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殘紅落星塵，離歌闕起危機漸露

  客棧。

  「你在東都這麼久，可清楚如今皇室之人？」

  聞言，小廝點頭，回答：「如今晟帝乃是先帝嫡子，皇后是遠在東都之外西南第一大氏族殷氏長女，十七歲入宮。」

  「是不是當年那位與阿姐有過交集的殷家小姐？」

  「正是。」

  華奕聞言，頓時為沐靈音的安危擔憂。

  「殿下，這殷皇后與晟帝之子皇甫胤宸為嫡長子，但……」

  「你說什麼？」華奕驚愕，就在小廝出說那個名字的時候，有一瞬間，他彷彿聽見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小廝聞言，又說了一遍：「晟帝長子名叫皇甫胤宸，是晟帝與殷皇后之子。」

  華奕不敢相信的搖了搖頭，扶著桌子坐了下來。

  「如果他真的是皇子，那一切就完了！」

  「殿下，是不是……」

  「你繼續說！」

  「是。」小廝應了聲，又說：「二皇子皇甫胤琰，是淑妃所生，也是當今太子。但他行事風格都特立獨行，朝中有許多人都得罪過他。

  三皇子皇甫胤瀾是故去貴妃所生，最受晟帝器重，文采學識都是皇子中最優的。

  而四公主皇甫容卿和五皇子皇甫琰禎則是前段時間薨逝的慧妃所生，晟帝尤其疼愛五皇子，但屬下認為，五皇子和二皇子一樣，成不了氣候。」

  「關於大皇子，你了解多少？」

  小廝回答：「大皇子年幼時便被遣出東都，自幼隨一位姓白的先生長大。年少時便帶兵打過仗，能治一方水土。但晟帝似乎並不待見他，大皇子除了每三年中秋夜回到東都與母親共度，其餘都是留在邊境。

  大皇子有一位妾室，是溫丞相之女。而那溫丞相，正是華妍公主的夫婿，是靈音公主生父。傳聞，這殷皇后與溫丞相乃是舊好。

  當年晟帝遣走大皇子，有傳言說便是因為晟帝懷疑大皇子非自己的骨肉。但真相具體如何，卻無人知曉。」

  華奕聽完小廝的話，心中思緒萬千。

  夜色漸漸垂暮，華奕再次打開信封，信封之中有單顏王忽達善對沐靈音一行人的問候，也有丘夷國國主交給他的任務。

  宮城之中，沐靈音隨著燭火一步步走上台階。每向上踏一步，她都會設想一會兒她和殷宸，不，是皇甫胤宸相見之後的對話。

  有謊言，也有衷腸，有敷衍，也有真心。

  漸漸地，青藍色的火光映入眼中，她知道，已經到達樓頂了。

  「殿下，靈音公主來了。」

  胤宸背對著沐靈音，聽見那人的話，他抬了抬手，那人便退了下去。

  沐靈音有些不知所措，上前一步，向憑欄之外眺望。橙色的火光像天河般從看不見的天際延伸至宮牆之外。

  宮牆外是塵世喧囂，而宮牆內則是無限靜默的權勢。毫無生氣，似乎在隨時準備撲向一切的靜默著。

  「這星空，還是西域的美。」

  沐靈音不語，胤宸轉身，看向她，似乎是在等她的回答。可沐靈音此刻除了無措，其餘的她全然不知該怎麼辦。

  「阿音，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別人騙你，你如今也埋怨我一直向你隱瞞身份。可我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這樣，我恐怕就見不到你，甚至不可能從你波瓦手中活下來。晟朝與單顏素來不和，就算你不干預政事你也知道的。」

  胤宸說著，上前一步拉起沐靈音的手，沐靈音面色糾結，卻依舊不願意開口。

  「我是騙了你，你可以怨我，恨我……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從未想過害你。你若要離開，我明日便會去求父王。」

  話音落盡，沐靈音眼中已經泛起淚花，胤宸看著沐靈音袖口處的紅色絲帶，又說：「我不會強求你留下，但只希望你能多留幾日。」

  胤宸說完，沐靈音看向他，終於說：「阿宸，我希望你能實話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去丘夷？」

  話出，胤宸眼眸微垂，回答道：「我奉父王之命，前往丘夷接你回東都。」

  「所以，你之前的所有作為，早有預謀？」

  胤宸一怔，回答：「是。」

  這一個「是」一出，沐靈音眼中的淚潸然而下，手背在身後緊緊地握著。

  「你跟著我回單顏，也是早有預謀？」

  沐靈音剛問完，胤宸立即回答：「不是。」

  聽見答案，她鬆了口氣，但心中還是難過。

  「那你對我說的……」

  「我沒有騙你。」胤宸果斷回答道，沐靈音低下頭，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兩人陷入沉默，許久之後，沐靈音推開胤宸拉她的手，轉身想要離開。

