒理,繼續畫畫。那女生最終還是打開顏料調好,開始上色。
諸如這樣零碎的事情很多,要麼是某個女生中午餓了,滿入夢把自己的零食分給她,要麼就是顏料打翻了,她一聲不吭陪著其他人打掃乾淨,再給她們一些新的顏料。
平時話也不多,但只要能幫上忙的,滿入夢都會幫,時間久了,其他人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微妙了。
直到某天中午畫完畫,幾個女生約著去食堂吃點東西填肚子的時候,還特意叫了一下正畫畫的滿入夢:「你去嗎?」
滿入夢回頭,幾個女孩子局促不安的站在那兒:「我說…你去吃飯嗎?我們又餓了,上課之前再吃點,下午還得接著畫呢。」
她笑起來,脆生生說餓了,把畫筆放下過來摟住兩個女生的胳膊:「我早就餓了。」
這突然熱絡的模樣還真把幾個女孩子搞得一愣,其實女孩的心能有多壞?頂多就是一些小嫉妒,不過那都是建立在不熟悉的程度上。經過相處,她們了解到滿入夢其實是一個話不多,但是樂於助人的好姑娘。只要不欺負她,她跟一般人也沒兩樣,漸漸的,她們也放下芥蒂。
而滿入夢之所以這麼高興,大概是因為,又多了些願意接納自己的人吧。
幾人往食堂方向去,興許是從小到大的藝術熏陶,女孩兒們臉上的笑容和氣質總有些不一樣,一路走來說說笑笑,是極其美麗的一道風景線。
冉碧和文悅趴在摟上的欄杆往下看,滿入夢瞧見她們,打招呼問要不要一起去吃飯,倆人說不用,滿入夢一步三回頭,她倆在樓上招手示意她快跟上去。
「滿滿多好一姑娘,除了我們,總算還有人能看到她的好。」
文悅捏拳:「我相信!將來滿滿一定會獲得更多人的喜歡,她會站在比賽場上,為咱中國掙冠軍。」
冉碧笑:「你這模樣好像你去比賽一樣。不過說起來,她和陸學長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陸學長被指望著得到汽車拉力賽的冠軍,滿滿被指望著拿下世界美展第一名。嘖嘖,天將降大任與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然後才能好好談戀愛。」
「有道理。」文悅看她,眼神忽然曖昧起來:「不過你最近跟賀學長那廝怎麼回事兒?」
「什麼怎麼回事兒。」清風吹起,冉碧整理柔順的長發,她最近的打扮正常多了,把避雷針髮型拿掉,露出一張清秀可人的臉,也是個小美人。
文悅都有些看不透了:「哎?你們不會談戀愛吧?卧槽他可是個花花公子啊。」
「你胡說什麼!我才沒有!」
冉碧盯著她:「你還說我,你最近幹嘛成天戴著個帽子,娘娘腔腔的,是不是對丁凱澤動心了。那廝馬克思都背不好,你居然瞧得上??」
「誰特么對他動心了!?」
她摸摸頭頂,沒摸到板寸頭,倒摸到一個女孩子款式的小帽子。不自在的扭頭:「我只是覺得,自己始終是個女孩子,應該有點女孩子的樣兒。」
冉碧切了聲,不相信。
文悅也跟著哼,瞪她。
倆人不歡而散,各回各班。
……
今年的初夏雨水多,而且總是來的猝不及防。
滿入夢下午畫完畫,陸驍河的車已經停在教學樓下了,見她下樓,他拿傘站在雨簾中,接過她的手讓她先上車。同學們在教學樓里躲雨,她又拿過車上多餘的傘送出去:「你們回家注意安全。」
女生們笑笑:「謝謝,陸學長在車上等你呢,快去吧。」
