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愛哭的小世子
「他們能讓我活兒那麼久嗎？」我說。閑著沒事兒的時候推演實事，自己能在太子妃這個位置上安安穩穩活兩年已是極限。
「不是還有我嗎！」周茂伸手抓住我的手。
甩開他的手，「我這輩子就毀在你手裡，要是沒有你，現在我已經拿著積蓄回家了。還有那個偷我銀子的賊。別叫我知道他是誰，我絕不放過他。」
「賊？」全然不知道我都經歷過什麼的周茂一臉疑惑。
我把十年的月銀存在一個大陶罐里，埋在了白馬寺客房院子里那顆百年梧桐下。王皇后移宮僅帶貼身侍女五六人。我和其他幾百個宮女被重新編排去其他宮中伺候。那時候我已經有四個多月的身孕自己一點也不知道。也是我命好，李嬤嬤把我安排去行宮伺候一位先帝的妃子。那老太太耳聾眼花還有點兒瘋癲，沒人願意理她。我被她折騰的日夜顛倒，直到有天伺候她吃飯的時候，肚子里好像被踹了一腳。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小腹凸出，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在翻身。
行宮守衛不嚴，我拿著老太妃的腰牌就混了出來。請郎中診脈細細推算竟然已經八個多月了。
我嚇壞了，不敢回行宮，怕被管事嬤嬤知道絞死我。連夜跑到白馬寺，打算起出積蓄逃跑。我幾乎要挖空了那顆梧桐樹的根，才敢面對自己的錢罐子被人挖走的事實。接二連三的打擊使得我早產生下了個死嬰。
真不想活了，沒活路了。跳崖前我猶豫了，耳邊不斷響起那句：「你一定一定要回家去。」
周茂抓住了我。他說只要我乖乖聽話，幫他搬倒王氏，他就送我回家，會給我銀子和店鋪。
我信了他的話，覺得自己又能活了，結果現在活得生不如死。
要是我的銀子沒被偷，這會兒我應該已經在自己的包子鋪里了，搖籃里睡著白胖胖的孩子。
回到太子府里時夜已經深了，廊下伺候的婢女互相依靠著打盹。
我叫周茂走路輕些，別吵醒她們。
玉荷卻拍手叫起她們說：「困成這樣不回房裡睡，在這裡擺什麼樣子。」
那幾個花容月貌嬌滴滴的小娘子，慌慌張張起來，其中還有謝良娣的婢女月如。
「殿下，小世子哭鬧不止，良娣遣奴婢來請殿下過去。」
月如屈膝行禮道。
「你回吧，皇後娘娘已經請了名醫，明日來府里給小世子看病。」
周茂冷冷地說。
月如是個機敏的丫頭，她忙駁道：「小世子就是離不開殿下，不什麼有病。」
已經經過月如，踩上台階的周茂停下腳步，轉回身。
「上次太子妃抱他就不哭了。不然叫乳母把小世子抱過來。」他說。
我心疼那孩子不假，可還沒到願意抱過來的地步。正要開口拒絕，那痛徹心扉的哭聲已經到門口了。
「太子殿下欺人太甚了。」謝良娣抱著孩子款款走來。到我眼前，也不問我是否願意，就把孩子塞進我懷裡。
「謝家沒有什麼對不起殿下的地方，可殿下是怎麼對南貞的？」
謝良娣衝到周茂面前，扯住他衣領大哭起來。
玉荷跨步上前，嘴裡勸著謝良娣，手上力道卻不輕。謝良娣被她硬拖著退後兩步。
我站得遠遠地看熱鬧。此時，懷抱里的小世子也不哭了。
「看看熱鬧。」我側了側身子，小聲兒地說。他好像聽懂了，「哦哦」地用小手揉著眼睛。
論一個人絕情起來有多狠，面對為自己生兒育女的謝良娣，周茂絲毫不念情分。他說謝良娣累了，叫玉荷送她回去休息。還說小世子今晚就留在這裡，還叫人去把小郡主也抱過來。
謝良娣根本掙不過玉荷，府里那些平日唯她命是從的嬤嬤和婢女也不上前幫忙。這就樣，她被玉荷「押」了回去。
她從我身邊走過，抱著小世子的我給她不是，不給也不是。
在小世子咯咯咯的笑聲中，謝良娣被送走了。周茂生氣了，婢女們不敢造次，打水、伺候更衣、鋪床，手腳麻利地弄好退了出去。
我把小世子放在床上。這傢伙嘲笑完親娘，這會兒咬著手指呼呼大睡。
「跟你爹一樣不是東西。」我低聲說了他一句。
「夜深了，快睡吧！」
穿著裡衣的周茂過來說。
「你自己不是有院子嗎？怎麼老住我這兒。」我厭煩地瞪了他一眼。
「自己睡，哪有和你睡有意思！」他一臉壞笑，伸手要掐我的臉頰。
我打開他的手，指著床上的小娃娃說：「你兒子在這兒呢！」
周茂轉頭看向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小世子，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沉地說：「他就不應該出生。」
「沒有比你更心狠的父親了。」我不想看他那副冷酷的面龐。
就算謝良娣設計了他，孩子畢竟是他的血脈。
「把他移到那邊去。」周茂吩咐道。
我本來是因為換衣裳，暫時把小世子放在床上，聽見周茂這麼說，賭氣指著床的一邊說：「我睡這邊兒了，你愛睡哪兒睡哪兒。」
