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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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君延的堂弟比他小兩歲,今年剛和妻子生了一個兒子。吃飯的時候,小孩子被抱到了餐桌上,一家人和樂融融,都在逗弄小孩。
舒蓉把孩子抱起來,在懷裡逗弄了一會兒,突然把他放到了寧君延的懷裡。
寧君延毫無準備,伸手接過孩子,抬頭看舒蓉一眼。
舒蓉站在他身邊,問他:「可愛嗎?」
寧君延低下頭看懷裡的小孩,淡漠地應道:「可愛。」隨後便起身將孩子還給了他媽媽。
這時,寧君延的二叔說道:「可愛的話就早點自己生一個。」
寧君延聞言笑了笑,並不打算把話題繼續下去,也就沒有開口。
這頓團年飯一家人吃了很久,到後來吃飽了飯,家裡的男人們還圍坐在圓桌邊抽煙聊天。
只有寧君延一個人站起來,出來穿過客廳,披上外套走到外面陰冷的院子里。
他出門的時候,舒蓉在後面叫住他:「你這就走了?」
寧君延說:「出去透透風。」
過了一會兒,舒蓉也穿上厚外套跟了出來。
舒蓉今年五十多歲,保養得很好,皮膚白皙緊繃,身材也努力維持著,看起來像是四十齣頭。
她大概十多年前和朋友合夥開了一家美容整形醫院,由她任院長,現在十多年過去,醫院的生意越來越紅火,她也越來越漂亮,像是醫院的一張活廣告牌。
寧君延的父親寧章宏則在市內另一家公立三甲醫院擔任副院長,如果說舒蓉的性格是典型的生意人,寧章宏就是個低調專註的學者。寧君延的性格有一部分就是遺傳了父親,安靜冷淡,話也不多,另一部分或許來自母親,性格強勢,難以掌控。
他和他父母都不親近,就算沒有二十年前被人販子拐走的經歷,他和他們也不親。
客廳大門的門燈只能照亮院子里一小片範圍,其他的花草樹木都掩映在了黑暗之中。
舒蓉把長外套裹緊,問寧君延:「春節值班嗎?」
寧君延說:「值班。」
「值哪幾天?」
寧君延回答她說:「初二、初六。」
舒蓉點了點頭,說:「那你三十晚上回來家裡我們一起過年,初三也回來一趟,那天家裡有客人。」
「不了,」寧君延說,「我自己有安排。」
舒蓉皺起眉頭,「過年你一個人有什麼安排?什麼事比回家跟爸媽過年還重要?」
寧君延語氣平靜,「不是挺多的,讀書、賺錢,不都比家人團聚重要?」說完,他聽見客廳里有動靜,轉回身去看見是爺爺從飯廳出來了,於是朝裡面走去。
他走到爺爺身邊,彎下腰跟他說了幾句新年祝福的話,隨後說:「我家裡還有事,先回去了。」
爺爺跟他爸爸不像,性格和藹,抓了寧君延的手問道:「家裡有什麼事啊?」
寧君延輕聲道:「我藏了個人,在家裡等我。」
爺爺聽見了頓時笑出一臉皺紋,拍拍他手說:「那快去吧。」
寧君延又道:「您別告訴別人。」
爺爺說:「保證不說。」
寧君延又回到飯廳和其他人道別,寧章宏聽說他這麼快就走,只是略微皺一下眉,卻什麼都沒有過問,點了點頭。
只有舒蓉還是不滿,一直跟著寧君延走到了他停車的地方,「三十不回來就算了,初三你最好還是抽空回來一趟。」
寧君延問道:「有事?」
舒蓉說:「跟你說了那天家裡有客人。」
寧君延拉開車門要上車準備上車,他覺得舒蓉的神情看起來很不高興,大概是要發脾氣了,於是道:「好,我盡量回來。」
舒蓉這才從車邊退開,站在路邊看著寧君延駕車離開。
車子轉過小區車道拐角之前,寧君延抬頭從後視鏡看了一眼,他看見舒蓉還站在路邊,緊接著後視鏡里的畫面隨著車頭轉向一起變化,舒蓉的身影從裡面消失了。
寧君延到家的時候,陳韻城正搭了梯子在客廳里掛窗帘,他今天沒有出門,把家裡的窗帘都取下來洗了,烘乾之後又掛回窗戶上。
「不是有阿姨做清潔嗎?」寧君延走到梯子旁邊,伸手扶住了陳韻城的腿。
他家裡是有阿姨定期過來做清潔的,過年前應該會做一次全面的大掃除。
陳韻城已經掛好了窗帘,扶著梯子要下來,「阿姨一天做不完,我今天反正有空,就把窗帘取下來洗了。」
他踩著梯子剛下來兩格,寧君延就伸手將他整個人抱了下來,額頭貼過來,在他臉上依戀地蹭了蹭。
陳韻城嚇了一跳,伸手抱住他肩膀,問:「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寧君延說:「吃完飯就回來了,你晚上吃了什麼,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陳韻城下意識摸了一下長褲口袋,才意識到手機一直扔在房間床上,一整個晚上他都還沒看過手機,只能說道:「我沒看見,晚上吃的泡麵。」
