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開幕
相比要等到BO3的正式比賽轉播中才會和觀眾見面的所謂「江邊夜話」，各大戰隊的媒體採訪是在媒體日當天就出現在各大公開媒體頁面上的。
大多數直接提給各隊教練和隊員的問題都出自ESL官方記者，這些採訪的內容也都難免千篇一律，這些問答也無一例外地指向了即將開始的ESL正賽。所有有信心和願望爭奪冠軍的隊伍，在這一環節的問答中都沒有掩飾自己的野心。
但是。
這些或者謙虛，或者張揚的豪言壯語並沒有吸引到觀眾的注意力，就連NW的明星中單選手Nnnn一反常態放狠話這間放在之前會在論壇上掀起一陣討論的事，直到現在都沒有什麼關注度。
或者說，這些內容都被同一個「新聞」搶走了關注度。
而這個「新聞」的主角，現在正在會場的人員通道中等待上場。
「走出去就行了。」
伴隨著主場館內主持人的報幕，排在征服者前面的北美隊伍Tornado戰隊的隊員和教練按照次序走了出去接受歡呼，留給年輕的征服者們的準備時間不到一分鐘。
當然，對於那些已經在TDG打了半年，甚至更多比賽，對線下賽已經有了相當經驗的老選手們來說，這樣的場面還算不得太大，他們和現場的其他工作人員更擔心的是隊伍里的那個「焦點」。
「今天上午開幕式也就亮個相，不用緊張。」
負責引導隊伍走場的場地工作人員自覺地攬過了為第一次上場的女孩排除壓力的任務：
「真的打比賽的時候也不用緊張，場上的這些人都是dota玩家，對於能打職業比賽的選手也都是在崇敬水準上的，打出自己的水準，他們就是你的粉絲。」
面對如此殷切的開導，原本沒有什麼緊張感的陸心蕾反而變得有些束手束腳了——她也並不好說明自己「其實已經突然有了十幾年的線下比賽經驗」，現在這種小比賽完全是毛毛雨，只能點頭如小雞啄米。
「嗯，了解了。」
她最後的回復和從走道盡頭傳來的，主持人的聲音剛好重疊在一起：
「接下來要入場的是，來自CN賽區的頂尖強隊——Conqueror Gaming，掌聲有請他們入場！」
「好，那不多說了，排隊走出去就行。」
工作人員快走兩步，來到了隊伍領頭的海子明的位置。今天TDG的主教練特地穿了一身CRG的隊服，但是和選手們身上的，以白色為主色調的設計剛好相反，不僅沒有隊服贊助商的廣告，配色也是剛好的反色。
「教練今天這個黑隊服還蠻帥的哦。」
「主要是沒有牛皮癬啊。」
緊跟在海子明身後的劣勢路組合有一搭沒一搭地調笑著，打亂了陸心蕾原本可能會想些什麼的思緒，而在她把注意力從自己主教練身上那件反色隊服上移開的時候，她已經來到了過道出口——
隨後，她的耳中就只剩下了到場觀眾們的呼聲。
饒是以她做好的思想準備，面對如此之多的到場觀眾時，也受到了相當的衝擊。
「別緊張，別緊張。」
發現了自己身前的女孩腳步一頓的聶鴻福在背後小聲地提醒，事實上也只是被嚇了一下，遠遠沒有到六神無主地步的陸心蕾也馬上恢復了步伐。
嚇到她的並不是「人多」這件事本身，而是「相比她的預料，人多了太多」。
她從來沒有關於這次ESL直接地表達過自己的觀點，但是女孩當然也是有著自己的判斷：作為一個名不見經傳，主要是由一些二線隊伍來爭奪冠軍和知名度的這次比賽放在曾經的世界中只不過又是一次司空見慣的賭徒狂歡。而這樣的比賽，哪怕有線下賽階段，從觀眾席上贏來的收入也絕難以平衡比賽的支出。
所以她在一開始也只是認為，這次的ESL看台上的觀眾不會超過人山人海兩兄弟，甚至還替主辦方思考過這樣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小比賽在申城梅奔租用場地到底會虧多少錢。
——以現在的情況來看，還是思維定式限制了她的想象力，以今天開幕式時會場的熱度，單靠門票主辦方就能拉回一大部分的支出。
