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暴雨、紀錄片
程半梨是被暴雨聲吵醒的。
豆大的雨點瘋狂拍打著露台的落地窗,她用力閉了閉眼,睜開乾澀的眼睛。
窗帘緊閉,房間里也沒開燈,光線昏暗如夜。
她懶得拿手機看手機,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
可外面雨勢浩大,伴隨著滾滾雷聲,吵得人心煩意亂睡不著。
於是程半梨頂著亂蓬蓬的頭髮從床上坐起來,抱起自己的枕頭下了床。
她踩上拖鞋,迷迷糊糊地走到隔壁,擰了下門把手,輕易推開了門。
客房的窗帘拉開一道縫,勉強能看到窗外天光灰藍,落地窗上透明的水流如注,沿著玻璃蜿蜒流下。
程半梨來到床邊,蹬掉拖鞋,撲到床上。
她在黑暗中準確地摸到了被子鼓起的位置,把自己的小枕頭放到旁邊,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家裡沒開空調,暴雨天初晨的空氣里都透著涼意。
程半梨在被窩裡找到溫暖的「小火爐」,撲過去一把抱住取暖。
她的「暖源」動了動,睜開了眼。
秦燃昨天坐了一天的交通工具,身心俱疲,這會兒還沒完全睡醒。
借著昏蒙的光,他微眯著眼,隱約看到一抹熟悉的人影,枕畔是再熟悉不過的清甜花香。
意識朦朧之下,秦燃居然也沒覺得她和自己一起睡有什麼不對。
他手臂向前一伸,把她攬進自己懷裡,安心地閉上眼。
程半梨把他當成了熱乎乎的抱枕,腦袋枕在他肩頭,手臂搭在他腹部,一條腿抬起來壓在他的腿上。
她調整好自己覺得舒服的姿勢,沒多久就睡著了。
瓢潑的雨聲成為了助眠的背景音。
中間有次,程半梨被窗外猛然劈落的雷聲驚得一個激靈,直接被嚇醒。
她身子一顫,哼哼唧唧地往被子下面鑽。
秦燃依然閉著眼,無意識地揉了揉她的腦袋,抬起兩隻手捂住她的耳朵,睏倦地安慰,「不怕不怕。」
恍惚間,他似乎在她額頭安撫地親了一下,留下溫軟的觸感。
程半梨來不及細細分辨,再次沉沉地陷入了夢鄉。
外面大雨滂沱,春雷陣陣,裹挾著無孔不入的寒氣席捲大地。
屋裡兩個人靜靜相擁,互相取暖,呼吸清淺地沉睡著。
他們蓋著同一條單薄的被子,隨著呼吸小幅度地上下起伏。
昨晚睡得都很晚,今天恰好周末,可以肆無忌憚地補眠。
睡了個飽飽的覺醒來,程半梨眯著眼,慵懶地回味剛才的美夢。
發現自己睡在秦燃懷裡,她有一瞬間的怔愣。
等之前的記憶斷斷續續回籠,程半梨才終於回想起來——她在自己卧室沒睡好,就跑來找秦燃,然後又一次爬上了他的床??
程半梨頓時徹底清醒,用力地蜷了蜷腳趾,覺得頭皮發麻。
她之前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情,頂多就是趁著擁抱的時候,偷偷摸一下秦燃的腹肌,或者在微信上說騷話撩他。
雖然天天嘴上說要「抱著未婚夫睡覺」,但她從來不敢付諸行動,也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會成真。
畢竟小燃還不到十六歲。
他待會兒醒來不會氣瘋吧?
睡了個美美的覺的好心情消失無蹤,程半梨只想趁秦燃還沒醒,趕緊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間。
她小心翼翼地收回搭在他身上的兩條手臂,正準備退開,卻發現背後傳來阻力,她被人緊緊抱著。
怕吵醒秦燃,程半梨停下動作不敢再動。
下一秒,睡夢中的秦燃突然動了動右胳膊。
程半梨心裡一咯噔,緊張地屏住呼吸。
幸好秦燃只是伸手過來,拉住她的手腕重新放回自己胸前搭著,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程半梨悄悄吐了口氣。
原來小燃沒睡醒的時候這麼黏人,還要時時刻刻抱著。
為什麼他一醒來就變得高冷了呢?
