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以後,好好對她
雪夜裡萬籟俱靜。
賀灼醒來時,天還未亮,窗外白茫茫的一片。
他和關星禾的房間緊挨著,共用一個露台。
他順著窗戶往外看,只看到女孩兒小小的身子縮在露台的搖椅上,她仰頭望著天空。
賀灼起身打開門。
「怎麼這麼晚,還沒睡。」他將薄毯蓋在女孩兒身上,又摸摸她的頭,「快進去吧,別著涼了。」
他以為那番話足以讓她安心,卻沒想到,她的心思比自己想象中要細膩得多。
關星禾輕輕依偎進他的懷裡,小聲說:「有點睡不著,想看看雪。」
「裡面也可以看。」賀灼聲音低低,「乖,進去吧。」
「那你陪我。」她蹭過他的脖頸,暖香的氣息一點點拂過來。
賀灼抱起她。
女孩兒輕飄飄地依在他懷裡,賀灼心尖一片滾燙。
屋裡安靜,彷彿連窗外的落雪聲都清晰可聞。
他的氣息像很多年前那樣,清冽乾淨,令人安心。
關星禾靠著他的肩,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農家樂大多是吃吃喝喝,第二天吃了個午飯,大家便收拾著回去了。
一行人正往停車場走,沒想到會遇到個許久未見的人。
關星禾沒認出他,倒是他先開口叫了她。
「好久不見啊。」他眼神在兩人之間環視了一番,語氣還是像以前那樣欠,「你們還在一起呢?」
賀灼輕飄飄望了他一眼,垂眸問:「這是?」
關星禾愣了幾秒,「周欽楊?」
他咬牙,「是徐欽楊。」
當初轟轟烈烈地開著跑車追人家,自以為就算追不上,也至少會在她心中留下些什麼。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倚在他身上的女孩兒輕飄飄望了關星禾一眼,「欽楊,快走嘛,你不是說帶人家看最新出的保時捷那款最新出的跑車嗎?」
他正覺得有些丟臉,聞言馬上摟著她的肩,「走走走,愛買什麼我都給你買。」
兩人坐上亮紅色的跑車,絕塵而去。
關星禾只覺得好笑,摟住賀灼的手臂,嬌滴滴地說:「走嘛,人家也想要保時捷的最新款跑車。」
賀灼縱容地揉揉她的頭,轉身給她開了車門。
馬路上的雪被清到了兩邊,車開得很快,不一會兒就到公寓了。
賀灼沒將車停在平時的車位上,而是開向了另一個方向。
「下車看看。」
這好像是小區里的私人車庫,閘門「嗡」得輕響,緩緩打開。
燈光緩慢地落下來,穿過銀灰色的保時捷跑車流線型的車身,而後輕輕映進關星禾的眼中。
她有些怔楞,回頭望了賀灼一眼,「這是?」
「送你。」他語氣淡淡,好像送的是路邊隨意摘到的一朵兒花,一根草。
關星禾眨了眨眼,「剛剛.……我開玩笑的啊。」
他漆黑的眼似是落進了月光,連語氣都溫柔了幾分,「原來.……打算你過生日時候送給你的,今天剛好你說想要,就趕個巧。」
賀灼記得很多年的一個寒雪天里,他看著一個男孩兒開著跑車,在學校里,大張旗鼓地表達著對她的喜愛。
其實他記得徐欽楊,甚至可能比關星禾記得更牢些。
他在意她身邊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人,嫉妒那人能夠那樣肆無忌憚的表達著喜歡。
而現在,他終於也有了這樣的資格。
昏黃的燈光鋪灑下來。
關星禾有些猶豫,「這.……其實不太會開車。」
四周很安靜。
他突然低聲喚:「星星。」
「嗯?」她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黑夜那樣沉,他聲音低低,「我吃醋了。」
「那個人……他以前追過你。」
生平第一次,他這樣直白地說出自己心中所想。
關星禾只覺得心口像是藏著一塊冬夜裡的冰雪,被溫水澆灌著,驟然化開。
「你幼不幼稚啊,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連他名字都忘了。」
她抬眸,第一次發現他的眼睛是很純粹的墨黑色,似乎這世間的一切色彩都無法沾染。
可他望著她,眼底便爍起星星點點的流光,似是要破開那深沉的黑,暈出這世間最動人的色彩。
冬夜寒冷,女孩兒卻彎了彎眼,「還不把鑰匙給我。」