「雙線作戰的征服者在這個月同時派出了整整兩支隊伍粉餅斯德哥爾摩和申城，現在在大家面前的是一支充滿朝氣的年輕隊伍，關注C2聯賽的觀眾們對他們一定不會陌生，如果不是有同俱樂部隊伍不能出現在同級聯賽的禁令，這支隊伍也會是C聯賽中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
「他們在前天結束的小組賽C組中是以四勝兩平的戰績成為了一號種子，在第一輪中抽到的敵人則是在B組中排名第二的Tornado龍捲風隊，希望這兩支青春風暴能夠在下午的比賽中帶給我們耳目一新的體驗。」
兩位賽場主持人簡單而概要地為登上舞台的征服者做了一下介紹，並沒有偏向哪一位選手，也沒有什麼太多的個人感情，確實是公事公辦。
但是在轉播席上情況就有了區別，在攝像機從領頭的海子明到殿後的夏振掃過一遍之後，導播的畫面就一直聚焦在陸心蕾的身上。
這也讓她在隊伍中「凹」型陣型中，位於最低點的身高被全面展現了出來。
「接下來要入場的是，來自獨聯體賽區的黑馬——CCG戰隊，掌聲有請他們入場！」
隨著主持人的這樣一聲報幕，導播才戀戀不捨地將畫面從女孩毫無拘謹的身姿上移開，轉播C組二號種子CCG的出場畫面，然而哪怕畫面已經切了出去，這幾秒的特寫也足夠引發一陣討論。
「電競允許用童工的嗎？」
「這個播出來我看還有誰敢好。」
「之前基地畫面看不到身高，這一看估計還不到十五六歲吧。」
而在那些論壇上，發酵時間更久的討論串里，討論者們的反應也更加明顯——這個話題早在昨天就已經開始了，如果說之前小組賽階段還有些觀眾住在客戶端觀戰頁面，懶得關注比賽直播，直接放出來的戰隊採訪就沒什麼理由不看了。
不過這些似乎一知半解的人物往往也對一些反直覺的事報以懷疑，甚至陰謀論的態度，他們自然而然也形成了另一種論調：
「她真的能打比賽？」
「不是吧，CRG已經不要臉到這個程度了？」
「小組賽又沒什麼嚴格監控，說不定就是讓她露一個臉，打比賽的另有其人。」
「反正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行，到時候征服者要是硬不讓她上場那就實錘了吧。」
「估計CRG管理層那邊又想鬧什麼幺蛾子。」
「打廣告來的。別看了，指不定被……」
無論是帶有期待的評論也好，懷著惡意的猜測也罷，目前來講和站在舞台上的女孩都沒有什麼關係，開幕式結束后，大概猜到了輿論情況的她拿回手機也沒有第一時間搜索這些東西，而是跟隨著隊伍準備暫時回到後台，等待下午自己的比賽開場。
並不是離開場館回到落腳的酒店，畢竟雖然路途不算遠，但一來一回浪費個把小時還是會有的，現在的隊伍，或者說，至少海子明，需要抓緊每一分鐘準備接下來的比賽。
——現在想來，開幕式的人氣如此高漲也是有原因的，上午第一場比賽可以說是當之無愧的焦點戰，由CN老牌俱樂部NW對陣歐洲同樣老牌的TRB紅牛隊，原本在各大官方賽事中算得上老對手，而在這半個賽季沒有撈到官方杯賽名額的他們在這裡也再次相遇。
能夠吸引的關注度自然也無需多言。
陸心蕾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在她登上舞台的這一段時間裡確實漏過了不少信息，其中最顯眼的就是。
「你站在那裡真的好顯矮啊哈哈哈哈哈哈」
女孩眨了兩下眼睛，點開了來自伍樂怡的信息。
「看到你了看到你了」
「穿上隊服之後氣質很不錯嘛」
「我在214這邊，下午應該也在，有空的話可以跑出來找我們啊，我們都在的」
雖然隔著兩塊屏幕和相當的距離，但是她還是能感受到對方在發出這些消息時的心情。
真的硬要打個比方的話，那就是看到自家養的大鵝會出村去咬狗了吧。
女孩被突然出現在自己腦海中的這個比方逗笑了一下，隨後抬頭就發現自己圓潤的教練站在自己面前：