滿入夢重新上車,回去這一路,她一直同陸驍河講話,大事小事,陳芝麻般的也講得津津有味,陸驍河一直淡笑著認真聽。
到後來,就連她自己都覺得是不是太無聊了:「我是不是很無趣。」
「怎麼會。」
他慵懶的抬手,指尖颳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講什麼我都愛聽。」
滿入夢抱住他胳膊,往他懷裡蹭,陸驍河也就抬手把她抱進懷裡。小姑娘最近越來越沒羞沒躁,撒著嬌的時候能沒完沒了,有時候說一兩句情話,總能把陸驍河弄得心神不穩,他覺得自己的生活非常水深火熱。
奈何距離小姑娘的十九歲生日還有一個月。
日子真是漫長啊他覺得,可是當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又覺得時間怎麼那麼快?他只怕自己抱得不夠緊,寵得不夠濃,愛得不夠深。
滿入夢手臂沾上些墨汁,他用濕紙巾擦乾淨,她趴在窗戶那兒看外頭飄搖的風雨,突地皺眉:「王叔,麻煩停一下車。」
「怎麼小姐?」王叔問話時,車停了。
車上的傘都借給幾個同學了,陸驍河身旁還有一把剛剛用過的,她拿過來準備下車。
陸驍河抓住她手腕:「幹什麼去?」
「你看外面。」
陸驍河沒看,把傘拿過來:「要幹什麼我去,你呆在車上。」
滿入夢說沒事,又拿過雨傘下車,幾步跑過去:「你們幹什麼呢?」
前面幾個高中女生正在爭另一個女孩的書包,地上的女孩兒被推搡在地,渾身濕透,雨傘被打落在一旁。饒是這樣,她還是死死拽住書包帶子,不肯放鬆一分一毫。
聽見滿入夢的問話,她還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得救了,高興的抬頭,卻在看到滿入夢的臉后冷下眼:「你來幹什麼!?走開!」
這女生的模樣像是認識她,語氣里還飽含挺多討厭的情緒。不過,滿入夢怎麼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看向那幾個搶書包的女人:「把東西還給她,然後道歉。」
「要你多管閑事!你誰啊你!」
陸驍河從車裡走出來,滿入夢連忙跑過去,雨傘被陸驍河接過去,他把人摟在懷裡,大半的雨傘都擋在她身上:「快點解決吧,別弄感冒了。」
雨聲遮不住他清冽的嗓音,女孩兒們見頭一次見這般俊朗矜貴的少年,有些怔了神,手下的力道鬆了些,地上的女生把書包拽回來,再快速的把濕掉的書本和文具一股腦兒的塞進書包。
她拿著傘站起來,不看滿入夢,眼睛直直瞪著面前幾個女生:「你們給我等著!我明天告訴老師!」
「你怎麼就知道告老師。」有女生反嗆,不過顧慮著有人在沒有再次出手。
滿入夢聽這語氣也能猜到今天的事往常大概時常發生,照理來說這個受欺負的女生態度很不好,要是擱在平時,滿入夢大概不會再管了。但是這事勾起她的回憶,她小時候也時常被欺負,那時候的她也多麼希望有個人可以來拯救自己。
就在剛才,滿入夢明明在那女生眼中看到了希望,可一剎就成了討厭,她不理解這個女孩子為什麼討厭自己。可對方既然也是渴望被拯救的話,她作為一個年長的學姐,並不想計較對方的態度。