她語氣溫軟,說出的話卻格外囂張,「改天我打聽一下周欽,哦不徐欽楊現在在哪兒工作,我就開到他面前去氣死他。」
賀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頓了頓,拖長聲音道:「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免得又吃醋。」
~~
冬日的雪愈下愈大。
關星禾的課在下午,賀灼將她送到學校,一個人驅車來到了別墅門口。
像很多次那樣,他上前輕輕敲了下門。
來開門的王嫂,依舊是之前的那番說辭。
大雪紛飛。
賀灼抿抿唇,「他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這.……我也不知道呀,你也知道的,先生工作忙,經常不回家的。」王嫂擦了擦額上的汗,「你要不回去,過幾天再來。」
「不了。」賀灼聲音平淡,語氣卻很堅決:「我在這等他。」
他沒有坐在車裡,而是直直地立在大門邊。
漫天的雪落下來,不過須臾,他肩上就積滿了厚厚的白雪。
冰雪滲進衣服里,他驀的想到許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來到關家,忐忑地走進這扇大門。
那裡面,是少年的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就連在這個家,第一個見到的女孩兒,都是他從所未見的動人美麗。
那個午後,連風都是溫柔的。
女孩兒穿著煙粉色的長裙立在關城宇身邊,見到他,眼睛微微彎起來。
她飄飛著的裙擺綉著自己從未見過的漂亮花紋,賀灼抿住唇,低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襯衫,甚至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他記得那時關城宇說:「這是賀灼,以後就是你哥哥了。」
彼時窗外的光落進來,女孩兒眼裡是細碎璀璨的光芒。
她聲音很甜,「嗯,我知道了爸爸。」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動心的,年少的情感來得洶湧,他甚至分不清那是親情,還是愛情。
那時的自己,只敢悄悄將她放在心底,就連夜半時分偷偷想起,都認為是對她的褻瀆。
後來,他也時常想起,離開海市前夕,關叔叔對自己說的那番話。
「等她長大,就會明白什麼是適合她的」
這麼多年,這句話藏在自己心底,每當挫敗失意時,便會反覆地想起。
起初,他想做這個世界上最適合她的人,可漸漸長大,他才明白,自己可能永遠成不了那個人。
她喜歡熱鬧,喜歡鮮亮美好的花朵,喜歡可愛的貓貓狗狗。
可自己喜歡呆在家裡,看書寫代碼,一呆就是一天。
她喜歡高雅的古典樂,喜歡聽音樂會,喜歡拉小提琴。
可自己縱使看了許許多多的書,也依舊沒法體會那其中的美妙。
他漸漸悲哀地發現,哪怕再努力,自己也無法成為這世間最適合她的人。
但他願意為她改變,願意把家裝點成鮮亮又美好的顏色,願意送她可愛的貓貓狗狗,願意為她看那些高深難懂的音樂書籍。
包容她的所有,陪著她長大,為她抵擋著世間所有的苦難繁雜。
他要做這個世間,最愛她的人。
落雪一點點堆滿小徑。
天暗下來,賀灼站在風雪裡,脊背挺直,一如年少時的模樣。
三樓的窗帘開了一條小縫。
吳若嘆了口氣,下了樓。
「王姨,你去讓那孩子進來。」
「可是太太,先生說.……」
「別管他說什麼,這麼冷的天,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樣熬,把人叫進來,他要是說你,就說是我叫人進來的。」
王姨轉身出了門,冰冷的風鑽進來,片刻之後,賀灼跟在她後面走進來。
「先坐吧。」吳若給他倒了杯茶,「喝點熱的暖身子。」
賀灼唇色蒼白,「關叔叔,還是不願意見我嗎?」
吳若望著他沒有血色的臉頰,溫聲說:「你關叔叔.……也是倔脾氣,認定的什麼事,很難回頭。」
「他不同意你和星星在一起。」
「我知道。」