這時候應該已經是中午時分,外面的雨勢減小不少。
窗帘那一條窄縫裡透出稀薄的光亮,屋裡勉強能夠視物。
程半梨的眼睛已經適應了偏暗的光線,能朦朧地看到秦燃安靜的睡顏。
閉著眼睛的他看上去比平時少了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漆黑碎發搭在長眉和眼睛中間,鼻樑挺直,下面是柔軟的薄唇,側顏輪廓清雋分明。
程半梨盯著他精緻的側臉,膽子逐漸變大。
反正被他抱著,怎麼都跑不了,不如……
她咽了咽口水,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打氣。
小心地收回右手支撐著身體,上半身往他那邊探過去,越來越靠近他的唇。
懸在他身子上方,程半梨緊張地不停眨眼,然後慢慢俯下身,和他的距離不斷縮小。
直到距離拉近到可以感受到他呼出的溫熱氣息,她才堪堪停下,低頭,偷笑著親了他一下。
程半梨只打算碰一下就離開,完成任務后正準備抬頭,後腦勺驀地被溫熱掌心按住,重新和他雙唇相貼。
她以為被抓包,瞪大眼睛,差點忍不住驚叫出聲。
秦燃依然閉著眼,氣息比起剛才略微急促,似乎正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
程半梨後腦勺被固定住,然後被秦燃輕鬆抱到自己身上,貼得嚴絲合縫。
她心下不停打鼓,慌得不行。
完了完了,要是小燃突然醒過來,發現他們姿勢親密,那她絕對解釋不清了。
程半梨握緊床單,試圖對抗按在腦後的那隻手掌。
像是懲罰她的不老實,秦燃忽然張口,在她唇角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程半梨臉上迅速躥起一陣熱意,瞬間被泄了全身的力量,心跳劇烈得好似窗外的驚雷。
她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動力源,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
秦燃咬住她的下唇,輕輕拉扯再鬆開,不停地重複。
兩個人濕軟的唇時不時碰到一起。
身體里彷彿過了遍電流,程半梨身上提不起力氣,眼中氤氳著水汽,忍不住輕嚀出聲。
聽到聲音,秦燃眼睫顫了顫,終於睜開眼。
首先入眼的就是趴在他身上,臉頰紅透的少女。
對上她可憐兮兮的濕潤眼神,秦燃滾了滾喉結,又情不自禁地咬了她一下。
程半梨手忙腳亂地從秦燃身上爬起來,趕在他徹底清醒過來之前,迅速逃離作案現場。
房間門被砰一下關上。
回到自己房間,程半梨摸黑跳到床上,掀起被子整個躲了進去。
啊啊啊啊為什麼小燃那麼會親!!!
他不是什麼都不懂的男高中生嗎?為什麼比她這個成年人還會撩?
程半梨很不想承認,自己剛才被親得心跳狂亂,意亂神迷,差點忍不住犯錯。
像是有煙花噼里啪啦地在胸腔里炸開。
到現在,她激動過速的心跳都沒辦法平復。
稍微緩了緩神,程半梨的手伸出被子,摸到自己放在床頭的手機,撈進被子里。
她急需跟朋友分享自己現在的心情,不然怕自己會被憋死。
她頂著被子坐在床上,打開手機給唐婧發消息:【啊啊啊啊婧婧我把小白菜睡了!】
唐婧:【?我草真的嗎?你別嚇我/瞳孔地震.jpg】
程半梨:【真的,我剛從他房間跑出來,我現在腦子都是懵的。】
唐婧:【電量充足,快展開講講。】
程半梨:【我今天被雨聲吵醒,怎麼都睡不著,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迷迷糊糊地去隔壁找他了。】
唐婧:【然後呢然後呢?他沒拒絕嗎?】
程半梨:【他昨天睡得晚,也有點不清醒,我們就抱在一起睡著了。】
唐婧:【雨後亂那什麼,我懂了。】
程半梨:【我先醒過來的,當時腦子一熱,就輕輕親了他一下。我發誓我當時只是想親一下就走,沒想占更多便宜。】
唐婧:【真的嗎?我不信。】
程半梨:【……】
程半梨:【真的。結果他按住我後腦勺,開始咬我。】
唐婧:【怎麼咬?】
程半梨絞盡腦汁,努力向她描述剛才發生的事。
唐婧:【噫……好色氣哦。】