說完，爬到床上，盡量睡在床邊，不碰到小世子。
過了會兒，沒聲音。
睜開雙眼，看見周茂正把小被子蓋在世子的身上。不知怎麼覺得刺眼，翻身面向另一邊兒，很快就睡著了。
一夜無事，我十分懷疑小世子整日整夜哭鬧是謝良娣搗鬼。這小娃娃睡得比李嬤嬤還深。夜裡下雨，一聲驚雷嚇得我一哆嗦，翻身看他眉毛都沒動一下。我害怕他死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還好熱熱的還活著。
周茂翻身看見我支撐上半身坐在床上，口齒不清地說：「沒事兒，就是打雷。」
我伸腳擋住他的半個身子。
「你睡遠點兒，別把孩子壓死了。」
這才是謝家的枝葉啊！他借著謝良娣的肚子生長出來。不論謝良娣的境遇如何，他才是謝家真正看中的枝葉。
一夜大雨過後，蟲鳴鳥叫聲都顯得清脆透亮。我太累了，睡過頭，玉荷也沒叫我起來。
「誰說小世子難養，這不是挺好伺候嗎？」
「是啊！」
說話的是兩個我從沒見過的婢女，她們一個抱著小世子，一個晃著手帕逗他。那小娃娃笑得臉上跟開了花兒一樣。
「什麼時辰了？」我翻身起來問。
晃手絹兒的婢女笑著過來道：「回太子妃，已經過辰時了，玉荷姐姐說太子妃大病初癒，昨日去看皇後娘娘折騰了累了，就沒叫奴婢喊太子妃起來。」
「你們倆叫什麼名兒，我怎麼沒見過？」我問。
「回太子妃的話，奴婢綠荷，這是奴婢的姐姐青荷。」她笑著回答說。「奴婢原來是皇後娘娘宮裡的婢女，現分到東宮裡來伺候。」
撒謊，我知道她在撒謊。中宮裡的婢女我不說全見過，都記得面目，也能想起八成。她們兩個一看就不是一般宮女，或許還是女官。可我從來沒見過她們。
揭穿她們有什麼好處？沒好處，所以我選擇閉嘴，留心觀察。
從卧房出來時，謝良娣正坐在周茂面前的八仙桌兒前撒嬌賣乖。
「妾知道錯了，殿下就別生氣了。」她說話軟軟糯糯的模樣，我見猶憐。
桌子另一邊兒的周茂手裡握著本書，目光就沒從那書上離開。
見我出來，謝良娣起身走過來，雙手抓住我的手腕急切地問我她兒子呢！
「青荷，把小世子抱過來。」我對房裡說。
小世子真的是一點兒也不給他母親面子，瞧見謝良娣，還沒近身就哇地哭起來。就好像自己受了天大委屈，客氏來接，哭得更狠了。
青荷沒聽吩咐就擅自做主把小世子又抱回房裡。
「你要幹什麼？那是我兒子。」謝良娣警惕地看向我。
「跟我有什麼關係，又不是我叫她抱回去。」我直楞楞地回答說。
「把孩子還我！」謝良娣闖進我的卧房，去青荷懷裡搶孩子。止住哭聲的小世子又哭起來。
青荷怕傷到孩子，不敢發力，孩子輕易被謝良娣奪了過去。
那孩子哭聲太大了，外院的婢女紛紛走到門口來張望。
「太子妃打算如何處置？」
周茂握著書走到卧房門口問。
「我處置什麼？」
他說：「小世子見了謝良娣和她的乳母就哭，太子妃掌管東宮，這事兒當然是太子妃處置。」
「明明是謝良娣掌管東宮。」我小聲抱怨。
「妾回去換個乳母就是。」謝良娣從客氏懷中抱過兒子道。
周茂走過去，一把奪過孩子，轉身塞入我懷中。片刻間，那小娃娃就不哭了。
謝良娣急了，指著我怒道：「你給我的兒子下了什麼蠱？讓他這麼聽你的話。」
「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把好像燙手山芋的孩子又遞給青荷，孩子依舊沒哭。
「看吧，與我無關。」我指著孩子說。
謝良娣看著青荷懷裡不哭不鬧的兒子，仍說是我下蠱。
「謝良娣對太子妃不敬，禁足七日。另闢個院落給小世子居住，乳母和教養嬤嬤全都換新的來。」周茂冷冰冰地說。
「殿下不能這麼對妾。」謝良娣還在最後掙扎。
「謝南貞我對你夠客氣了。」他突然抓住謝良娣的手腕狠狠地說。
這個陰晴不定的傢伙，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突然發火。
謝良娣被嚇的一個哆嗦。
「好好思量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為。」
謝良娣是被她的陪嫁奶娘拉走的，玉荷驅散了看熱鬧的婢女，按照周茂的吩咐去整理新院子，安排乳母和教養嬤嬤給小世子。
我自己在花廳了吃了一頓不早不晚的飯，周茂坐在另一間屋子裡看書。
書有什麼好看的，看多了又忘不掉。我瞥了他一眼，繼續吃飯。
我飯還沒吃完，許嬤嬤已經來了。光是看見她我就覺得掌心疼，但她的確有真本事。我想多學一些總是有好處。在周茂試圖再延幾日的時候，出來說下午就可以上課。
「奴婢已經來了，太子妃又沒有別的事兒，不如現在就開始。已經落下很多了。」
小世子不哭，輪到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