「行了。」滿入夢淡淡一句,平靜的目光掃了眼那幾個女生:「道歉也就不用了,反正也不是欺負我。只是以後不要再欺負人了。噢,」她看向那個被欺負的女生:「你也不用這麼討厭我,我都不知道你是誰。我看你可憐,她們以後要是再欺負你,你就來南慶國畫專業A班找我,態度好點的話我就幫你打回去。」
她說完就轉身離開。
對方不屑的哼一聲:「誰會來找你!我才不會!」
她看了看滿入夢的背影,又冷哼了一聲:「這麼嬌弱,怕是連我都打不過,還想打校霸,要是打起來還得我保護你。」
她轉身,像是想起來什麼,對剛才搶書包的幾個女生吐唾沫。對面的人恨恨咬牙:「齊卓你給我等著!我明天還找人堵你!」
齊卓理也不理,抱著書包走遠,轉角走近小路,竟有一個少女撐著傘站在那兒。齊卓沒多看,誰知那女生倒先開口了:「你就是齊卓吧。」
「你是誰?」
少女笑:「我叫林可溪。」
「我不認識你。」齊卓欲走,被林可溪抓住書包:「不認識沒關係啊,我們可以做個朋友啊。」
「我為什麼要跟你做朋友,你是哪裡冒出來的?」
「我是哪裡來的你別管,但是為什麼跟你做朋友,就憑咱們有個共同的敵人。」
「誰?」
林可溪表情不變,一字一頓:「滿入夢。」
齊卓皺眉想了想:「沒興趣。」
又要走,結果又被林可溪抓住書包,她來了些脾氣,把書包砸在地上,瞪著眼看林可溪:「我不管你和滿入夢什麼仇什麼怨,別扯上我。我雖然討厭她,但是我不想收拾她,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你也就是跟我橫,怎麼打不過那些欺負你的人?」林可溪好不容易收起來的千金小姐款兒現在兜不住了:「原來你這麼沒出息,是我高估你了。沒想到你十幾年都生活在滿入夢的陰影下,竟然還是狠不下心去爭奪自己想要的。」
「你什麼意思?」
「去搶啊。你難道不想得到你母親的關注?你在學校被欺負,難道不是因為你母親對你的關心太少,你跟她又有隔閡,所以矛盾越來越多嗎?只要滿入夢消失,你母親自然而然會更加關心你。」
齊卓沉默了。
林可溪見事有轉機,嗓音越發誘惑:「我可以幫你,讓你母親永永遠遠的討厭滿入夢,讓你從她的陰影裡面走出來。」
「說夠了嗎!」
齊卓撿起書包:「我是討厭滿入夢,可我沒有活在任何人的陰影下,我是齊卓,我知道的清清楚楚。我媽關心她是因為對不起她,這是她們之間的事,我的確埋怨,但還輪不到你來管我們家的事。更別提她剛剛還救了我,我讀這麼多年的書也不是白讀的,知道什麼是知恩圖報。就算她沒救我,我也不會去害她,總歸都是一個媽生的,就算沒有感情,一半血緣還是有的,你死了這條心。」
這些話都把林可溪懟得愣了一下,齊卓有句話還真是說對了,不愧是一個媽生的,姐妹倆脾氣秉性有些相似。
林可溪也能猜到齊卓為什麼會被欺負了,八成就是她這刺頭一般的性格,不願意跟校霸同流合污,又學不來小姑娘的溫婉。一天天懟天懟地,所以也就獨來獨往慣了。
周婕呢,這麼多年幾乎都在緬懷過去,對兒女的關心也少,所以才導致齊卓缺愛的性格。
林可溪都有些佩服滿入夢了,她到底有什麼魔力,為什麼一個兩個的人都對她這麼好?都要護著她?都是寵著她?
她剛才遠遠看到陸驍河,見他百般疼寵的把她護在懷裡,溫柔的神情簡直前所未見。
而自己呢?卻只能委身那樣的人…
憑什麼!?
既然林氏不幫她出這口惡氣,她自己親自下場,也要把當初丟掉的面子重新拿出來!