程半梨臉上更燙。
剛才她就一直想找個合適的形容詞,來形容小燃不尋常的舉動,可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怎麼都找不到。
唐婧給出的形容,實在是再貼切不過。
就是……色氣。
完全想象不到小燃那麼冷淡的一個人,居然會做出這麼色氣的舉動。
很不像他。太不像了。
唐婧:【板栗你現在在哪兒?】
程半梨:【在家啊。】
唐婧:【星湖灣A15棟?】
程半梨疑惑:【是啊。怎麼了?】
唐婧:【我幫你報警。】
程半梨:【不用不用,我只是被他輕輕/咬了幾下,又不疼。】
唐婧:【你誤會了,我是想幫你家小白菜報警。】
程半梨:【?】
唐婧:【抓你。】
程半梨:【……】
剛發出去消息,程半梨就聽到自己的房門被敲響,頓時緊張地綳直了背。
秦燃淡漠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程半梨,出來談談。」
程半梨跟唐婧說了一聲,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拉開房門,卻發現秦燃已經不在門口了。
她沿著樓梯下樓,在客廳沙發上看到了他。
和以往不同的是,他這次坐在單人沙發里。
身形頎長的少年手肘撐在分開的膝上,閉著眼,眉心緊蹙。像是在為什麼事情苦惱著。
看到他這樣,程半梨的心一點點下墜。
她拘謹地在長沙發中間坐下,沒敢靠他太近。
揪著腿上的衣服,她軟聲開口:「談、談什麼呀?」
秦燃睜開眼看向她,眸色深沉,喜怒難辨地低聲問:「你為什麼會在我的房間?」
程半梨撓撓頭,如實相告:「我睡迷糊跑過去了。」
可能是最近騷話說太多,讓她潛意識裡總想著要「睡」他,不自覺就跑過去了。
秦燃又問:「什麼時候過來的?」
「我沒看時間,好像是早上。」
沙發上的小姑娘說話聲越來越小,說完就心虛地低下了頭。
秦燃望著她的頭頂,握了握拳,猶疑著開口:「以後……不要這樣了。」
他對自己的自制力沒太多信心。
怕……會傷害她。
程半梨連連點頭,信誓旦旦地舉手保證:「我以後絕對絕對不會了。」
她一抬頭,泛著水光的紅腫唇瓣映入秦燃眼帘。
尤其是下唇,看上去猶為可憐。
秦燃回憶起剛才在床上發生的事情,心快速跳了跳,氣息微亂,看向她的目光灼灼。
程半梨見他怔在原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麼不說話?」
秦燃這才恍然回神,垂睫斂起思緒,平淡地「嗯」了聲。
正準備喊她吃飯,聽到程半梨很小聲地接了一句:「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你以後睡覺的時候,還是……」
後面半句話聲音太小,秦燃沒聽清楚,「還是什麼?」
「還是鎖上門吧。」
「……」
「好。」秦燃說。
他起身走去廚房,把剛才簡單做好的三明治放在盤子里端出來,擺在餐桌上,「先吃點東西,待會兒我再做飯。」
「好。」程半梨洗乾淨手,拉開椅子在桌前坐下。
吃到一半,程半梨忽然停下,好奇地問道:「小燃,我怎麼覺得早上的你好熱情?上次在酒店也是。」
上次,他主動抱住她的腦袋,溫柔地親了親她的發頂。
剛才他那麼色/氣地咬她,兩次都和清醒狀態下的他截然不同。
秦燃耳尖微紅,視線有些躲閃。
半睡半醒狀態下,他很容易分辨不出夢境還是現實,從而拋棄理智,遵循內心的渴望做出一些事情。
但這些話不能告訴她。
落在程半梨眼裡,她只看到秦燃面無表情地思忖了片刻,然後冷漠地開口:「吃飯。」
似乎是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哦。」程半梨撇了撇嘴,乖乖埋頭吃飯。
還是沒睡醒的小燃更可愛一些。
後來秦燃做了兩個菜,又把昨天自己從漢青市帶回來的紅燒魚放在鍋里熱了一下,作為他們正式的午飯。
窗外的連綿細雨還在繼續,他們相鄰坐在餐桌前吃飯。
看到紅燒魚里有小刺,秦燃重新拿了雙乾淨筷子,幫她挑刺。
程半梨不確定他會不會對江魚過敏,連忙按住他的手腕,「哎你別碰,過敏了怎麼辦?」