吳若問:「你看你來了這麼多天,他都沒有見你,為什麼今天你在外面等了這麼久?」
他聲音低啞極了,「因為,我不可能放棄星星,不論機會有多渺茫,我都要試。」
「如果他一直不見你呢?」
「那我就每天來,從日出站到日落。」
一天復一天,一月復一月,他相信,總有一天,關城宇會願意見他的。
昨天雪夜裡,女孩兒孤獨的背影讓他心疼到近乎顫抖。
他不想讓她因為父親的不認可而傷心,也不願意再看到那樣的情形了。
男人的聲音帶著點顫抖,卻堅定又有力。
吳若看著他泛著青紫的手指,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你先坐著喝點茶吧,我上去一下。」
她不忍心再看到賀灼蒼白的面頰,轉身上了樓。
書房的燈正亮著。
她敲了敲門,才進去。
關城宇正在批文件,沒抬頭,「他走了?」
「走了。」吳若走過去,輕聲說:「我剛剛給你做了宵夜,一起下去吃點吧。」
他眉間鬆快了些,放下手中的鋼筆,輕輕牽起吳若的手往樓梯下走。
瑩潤的燈光落下來,他腳步猛地停滯。
吳若推了推他,「去說幾句話吧,人家等了這麼多天了,同意不同意當面說清楚。」
關城宇冷哼了一聲,走下樓梯。
下一秒,他看見賀灼濕透的襯衫,緊鎖的眉目微鬆了一刻。
許多年,他第一次認真地端詳起這個看著成長的少年。
他早已褪去了年少時的青澀模樣,臉頰消瘦,眉眼銳利。
「叔叔好。」他挺直的脊背,在看見關城宇的那一刻微微彎,語氣誠懇尊敬。
關城宇聲音冰涼,「這麼冷的天回去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叔叔。」賀灼動作急促,早就僵硬的手指顫抖地打開隨身帶來的牛皮紙袋。
一疊文件在玻璃茶几上排開。
他像是怕被趕走一般,微喘著氣,語速加快,「這是股權轉讓書,這些是我名下所有的房產和車,這是我在遊戲工作室外持有的所有股票。」
「我知道這些在您眼裡不算什麼,但我保證,這些足以給星星一個很好的生活,如果您不介意,我也可以把所有的這些,都轉到星星名下。」
關城宇被他這樣莽撞又直白的話,堵得一愣。
賀灼抬眸看他,早已不再是以前倔強隱忍的少年模樣。
他一字一句,誠懇又卑微,「我知道,過去答應過您的事情,我沒有做到,我很抱歉。」
「如果在您眼裡,適合她的人,約等於可以給她優渥生活的人,那麼我希望您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我也可以做您眼中,適合和她在一起的人。」
雪夜裡,所有的聲音好像一瞬間淡去,只留下賀灼擲地有聲的請求。
吳若拭了拭眼角,輕輕推了一下關城宇,「說話啊你。」
他垂眸,緊緊地盯著排滿桌子的文件證明,許久許久,才低啞著嗓子說:「這麼多年,你有怪過我嗎?」
曾經對你說出那樣的話。
客廳里很安靜,賀灼聲音低下來,「沒有.……我感激您在很多年前,帶我走出雙水鎮。」
感激他帶自己領略著世間的精彩與廣闊,更感激他將關星禾帶到自己的身邊。
如果沒有關城宇,也不會有如今的賀灼吧。
「或許,我也會有做錯的時候。」
他曾經以為,一個男人的自尊最為可貴,它讓人學會克制,有了底線。
可現在他突然覺得,或許真心勝過所有彌足珍貴的自尊心,讓人向上,催人前進。
如果一個人,常懷感恩,心存愛意,願意為了另一個人彎下脊樑,捨棄自己所有的自尊。
那麼全世界,便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擋他。
關城宇望著眼前的男人,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也有犯錯的時候。
許久,他低聲說:「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以後,好好對她。」
他站起身,賀灼突然發現,這個過去強勢得不可一世的男人,鬢邊也升起了白髮。
他說:「走吧,陪叔叔喝點酒。」
「和我說說,你在京大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