寧君延說:「不許吃泡麵。」
陳韻城抬起手捏他耳朵,笑道:「你管得真寬。」
寧君延語氣嚴肅:「不許吃泡麵。」
陳韻城笑著答應他:「好,下次我點外賣,不吃泡麵。」
寧君延去洗了澡,隨後把已經回房間的陳韻城拖到了他的房間,躺在床上把陳韻城緊緊抱在懷裡。
陳韻城伸了一隻手在他頭頂摸索。
寧君延問道:「摸什麼?」
陳韻城說:「我摸你腦袋上的傷是不是還沒好。」他們成年之後剛見面那段時間,陳韻城覺得寧君延已經完全變了,然而時間久了,他又覺得寧君延一點都沒變。
寧君延對他說:「還沒好,傷在裡面,你這樣摸不到。」
陳韻城笑了,他捏一捏寧君延的鼻子,又捏一捏他的耳朵,小時候他也經常這麼做,寧君延只會傻傻看著他,從來不知道生氣,現在的寧君延也不生氣,但是會用力地吻住他。
直到有些氣喘,陳韻城推開寧君延,問道:「今晚家裡吃飯有些什麼人?」他從來沒聽寧君延提過他家人。
寧君延很認真地回答了他的問題:「我爺爺,二叔一家,姑媽一家,還有我爸媽。」
陳韻城想起十六年前見過的寧君延的父母,他已經不記得他們的長相了,但是印象中是一個高大英俊的中年男人和一個漂亮精緻的婦人,「你跟他們感情不好嗎?」他有些奇怪,他記得寧君延的父母找到他的時候情緒是很激動的,他媽媽還抱著他痛哭了一場。
寧君延說道:「無所謂好不好,可能我還沒有達到他們的期待。」
「你這麼優秀了還達不到他們的期待?」在陳韻城看來簡直匪夷所思,他用手撐著想要坐起來。
可是寧君延不讓他動,一定要把他整個人抱在懷裡,兇巴巴地道:「不許動。」
陳韻城於是不動了。
寧君延這才滿意了,用手揉著他的頭髮,說:「小時候的事情記不太清楚了,就記得十四歲那年他們把我帶回家之後,我媽瘋了一樣帶著我到處補課,堅持不讓我留級,一定要我跟別人一樣在十五歲參加中考。」
那時候他差不多荒廢了四年學業,跟其他同齡人有很大一段差距。
舒蓉是個對自己的生活很有規劃的人,寧君延是她的獨子,她也很愛寧君延,正因為愛,所以有更高的期待。在經歷了遺失和找回兒子的大悲大喜之後,冷靜下來的她開始給自己和兒子同樣大的壓力,她相信她兒子是最優秀的,所以瘋了一樣帶著寧君延要在一年之內把四年的缺失都補回來。
寧章宏或許不贊成她的想法,但是從來不出言干涉,他大多時候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看文獻查資料,或者埋頭醫院和實驗室。偶爾在家裡見到熬夜看書的寧君延,也只能寡淡地說上一句:「加油,不要讓你媽失望。」
學習對寧君延來說不算是一件太痛苦的事,所以大多時候他都冷靜地旁觀著這對父母,忍受舒蓉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歇斯底里。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突然把面前的書和習題都丟到一邊,一個人打開房門離開了。
他沒能走多遠就被父母帶了回去。
舒蓉驚恐地問他要去哪裡。
寧君延對著母親語氣冷漠地說:「我要去找陳韻城。」
寧章宏聞言皺起眉頭,舒蓉則抓住他肩膀,緊張地問他:「你找他做什麼?」他們都知道陳韻城是和寧君延一起生活在人販子家裡的小孩。
寧君延說:「我想他了。」
夫妻倆對視一眼,舒蓉抓住寧君延的手,對他說:「你想他做什麼?他已經跟著自己的父母回家了,你找不到他的。」
寧君延說:「他沒有父母。」
舒蓉說道:「那他會有別的親人,而且他也不會想你的,你們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以後會有新的朋友,時間長了,他就把你忘了,你也會忘記他的。」
寧君延搖頭,「我不會忘記陳韻城。」
舒蓉冷了臉,「你再這麼說媽媽就生氣了,乖,跟我們回去,不要再想了。」
從那天開始,舒蓉除了帶寧君延補課,生活中還多了一件事情,就是帶寧君延看心理醫生。
她不希望寧君延記得那段經歷,更不希望寧君延提起那段經歷,她覺得那是寧君延的心理創傷,也是她的心理創傷。只要寧君延提到陳韻城的名字,她就反覆地告訴寧君延,陳韻城已經忘了他了,他們對彼此來說都是不重要的存在,以後會遇到更重要的人。
寧君延不喜歡舒蓉神經質的喋喋不休,後來就再也不提陳韻城這三個字了。
關於寧君延性格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