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氣話
寧國公府離宮城近,牆高宅深,四下皆是府兵。藺長星蓄謀已久,多方探聽,才能找著這塊地方,翻進去走一盞茶功夫就能到謝辰的卧房。
宴京的雪下得恣肆飛揚,入夜後方停,全然不似南州的細膩節制,讓藺長星嘆為觀止。
月色冷得滴冰渣子,清輝映在雪上,折射出大片光亮。
高牆上落了厚厚一層雪,踩上去正打滑,他凌波微步般瀟洒地躍下牆頭,無聲站定。
已近子時,四下果然無人。
藺長星攏緊身上的狐裘,得意地笑了笑,大馬金刀地往謝辰住處去。
轉過廊彎,一柄劍忽氣勢凌厲地搭上他的肩,揚聲訓斥:「什麼人敢闖國公府?」
語氣雖冷,劍卻不曾傷人。
一是因為察覺得出來人武功不低,二是此人穿得華奢貴氣,逛園子似的閑庭信步,不似尋常小賊。
「噓——」藺長星淡定地站在原地,壓低聲音:「幾軻,這麼晚還沒睡啊?」
「世子?」謝幾軻在他開口前已經看清他的臉,慌著甩腕收回劍鋒,疑惑地探腦往他身後看了眼,「我睡不著出來練劍,世子怎麼大半夜地來了,還翻|牆進我家?」
「雪夜舞劍,二公子好雅興。」藺長星滿臉真誠地捧他,施然一笑,「有些私事要與你小姑姑相商,可惜時辰太晚,從大門進來未免驚動貴府,太叨擾,故而翻|牆。」
「這樣啊,世子真是太客氣了。那你去吧,順著這條走廊到底就是。」謝幾軻大大方方地替他引路,「我就先去睡了。」
「你去吧,」藺長星一本正經道:「只是這一處的守衛還得加強。」
說完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嘴巴子,真欠。
謝幾軻擺擺手:「無妨,尋常人哪來的膽子闖國公府,重要的地方都有高手把守。連小姑姑那裡也有衛靖在,欸,要不要我……」
「不必,我自可應對。」做了個請的姿勢,藺長星趕客道:「好夢。」
點點頭,謝幾軻傻笑:「嗯嗯。」
他走到藺長星下牆的位置,地上的腳印還在,回頭,藺長星早沒了人影。
謝幾軻猛然打了個哆嗦。
他娘的,只恨藺長星的表情太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到讓他覺得世子半夜翻牆進來也沒什麼,有事商量便去商量好了。
他承認自己腦子裡裝的是漿糊,一個外男,深夜找小姑姑?
談事,談什麼事?
瞬間睡意全無,謝幾軻急沖沖地跑回院子:「哥,醒醒,完了完了!」
房內尚未熄燈,在燈下苦讀的謝幾洵:「?」
這邊藺長星還未靠近謝辰的院子,已經被衛靖攔下,衛靖左右張望一周,對他道:「世子,你膽子也太大了,若被人看見怎麼得了。」
姑娘說不定沒打算給他名分,他鬧得人盡皆知像什麼樣。
「沒事,反正我母親已經知道,這邊瞞不了多久。」藺長星話雖如此,還是小聲道:「你別驚動人,我偷偷進去。」
在衛靖的掩護下,他悄然走進小院里,推開了謝辰房間的門。
衛靖說,她今日累了,早早洗漱過就睡下。
不出意外,此刻應該正在深眠。
藺長星頭回進到謝辰的閨房,與她在行宮裡的布置相似,寡淡清雅,只是更溫馨些,有家的模樣。
他將狐裘解下搭在椅背上,站在原地等著寒氣驅盡,才捨得往榻邊去。
屏息凝氣,藺長星輕手輕腳地拉開厚實的床帳,謝辰均勻的呼吸聲傳進耳里,他有點羨慕了。
她竟然睡得這樣好。
謝辰的睡姿總是老實,平躺,臉朝床內側偏著。
屋內留了盞小燭燈,藺長星坐在床邊,借著那細微的光端詳她。
他忽不捨得擾她好眠,她睡著的樣子又實在好看。
而他所求不過是能夜夜看著她入眠,聽她深眠時的呼吸聲。什麼姐姐不姐姐,睡著的樣子,也只是個毫無防備的小姑娘。
他此前覺得這是莫大的奢望,今日在母親面前抗爭一遭,不知怎地,反而看見了希望。
有進展,倒比一潭死水好。
只要謝家能同意,無論是下跪磕頭挨打,他都能受著。
可是謝辰不願他告與謝家,要再想一想。
她睡著了眉頭仍緊鎖著,藺長星心裡疼惜,她這樣不高興嗎?