「看到什麼啦，笑的這麼開心？」
海子明脫下了那件黑色主色調的職員用隊服，照例搭在肩上。
「沒什麼，就是看到我室友給我發的消息了。」這件事沒有什麼隱瞞的必要，陸心蕾也如實回答，「她們現在都在場館里……」
對梅奔中心說熟悉也不算非常熟悉的女孩回過頭，從後台走道牆壁上挖出來的窗戶里看了看「214」區大概的方向，不過距離說實話已經太遠了，她相當不錯的視力在這個距離上也只能看到黑壓壓的人頭隨著場館打光的彩燈而變換著顏色。
「嗯……你笑成這樣我還以為你看到自己男朋友了。」試探底線似的開了這樣一個玩笑的海子明並沒有受到來自對方的什麼反感，女孩只是低頭盯著手機打字，順便聳了聳肩。
「我現在還持續單身——而且也沒準備有其他的說法。」
「這樣啊，我還以為現在的大學生都會個頂個地擁抱青春。」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的TDG主教練打了個哈哈，「我也沒正經上過大學，自己也不清楚什麼情況。」
「我其實也不太清楚。」女孩發出手上的消息之後就收起手機，仰頭看著和自己保持著一個相對禮貌的距離的海子明，「接下來有什麼安排？」
既然女孩已經主動把話題拉回正軌，海子明也沒有繼續閑聊：「現在來說的話大概沒有，昨天抽完簽之後晚上就已經大概看了一遍這個Tornado的比賽，你也清楚，總之乏善可陳。」
「所以說現在回去大概也就是繼續適應性練習，不過，」主教練歪過頭看了一眼窗外，「你的話，其實也不差這兩三個小時的訓練，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批一上午假，午休時間結束的時候回來最後做一下比賽準備就行。」
「啊？」正在想著午休時間要怎麼找到自己室友們的女孩被這樣的宣言驚了一下，「這樣行嗎？」
「你要是覺得少訓練這幾個小時就打不過對面那個中單的話當然不行。」
海子明向側方退了兩步，讓開一條路：「不過我覺得應該沒問題，我們現在的實力，並不是很需要壓榨你每分鐘的時間來訓練。」
「那太好了，」得到了這樣的許可之後，女孩的發梢都好像在跳動著，「那我現在可以直接過去嗎？」
「可以是可以，先把衣服脫了。」
「啊？！」
「別穿著隊服往看台上跑啊……好歹換身衣服。」察覺到自己的話里有點問題的海子明撓了撓耳朵，決定這次倚老賣老一下，「你要是沒帶可以去找其他隊友借個外套套在外面。」
「哦哦。」察覺到了自己的疏忽之後，女孩也沒有過多挖掘對方話里的問題，把情緒壓了進去，隨後和海子明打了個招呼，回到了更衣室。
而主教練則看著她的背影，默不作聲，似乎在回憶什麼，但終於也沒有表示。
對於第一次面對這種大場面的選手來說，心態往往是制約發揮水準的第一要素，那些路人局或者線上賽吃人，線下賽就拉胯的選手往往是心態在操作之前出現問題。
訓練是解決不了這種情況的，甚至那些專業的心理諮詢師也只能疏導，初次登上職業舞台的選手們所面臨的的壓力等心態問題終究要靠他們自己解決。
有一些人生來大心臟，這種問題並不能稱之為問題，而有一些人擅長自我開導，解決這樣的問題也不太困難。
而那些可能會出問題的選手，在問題暴露之前誰都不知道他會在這種地方絆倒。這樣的人海子明見過的並不在少數。
對於他們，在心理學領域並無建樹的海子明也只能放他們去尋找可能讓自己放鬆下來的因素，而這個因素很大程度上來自於場外，或者家庭，或者朋友的支持能讓他們一定程度上克服這些問題。
這也只是冒險，或者說嘗試而已。
海子明跺了跺腳，把自己的思維拉回正軌——在這個沒有人助拳的情況下，他的任務比可以隨時放半天假的隊員們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