齊卓已經走遠了,林可溪冷哼一聲,轉身走入雨簾。
……
「為什麼要幫她。」陸驍河低低的嗓音問。
「看到她想起了一些事。我曾經也是這麼倔強,明明打不過還是死死的拽住自己的書包,搶不過也要搶,想護著自己的東西,就像護著自己最後的尊嚴。」
她說得雲淡風輕,有些自嘲的淡笑,雨點砸落車窗,深淺不一的聲音。
陸驍河卻心頭一顫。抱著她:「我不會再讓人欺負你。」
他說的每句話滿入夢都相信。
他說會去找她,無論哪裡都會找到,
所以真的救了她。
他也說過會好好愛她,所以每每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格外寵她。
滿入夢彎起唇,突然就笑出了聲,陸驍河牽著她進屋:「笑什麼?」
「我在想。」
她從旁邊跳到他面前倒著走路。姑娘的頭髮已經長到肩膀以下,雙手背在身後,不算長的裙子下兩條纖細的腿時不時絆子一下,她笑得更開心:「我怎麼會這麼好運,遇見你了呢。」
是啊,他也在想,他怎麼會這麼好運能遇見她?
陸驍河伸手,她就把手放心他掌心。一個正面走,一個倒著走,她的手牽著他的,胳膊晃啊晃。
滿入夢在他面前笑得像個小孩子,陸驍河輕拽,她倒進自己懷中,然後再抱著她慢慢走。滿入夢伸手吊著他脖子,兩個人即將吻上之際,身後一聲咳嗽。
滿入夢轉頭,陸家一家人都在看著。
她輕輕捶他:「大家什麼在這兒的?」
陸驍河笑:「一開始就在了。」
滿入夢羞得臉紅,給各位長輩鞠了一躬,趕緊跑了。身後響起笑聲,她的臉更紅了。
一口氣跑進卧室,關門,趴在杯子里捶了幾拳,過了幾秒再抬起頭,像是想到了什麼,歡欣的從床上跳起來。
陸驍河開門進卧室,看到屋裡的姑娘時倒是一怔,她站在窗口靜靜的看過來,窗外紅霞燒天,隱約有蔓延到她臉上的趨勢。
他慢慢關上門,抬眼看去,眸底漸露興味:「崽崽啊,我記得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女孩子不要進男人的房間。」
陸驍河扶在門上的手下移,把鎖能打上。
滿入夢依舊站著不動,模樣不慌不亂,只除卻臉有些紅,還真看不出有什麼情緒。
他眯眼,覺得不對勁。
陸驍河又將她從頭到腳看一遍。
她換了身裙子,長度遮住腳。
鵝黃色的紗裙蓬鬆裹身,窗外的落日霞輝映在她半邊臉上和裙上,淺淡朦朧的光暈。
滿入夢走過來,陸驍河這才注意她光著腳。姑娘彎唇,月牙眼兒媚,溫柔不可比擬。像是一把無形的槍,狙擊在他心上。
走近了,她說:「所以我來束手就擒啊。」
這是兔子自己送上門?
陸驍河挑眉,手掌撫慰在她腰間,撩開她耳邊的頭髮,再將她摁在牆上,俯身吻在她耳垂:「寶貝,你這是在勾引我?」
「才不是!」滿入夢突然吊著他脖子,咬他的唇:「我這是來罰你的,誰讓你剛剛不提醒我。」
陸驍河沉笑:「那能不能再罰我一下,求之不得啊寶貝。」
滿入夢又咬他脖子,他把她抱起來,任她瞎胡鬧。小姑娘還在啃,他坐在床上,懷裡的人也坐在他腿上。
「餓不餓啊?」
滿入夢含糊不清:「…餓了」
陸驍河輕拍她的頭:「想吃什麼?」
「吃你。」
「好啊。」他把她抱起來放在床上,起身解皮帶,滿入夢懵:「幹嘛?」
「不是想吃嗎?」
滿入夢跳起來就跑,被陸驍河捉回來壓在懷裡親了一陣。滿入夢暈乎乎,他笑著:「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想親你啊,寶貝。」
滿入夢也抱著他:「餓了,要吃飯。」
「好。」
滿入夢仰頭:「想吃肉,很多很多肉。」
「好。」
「想吃甜的,辣的,還有好多好多的零食。」
陸驍河摸她的頭髮:「好。」
「你怎麼什麼都說好。」她不滿,輕輕踩他的腳。
陸驍河吻她:「就想寵著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