他是不相信他,還是……覺得他無能。
看了不知多久,他伸手,將她眉頭上的川字紋撫平。
舒展的眉頭才松下又蹙起,謝辰身子動了動。
藺長星知她快醒了,惡劣地俯身輕咬她的耳朵,吹氣道:「辰辰,睡夠了沒?」
默了默,謝辰身子打顫,猛地睜眼看他,胸脯起伏不定。
將人嚇著的少年卻露出笑意,眸子炯炯地等她醒過神。
謝辰剛才睡得太香,懷疑自己此刻還在做夢,手從被裡伸出來,像平日一樣環住他的脖子。
他身上的寒氣雖不復,體溫到底比她涼,溫熱手碰在那冰涼的後頸上,兩個人都顫了顫。
不是做夢,磨人精又來了。
他期待地問:「怎麼不說話,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道:「噩夢。」
「才不是,」他俯身下去親她,被謝辰躲開,不依不饒地胡亂啃了一通:「是春夢。」
這個人若真想進國公府,有的是辦法。
謝辰將他臉從自己頸窩處捧起來:「你膽子越來越大了,讓我爹看見,仔細打斷你的腿。」
採花大盜採到國公府來了。
她才睡醒,聲音還懶懶的,若有似無地撩在他的心口,渾身都跟著酥麻。
他笑:「為了你,斷條腿算什麼。」
謝辰故作嚴肅:「你斷條腿,我就不喜歡了。」
「啊?」他委屈巴巴地在她臉邊蹭了蹭:「原來你喜歡的不是我的人,只是饞我身子。」
謝辰緊緊將他嘴捂住,剜他眼:「混賬話。」
他笑了笑,坐起身子開始脫衣裳,「分我一半床,外面好冷。」
謝辰抓住他解衣寬頻的手,微微坐起身子,想這人怕不是瘋魔了,「你說完話還不走?」
他眨了眨眼睛,輕聲裝乖:「我的話一時半會說不出。」
謝辰冷冷地看他,正要再說,藺長星忽而朝外側連打兩個噴嚏。
她沉默,往床里挪了挪,不情不願地將最暖和的地方讓給他。
藺長星穿著裡衣鑽進去,飄飄欲仙道:「哇,被窩裡好香,好熱。」
謝辰嫌煩,踹了他腳,頭疼地扶額道:「你先告訴我,現在什麼時辰了。」
「子時三四刻吧。」
她偏過頭幽怨地看他,「你知不知道我明日還要進宮,你這個時辰把我弄醒……算了,你要睡就睡吧,睡好了就走。」
跟他多說無益,他想胡鬧的時候,哪聽得進去她的話。
這樣一想,謝辰心裡升起了火氣,翻過身去,只留了背給他。
簡直便宜他了。
沒她兩隻胳膊攔在中間,他離她更近,直接貼近她將人摟住。
「別碰我。」謝辰煩躁地掐他。
「別動,」他不為所動,只將她的腰抱得更緊,弱聲威脅道:「否則,今天晚上都別睡。」
上回在那種地方,以那種姿勢,他都要哄她做一回,同一床被下,這話謝辰不得不信。
她不動了,也不想說話,藺長星順著柳腰往山峰去,她悶聲說了句:「你真討人厭。」
他收回手,輕聲問他:「姐姐煩我了?」
「煩。」
大半夜不睡覺跑來鬧她。
白天被她母親折磨,晚上被他折磨,明早又得去探聽他父親的消息。
謝辰憤憤地想,真是欠他們一家的。
「那你會不要我嗎?」
有氣堵在胸口,沒發覺身後人的聲音不對勁,她不假思索地賭氣道:「不要了。」
她滿腔怨念,跟她鬧的人反而沒了動靜,謝辰等了會,問他:「睡著了?」
很快她就知道人沒睡著,因為一滴滾燙的水珠滴在她頸后。
「……」
他倒哭上了,還有沒有天理。
謝辰慌著翻過身看他,「藺長星,你真的假的?」
「長星,」他捂著臉不讓她看,謝辰邊哄邊掰,「怎麼了,真生我的氣嗎?」
