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穿雲硝 上
晚上，周茂回來。吃飯時他問我林俏俏過來都說什麼了。
我打哈哈沒說實話。他有些不高興，但也沒說什麼。
我心裡有事兒就睡不著，夜裡兒子醒了兩回，還把周茂吵醒了。他沒想到小娃娃會這麼磨人，就勸我還是把兒子交給乳母餵養。我看著懷裡睡熟的兒子入神。
我心裡也清楚這麼熬下去自己會支撐不住。要是沒事兒還好，有侍女伺候我，我跟兒子同吃同睡，並不會覺得十分辛苦。可我白日還有事做，還有討厭的人要應付。尤其是再過幾日就要去夏宮了。到時候會有許多宴會等著我去赴約。就算我有三頭六臂也應付不過來。
「你放心，乳母和教養嬤嬤都是我親自安排，不會有任何紕漏。而且不是搬到別院去住，就在你這院的西廂房，你想什麼時候抱過來都行。」
「我不是怕這個。」
我長長地舒了口氣說：「無論咱們兩個怎麼樣，這是你親兒子，他還這麼小，你當然不會對他太差。我就是不……」
心底里那種莫名的感覺用言語無法表達，我想了許久也沒向周茂說明白自己為什麼不想把兒子交給乳母。
周茂沒有逼我，他輕聲說：「你就是太小離開父母，身邊又沒親人照拂。現在自己生了一個，有是這種情形，放不下也是人之常情。可總是這麼熬著，你身體會吃不消。好容易養胖了一點兒，再瘦下來，我會心疼。」
我看著周茂，燭光下，他的雙眼閃著光。恍惚間我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了。
「咱們兩個多久了？」我無意識地問他。
「如果從我第一次見到你算起，五年又八個月。」周茂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又不漂亮，娘家也不能幫襯你什麼。你怎麼就纏上我了呢？」我說。
「怎麼又是這句話。」周茂有些惱火地雙手伸過來揉捏我的兩頰。「你就不能想點別的，比如咱們兒子叫什麼名兒？」
「叫小愚兒。」我回答說：「大名先不起了，等過了周歲再說。」
「小魚兒！這叫什麼名兒？」周茂鬆開我的臉，反覆琢磨了一下。
「是愚笨的愚。」我回答說：「希望他能蠢笨一些，不要參合到那些亂事之中。」
周茂嫌棄地說：「別人家都是改八字，重金求個好名字。你怎麼總是反其道而行。」
「我能有什麼辦法！」我賭氣說：「謝良娣都說了，娘家強，她不受委屈。你自己去看看她的日子。我才進東宮時，侍女不理我，要不是有玉荷，我早被她們給活活餓死了。」
「這事兒怪我！」周茂滿懷歉意地說：「那時候我已向父皇承認你是隨便抓來冒名頂替的假徐新宜。如果對你太好，我擔心父皇會對你不利。」
「你不是因為不想娶我為太子妃，才不理我。」我說。
「當然不是。」周茂笑著回答說。
「我不信你。」我想了想說：「認識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有多少心眼我最清楚。」
聽我這麼說，周茂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認同地點頭兒說：「可你還是很喜歡我，其實你心裡有我，只是我沒有那麼重要罷了。這樣就好，咱們來日方長。我還想你能跟魯國公夫人一樣，也給我生八個孩子。林俏俏那樣的女兒就不要了。最好是能都像林家大姐，她的性格溫順，溫婉大氣。一直都把弟弟妹妹們照顧的很好，我從前也受過她許多照拂。」
「誰要給你生那麼多孩子。」我氣得打了他一下說：「這孩子是個意外，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第二次。」
「這事兒可由不得你。」周茂笑眯眯地說。
「走開。」我抬腳正要踹他。
突然，一聲哨響直竄雲霄。
「壞了！」
周茂猛地從床上跳起來，連鞋都沒穿，就跑到了院子里。
我不明所以，輕輕地將兒子放下，披著衣裳跟了出來。
院子里，同樣只穿了裡衣的玉荷、綠荷和青荷也都出來了。
「出什麼事兒了，出什麼事兒了？」綠荷最急，淚水在她的眼圈裡打轉。
月光之下，皇宮東南方向火光衝天。
「回殿下，是晉王府走水了。」
如蘇跌跌撞撞地從外面跑進來說。
「不是王府，是清平縣主府。」周茂看著遠處的火光說。