「沒事,我沒碰。」秦燃不在意地說道。
他把挑好的魚夾進程半梨碗里,自己一下沒碰。
程半梨見他隔著筷子,自己確實碰不到魚,稍稍放下心。
吃完飯,兩個人一起收拾桌子。
秦燃把碗盤拿到廚房。
放魚的盤子太大,放不進洗碗機,他沒告訴程半梨,默默用手洗乾淨。
洗完盤子,秦燃立刻用洗手液洗了手,可過了會兒,他手上還是起了幾個過敏的紅疹。
鮮紅的小紅點,在冷白的肌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秦燃沒告訴程半梨,悄悄上樓,從包里拿了顆氯雷他定吃下。
他是容易過敏的體質,對撫城最近到處飄的柳絮也過敏,所以包里常備口罩和抗過敏的葯。
所幸碰到的湯汁不多,過敏反應不算嚴重,明天應該就能全好。
從樓上下來,秦燃看到程半梨正在看動物的紀錄片。
「怎麼看這個?」他疑惑問道。
「剛才調頻道偶然看到了,還挺好看的。」程半梨拍了拍身邊沙發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秦燃在她身旁坐下,和她隔著一拳的位置。
很快,程半梨挪了挪身子,把兩個人中間僅剩的距離抹除,甚至還親昵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秦燃瞥了她一眼,把起紅疹的手藏進兜里,若無其事地看向電視屏幕。
播放的是熱帶雨林的紀錄片,有很多蛇蟲鼠蟻的場景。
屏幕上跳出一隻巨大的高腳蜘蛛,秦燃瞬間繃緊了身子。
察覺到他的異樣,程半梨順著他的胳膊看過去,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眼睛,好看的眉頭皺在一起。
程半梨這才想起來,小燃似乎很怕這些東西。
她笑嘻嘻地抬手遮在秦燃眼前,「我幫你蓋著眼睛,等這段過去了我再告訴你。」
秦燃臉上泛起薄紅,有些難為情地道:「不用。」
他可能睜開了眼,程半梨感覺到有細密的睫毛掃過手心,痒痒的。
「沒關係,姐姐不會笑你的。」她像安慰小孩那樣,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秦燃抿唇,沉默不語。
等蜘蛛這段過去,程半梨才挪開擋在他眼前的手。
播到下一段出現昆蟲的場景,她立馬反應很快地擋住秦燃的視線。
跟秦燃在一塊這麼久,程半梨終於找到了一點自己是「姐姐」的身份感。
總算輪到自己照顧他了。
紀錄片看到一半,秦燃忽然出聲:「我不是怕。」
「嗯?什麼?」程半梨看向他。
秦燃覺得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但又不想被她誤解。
在心底踟躕良久,他還是選擇開口解釋:「我只是……不喜歡蟲子。」
昆蟲的外形不符合他的審美,每次看到都會讓他本能覺得不舒服,甚至會有輕微的噁心感。
所以他才閉上眼睛,選擇不看。
程半梨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聲。
「幹嘛特意跟我說這個?」還是這麼認真的語氣。
秦燃不自在地避開她晶亮的目光,纖長濃密的烏睫眨得很快,明顯很緊張,「沒什麼。」
程半梨狐疑地盯著他,發現少年的耳朵越來越紅,緋色一直蔓延到淚痣和眼尾。
她恍然大悟地用拳頭拍了下手心,「我知道了,你不想讓我覺得你很膽小,對不對?」
秦燃慌亂否認,「不是。」
程半梨卻篤定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將他連同胳膊抱了個滿懷,彎唇笑得很甜,「好啦,我知道你膽子很大,不會小看你的。」
秦燃綳著臉,故作平靜地一聲不吭。
程半梨單膝跪到沙發上,另一條腿站在地上。
她湊過去雙手捧住少年白凈的臉,很用力地在他側臉「啵」了一下,滿意地看到他臉頰愈紅,眼神有一瞬間的怔愣。
程半梨輕輕抵住秦燃的額頭,心下一片柔軟,忍不住笑盈盈地感嘆:「你怎麼這麼可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