她說氣話也要當真嗎,就算當真,又不是三歲小孩,也不至於哭吧。
熟不知藺長星自她滿臉倦色地離開王府,便提心弔膽到方才,她眼角眉梢里的壞情緒全傳給了他。
他自覺愧對謝辰。
他的母親先為難她,又讓她去救他的父親,而他幫不上忙。
他想,謝辰心裡,他一定很沒用。讓她這樣疲憊,這樣麻煩。
謝家人若知道,也會覺得他沒用吧。
他原以為燕王府顯赫富貴,現在才知,不過是靠臉色吃飯,連母親都要指望謝辰。
他吹風踏雪地來見她,她說他煩,不僅他煩,恐怕他一家都很煩。
他也這麼認為。
藺長星忽然矯情得厲害,邊嫌自己矯情,邊還是忍不住淚水。
不全是因為謝辰的態度和方才那句話,只是在她身邊,他才能發泄。
他不喜歡宴京。
一日比一日厭惡。
把人惹得哭成這樣,謝辰才反省自己,她方才是起床氣嗎,對著他第一句話就是「噩夢」。
仗著他脾氣好,她在他面前說話很少顧忌,反正冷淡或是溫柔,他都高高興興地受著。
以至於她失了分寸。
今日他估摸是嚇著了,他一直以為他父王沒事,而王妃開口便是「生死未卜」。自己又不給他好臉色,還嚇唬他說不要他了。
男子漢大丈夫,哭一場沒什麼。
她抱著他,靜靜地陪他。
等他沒動靜了,平復下來,她才抽出枕下的帕子給他擦臉。見他扭捏,又玩心大起,故意逗他:「我的巡城小將軍不是自稱勇猛無畏嘛,居然還會哭鼻子。」
說出去會讓人笑話的。
「誰說將軍不能哭。」藺長星微惱,奶凶道:「再笑我就乾哭你,讓你陪我一起哭。」
謝辰臉一紅,咬在他臉畔:「說話不許這麼粗魯。」
他臉上淚跡雖擦乾淨,還是有點咸,謝辰嫌那味道難吃,於是壞笑著吻他,盡數傳到他嘴裡。
她的吻不像他般急切霸道,溫柔細膩,很能鎮人心魂。
藺長星乖巧地躺好,由著她安撫,他喜歡她哄自己。
吻著吻著,謝辰感覺到什麼,停下來抿著笑看他。
好色之徒。
再次惱羞成怒,藺長星小聲嚷嚷:「你先撩撥我的,又笑話我。」
謝辰實在喜歡他這樣,在南州時就是被他這傻樣騙住,後來才一步步發現,多數時候的藺世子都不傻。
今晚他展露出脆弱的一面,倒讓她有了當時初遇的感覺,繼而逗他:「這麼喜歡我?只是親親你,就這樣了。」
本想再說兩句狠話,又捨不得,藺長星委屈地看她,放棄負隅頑抗,「是啊,我最喜歡你了,你別嫌我煩就不要我,好不好?」
「好,好好好。」她最受不了他問「好不好」,每回都想,只怕任誰也捨不得拒絕他。
謝辰親親他,又用拇指輕輕將他嘴上的口水拭乾,「說氣話的,我怎麼捨得不要你,我也喜歡你啊。」
他得寸進尺地問:「真的嗎?」
「都到這個地步了,還要問我真的假的?」她摟住他的脖子,埋進他懷裡,無可奈何:「我栽到你手裡了,怎麼辦?」
緊緊抱住她,謝辰的頭髮綢緞似的滑順,他一下下撫著,「栽在我手裡,我就負責,你讓我負責。」
她閉上眼睛,放鬆下來:「好,那你跑不了了。」
他忍了忍,小聲說:「你別壓著我,我有點兒難受。」
謝辰知他今夜既選擇忍到現在,便不會再動她,語氣悠然地撓撓他臉:「就是要你難受。」
「謝四姑娘可真壞。」藺長星嘀咕了一句,卻把她抱得更緊。
壞就壞吧,他也栽她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