「是穿雲硝，八小姐一定是出事兒了。」綠荷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只在書上看見過，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就問還算鎮定的玉荷什麼是穿雲硝。
玉荷眼圈也紅了，她啞著嗓子說：「魯國公府每個人都有一隻硝，放出去時能飛得很高，還能發出哨聲。哨聲一響，就意味著又一個林家人戰死了。」
我忽想起經年記，金氏屯兵在燕州城外二百餘里，等穿雲硝響過十幾聲才開拔解圍燕州。
「不行，我要去看看。」綠荷經受不住，忙亂地說。
「你們都在這裡守著太子妃。」周茂看著遠處的火光說。
周茂走後沒多久，如蘇就來回說走水的是縣主府。現在場面過於混亂，還沒找到清平縣主。
我心裡慌急了，雖然從前被林俏俏威脅的時候，也想過她死了自己就解脫了。可一想到她真有可能死了，我心裡還是很不舒服。尤其是我們兩個下午還說過話，她還說要在暗中保護我。
「縣主一定吉人自有天相。」綠荷撐不住，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由青荷陪著。
玉荷發覺我再看她，在我身旁說：「太子妃別跟她計較，她是國公府里的家生子。哥哥弟弟都是縣主救出來的，所以與旁人有些不同。」
「那年圍城，清平縣主年紀也不大，怎麼就那樣厲害了？」我好奇地問。「綠荷的哥哥，應該比清平縣主還要長几歲吧！」
玉荷解釋道：「國公府與別家不同，三歲啟蒙就有十幾位老師教授學問。國公因材施教，每個孩子學的不同。就連奴婢們跟著都長進不少。縣主是幾位公子小姐之中最特別的一個。也是最得國公喜歡的一個孩子，她從很小就跟太子殿下一樣上學讀書，故而比一般孩子的心智更成熟。再加之夫人刻意培養，縣主很小就已經再國公府里當家做主了。」
我又忍不住多想起來。
周茂從小養在公國府里，魯國公夫婦又刻意培養與周茂年歲相仿的小女兒。這麼看來青梅竹馬也並非空穴來風。
我一夜未睡，第二日清晨，清平縣主府的大火也沒有完全熄滅。
如蘇往返於東宮和清平縣主府之間，卻一直沒有帶來林俏俏安然無恙的消息。
我說：「你別跑來跑去了，什麼時候確定清平縣主如何再回來。」結果他這一去，大半天都不見人回來。
等的心焦的綠荷還是坐不住，求我放她去看看。
我看她眼睛都哭紅了，就點頭答應，並叫青荷跟著她一起。
過了晌午，天降大雨才算是把清平縣主府的大火熄滅。
周茂晚飯前才回來，我急著問他林俏俏怎麼樣了，卻看見他眼圈通紅。
「她不會真的死了吧！」我直楞楞地問他。
「現在還無法確認。」周茂坐在榻上低垂著頭說：「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是一起人為的縱火案。大火是從林俏俏的寢室燒起來的。那屋子被燒得最狠，四五具焦屍已經無法辯解面目了。」
「粉黛呢？」我問道：「她是林俏俏身邊的一等大丫鬟，她應該知道林俏俏在哪裡。」
「她也不見了。」周茂回答說：「起火的時候正是午夜，如果明日林俏俏還不出現，那她寢室里的那幾具焦屍，就應該是她和她的侍女了。」
我想起綠柳。
「你有沒有見到一個叫柳綠的侍女？」我問周茂說。
「沒有。」周茂搖頭說：「你那個好姐妹？」
「她是林俏俏的貼身侍女。」我忽然十分難過。我們這些跟著陛下入宮的宮女們折損非常多，這一二年內單是我知道、聽到的就已經走了十幾位。綠柳也算是我的朋友，看她遭遇不測，我心中多了幾分對命運無常的感慨。
「能查出真兇嗎？」我問。
周茂搖搖頭。「水火無情，什麼痕迹都被洗刷掉了。」
「她下午還在跟我閑聊。」我說。
「我也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周茂說：「四哥已經傻了。」
這時，如蘇進來說陛下叫周茂過去。
周茂趕緊換了衣裳，去了陛下哪裡。
綠荷是被抬回來的，青荷眼睛也哭腫了，玉荷也忍不住抹眼淚。我還看就好幾個宮女躲著人哭。
林俏俏怎麼可能被大火燒死呢！我總是覺得縣主府大火這事兒沒有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