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寧枝

  她最喜同我說覺哥哥身邊近衛女官寧枝的混話。

  那名女官曾在正陽宮內不卑不亢屏退我們。故此印象還算較深。向來疏離得當,生人勿近。來正陽宮見了幾次,皆都是驚鴻一瞥。其餘時間我也不知她在哪處服侍。

  只覺得她在正陽宮走的忒急了些。

  憐兒趁此向我告狀。「娘娘,這以前您沒來的時候,都是這寧枝在此作威作福。全然把自己當成主子了。」

  我沉吟道:「嗯?當真這麼大膽?」

  憐兒立眉瞪眼,本是虛張聲勢的口氣連帶表情都開始做作的誇張。「那當然是!她就仗著陛下的喜愛,無法無天。當初她父親讓她入宮做妃,她偏生不願考取功名,被揭穿后竟還能做比陛下身邊的近衛女官。」

  我贊道:「那尚不錯。女中豪傑啊。」

  憐兒戚戚哀,「娘娘。您怎麼想的。這可是您入宮路上的一顆隱患絆腳石。您怎麼還誇上了。」

  我攤了攤手,嘆道:「正視自己的不足,看到對方的優點。從而揚長避短不斷進取。憐兒,這可是人生之道,你可記好了。」

  大道理隨手拈來,實則心裡打翻了幾十個醋罈。酸的心內發緊。

  多心的對寧枝開始關注。

  來一次我的目光都沒能從她身邊移過。觀察幾次,都是安分守己,秉公職守。

  便放鬆了警惕。卻沒料到意外發生的太快。

  暝暗室內,火燭薪滅。看不見的曖昧情愫在覺哥哥醉酒昏沉時發生了點意外。堂堂貼身女官,竟在御書房內行苟且之事,若不是我一時興起得空來看看覺哥哥到底有多廢寢忘食,隱忍辛苦。

  還不知有人能如此大膽趁天子不備時輕薄湊吻一個。

  一吻落至如玉的臉頰,褻瀆了清輝同聖顏。我心一梗,忙將她推開,厲聲呵責:「好一個一品女官。陛下醉了不知醒酒養神,竟是做出這等事來。莫非是陛下平日里太寵你不成?今朝是該削削爵位了。」

  她垂著頭不應話,清挑身形立於暗處。大太監從外聽了響動,連忙進來吆喝,「這是怎麼了?誰把御書房內的燭吹滅了。哪個不長眼的內侍丫鬟。慎刑司是還缺人,送你們去試試正好?」

  門扉徹被推開,大太監借著冷月光輝將室內的所有燭火燈籠點燃。從外湧進一干請罪的奴役宮女,密密跪了一地。寧枝面上紅的驚心刺目,卻不偏不倚同我互不相讓的瞪視。

  覺哥哥酒醉的深沉,喧鬧吵雜的環境一點動靜都無,實在怪異。大太監逾越湊近瞧了,忙驚慌失措的要尋太醫。

  但卻對寧枝不聞不問,單單瞪了兩眼。點頭哈腰的向我求情道:「娘娘,您看這?這寧枝年齡尚小不懂事,若是何處衝撞您了?您不妨罰我罷。只求您別告訴皇上,讓皇上生了怒。」

  我伸手指腹緩挲覺哥哥方才被她所碰肌理。懷疑道:「你受罰?」

  大太監視死如歸的點了點頭。

  我搖頭道:「那可不行,這往來都是公公同姑娘做名義夫妻的。何時來的公公,公公?再說你年齡大了,這宮中能匹配上這個年齡,也能心甘情願喜結連理的,估是沒人了,所以你還是退下。」

  「娘娘您不可啊,娘娘!」大太監猛的一顫,撲身跪行幾步涕泗橫流的欲抱住我的腿求情討饒。我實受不住花甲之年,白髮蒼蒼的人所行大禮,忙移了步,躲開他的哭抱。

  冷硬道:「大公公。你我皆心知肚明她做了什麼?陛下醉酒也不應醉到這個程度。你也不必如此焦急的尋太醫。定是她加了不難解的佐料。若是本宮還尚能留她一條性命,只是絕了她以後不該有的非分之想。但若讓皇貴妃知道了,你覺得她還有命嗎?」

  愈想愈氣,胸中似燃了熊熊烈火,燒灼的心竅冒火。恨不得將她就地正法。

  明知理虧,一切懲罰都有理可循。大太監在宮中侵染多年,一時之間權衡利弊再沒反駁於我。倒是那女官又開口道:「我是陛下親封的一品女官。若真的……真的有何事,該讓陛下來定奪。豈容你這個後宮庶一品的妃嬪指指點點。」

  心中有氣,說法也難免尖酸刻薄。我冷笑一聲,拿膝頂開在我面前攔來攔去的大太監。靠近她面前,一字一句抑揚頓挫訴出。「既是正一品的官員偏要不知羞恥,自降身價做後宮中無名無分只會幹這等苟且之事的無恥之徒。現下你的行徑與青樓主動招攬客人獻身的妓有何區別。當了暗娼還要自立牌坊?好個一品女官。」

  「妃是妃。可你終究不是妃,就不該有了那等心思迷惑天子。恬不知恥四字送你最好。」

  我大喝道:「來人,把這女官給我拉出去關押入慎刑司。」

  「……」竟沒一人動彈。正陽宮的雜役皆得看大太監的臉色。

  大太監仍跪坐在地猶猶豫豫,他沒給出指令暗示無人敢動。我瞬時心力交瘁,倒反觀女官的神色驟然得意神氣起來,嘴角略弧勾出一抹淡諷嘲笑。

  怒氣連著無人能應的羞,再牽上尷尬窘迫,讓我頭次頤指氣使竟是這等落寞。我正欲再吼。

  身後清泠朗言拂過一眾人,言道:「這等事竟連謹妃都命令不到你們了。莫不是整個後宮,你們只管認人,不管認事?」

  如山嵐穿松柏,寒意嶙峋中道不出的孤高冷傲。澈水落寂譚,泠咚激泛水花同漣漪。層層逸散鎮壓閑散眾人惶恐不安。

  「皇上恕罪!」金口一開,從里之外剎那都慌慌張張跪下祈饒。

  我轉過身去,他自案牘後起身。星眸生輝毫無醉酒之姿。幾步同我並肩而倚,看向足下大太監,頗為憐惜的溫情,「這等事朕不同你多說了。喜歡宮外的哪處地方,朕皆可為你精修府邸,挑選宮人前去伺候。你伴朕數載,朕絕不會虧待於你,亦不會容忍於你一半分疑心。」

  死寂的沉默。在宮中常居數十載的大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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