  「阿音，你不是答應我，無論多久都陪著我嗎？」

  聽見胤宸的話，沐靈音的淚如同決堤般落下，她看著他的雙眼，可如今，她已經看不出來他到底在想什麼了。

  「我沒有忘記我們的諾言，可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麼，你在想什麼……你現在對於我來說就像一個陌生人，我好像昨天才剛剛認識你。」

  胤宸聞言，心中已經觸動，他來不及思考，便雙手緊緊的抓著她肩頭說：「那就當一切重新開始，我只求你能給我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之後，我一定放你離開！」

  聞言，沐靈音搖搖頭，推開他。

  「你若早些告訴我，我還可以原諒你，可如今，我如同被宰的羔羊一般。如果你只是單純的騙我，我也無所謂。可你現在不僅騙我，還想困住我！」

  「阿音，我……」

  沐靈音匪夷所思的看著胤宸，又說：「你以為，陛下每句話里的意思，我聽不出來嗎？你們根本就沒想過要放我走，留下我，也只不過是因為我於你們有價值。你也一樣，阿宸！」

  說完，沐靈音轉身離去，殷宸看著她離開，腦海中不斷往複沐靈音的話。

  他握拳的手不斷顫抖，眼中流露出驚恐之色。隨即，他回過神，眼中閃過寒光。

  你不能離開我。

  你答應我的！

  沐靈音快步離開渺音閣，安若在下閣外等待。一看見沐靈音出來，她便趕忙上前接應，詢問沐靈音的情況。

  「公主！」

  「阿若。」沐靈音應道，安若雖然不知道沐靈音遇見了什麼，但月光之下沐靈音臉頰上微微閃過的銀光讓她得知，沐靈音曾哭過。

  「阿若，我們走。」沐靈音和安若一同離開，而樓頂之上，胤宸看著沐靈音身旁的安若，眼中滿是凌厲。

  沐靈音一路毫無頭緒的向前走，安若看了看周圍，說道：「公主，這不是去鳳梧宮的路……」

  沐靈音回答：「安若，我想找個地方一個人坐一會兒。」

  聽沐靈音這麼說，安若就知道，她如今心裡應該很難過。

  有什麼事情，還是等公主緩過來之後再問吧！

  沐靈音一路和安若繞過大半個皇宮，月已經東垂。宮城之中有宵禁，但不知為何他們來的地方不僅格外安靜，竟然還有頹垣斷瓦，安若在路上撿到一個燈籠，檢查過後，安若竟將燈籠點了起來。

  火光照亮周圍的一小塊地方，這可能是一處廢棄的宮殿，殿中雜草叢生，四處破敗不堪，只能依稀看見地上的磚板上還有些她不曾見過的紋路。

  「阿若，這裡為什麼這麼荒涼？」

  安若看了看四周，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都說皇城富麗堂皇，可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地方。」沐靈音說完，突然一陣風吹來，乾枯的雜草隨著風被捲起，沐靈音和安若都下意識的抬手遮住臉。

  風過了，沐靈音放下手，才發現安若提著的燈籠火光已經消失。

  緊接著，還不等她開口，就聽見耳邊響起一陣空靈凄清的歌聲：「……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君所不知，我所不妄。唯以蜉蝣，燼愛而逝……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歌聲凄清悲涼，加以寒風瑟瑟，她便只覺得渾身顫慄。

  她走上前，卻被安若一把拉住。

  「公主，小心！」

  沐靈音看向聲音傳來的大致方向，然後說：「阿若，你說，這首歌是什麼意思？」

  安若聞言，只覺得此刻的沐靈音有些反常。

  「公主，夜深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沐靈音就好像沒聽見安若的話，自顧自的繼續說：「我曾聽華奕哥哥說過，蜉蝣朝生暮死，在水中蟄伏一年，一朝破出水面，卻在日落就結束自己的一生。」

  「公主……」

  沐靈音不顧安若的勸阻，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破舊不堪的殿宇，一切陳設都已經傾覆。而在殿宇之中，一處月光打下，之間那束月光之中坐著一位老婦人，口中正唱著歌謠。

  沐靈音上前，那老婦人見了，便立即溜走。沐靈音看著她消失在黑暗之中，只能在原地無奈的嘆了口氣。

  「阿若，我們回去吧……」

  沐靈音和安若回到鳳梧宮已經晨曦破曉，鳳梧宮中，一行人因為沐靈音一夜未歸而急的一晚沒睡。見到沐靈音無事的回來了，才覺得自己撿回來一條命。

  沐靈音一臉的疲憊，殷錦素吩咐人未沐靈音準備了熱水偶沐浴過後，沐靈音用了些溫如訴送來的點心，便回到房中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