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心意
謝辰一聽頭疼欲裂,扶額道:「真的不要還我。」
他是不是跟那一百兩過不去了,銀票塞在口袋裡還能燙人不成。
見謝辰誤會他的意思,當下的反應竟有股子嬌俏之意,藺長星心裡歡喜,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揚。
他故不作聲,在她滿臉拒絕下從袖袋中拿出一個鏤花的方盒,親手打開遞出去。
方盒裡面是枚血玉鐲子。
在南州時,他親手編織的紅繩,她不願意戴,想來是太廉價。
這鐲子是他去宴京最華貴的琢玉閣里選的,說是宴京城只此一枚。
謝辰見他並非要還錢,微微窘迫,面上卻不露。她只看了那鐲子一眼便搖頭:「世子,禮太貴重,我不能收。」
「若沒有四姑娘,那日我暈過去都無人知曉,常言道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不過是俗物,還請四姑娘收下,長星才能心安。」
「今日我過來,已經吃了你的席,世子還不能心安嗎?」
許是被他彬彬有禮的言辭影響,她這幾句話也說的和緩,慢條斯理,很讓人聽得進去。
藺長星清泉般地眸子靈動一晃,望著謝辰笑道:「可是這頓飯是表哥請的,鐲子才是我的心意啊。」
謝辰不理他的詭辯,堅持說:「心意我領了,鐲子貴重,你拿回去便是。」
「貴重嗎?也還好吧。」藺長星抿嘴,不解地看她眼,「四姑娘,你是不是不喜歡,我現在就可以去給你換一個。」
謝辰微怔,隨即再次清晰地知道,藺長星不再是幾個月前穿著不合身的衣服,沒有盤纏的少年了。儘管那時,多半他也是裝的,或是找些樂子,或是博她同情。
如今,他是真正的天家子弟,一擲千金也不眨眼。
見她還是不動,藺長星遺憾地嘆氣,「你若實在不想收,那一百兩隻好……」
「我收。」謝辰當即點頭。她起碼半年之內,不想再聽到「一百兩」三個字。
藺長星咧嘴樂了,自然地抓起謝辰的手,將盒子塞到她手裡,一併握緊道:「這就對了嘛,又不是什麼大物件,客氣來客氣去多沒有意思,謝辰姐姐。」
謝辰面無表情地仰頭冷視他。
他彷彿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去,冠冕堂皇地補充:「你是太子殿下的表姐,我是太子殿下的堂弟,我們兩家不算全無關係,我喊你一聲姐姐也沒什麼。」
謝辰手往外掙,輕而冷地命令:「放手。」
「哦。」藺長星好似這才發覺她生氣的不是稱呼,無措地收手,像孩子做錯事一樣背在身後,「抱歉,聊高興了,太過忘我。」
謝辰本想刺他一句,問他什麼地方學來的「忘我」,還沒出口就覺得沒意思,咽了回去。
手上被他捏過的地方余有溫度,陣陣發麻,連著筋骨脈絡。她忍著異樣感覺推開門,走出廂房前對他說:「世子欠我的,已經還完了,日後不必再提這些。」
藺長星聞言並不反駁,愉快地躬身,長袖洒脫地朝外一揮:「好的,再會。」
謝辰不置可否,手上拿著他送的木盒,不急不緩地下了樓。
藺長星站在原地,苦笑著想,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完。
那一夜,怎麼算得清賬。
正是因為還不完,她才不要他還,才會不承認不是嗎?
倘若他什麼都沒有做過,他們之間清清白白,南州分別後,宴京重逢時,他們只會比從前還親密。
她或許還願意喚他一聲「長星」,而不是恭恭敬敬的「世子」。
他不必喊她四姑娘,喊聲「謝辰姐姐」也不必搭太子的線。
絕不是現在這樣,各自揣著明白裝糊塗,她連聽到「南州」兩個字都會皺眉,寧願看他演戲。也不肯承認。
那時他與她共枕眠,他以為那樣的親密,可以讓他永遠得到謝辰,得到他貪戀的人。
如今方知,床笫之歡不過是徹頭徹尾的失去。
一且不該踏出的步子,一旦踏出去,那片刻的歡愉,不知要繞多少步來彌補方罷。
只是人生哪有「倘若」二字,他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在她身上輸去一整顆心,沒有別的法子了。
她哪怕是座冰山,他也要燃著他的火光擁過去。要麼她被融化,要麼他從此熄滅。
藺長星將方才碰過謝辰的手撫在臉上,或是他心理作用,總覺得還有謝辰身上的清香,一口吸進心間都是甘甜。
他心中念著,藺長星,你可以的,再勇敢一點,再努力一點。
當夜,素織鋪好床,先退了下去。
謝辰倚在床邊沒有睡意。
涼席玉枕,晚風宜人。
她鬼使神差地打開藺長星送的盒子,這鏤空的木盒不是尋常物件,散著幽幽木香,想是他自己另外搭的。
血玉鐲子在暖黃的燭光下,發著妖冶貴氣的光澤。
謝辰走著神,將鐲子緩緩套在手腕上,抬著手自個兒欣賞。血玉皓腕,相得益彰。
——謝辰姐姐,我替你編了一條手繩,現在能替你戴上嗎?
——你一個大男人,手怎麼這麼巧?又會下廚煲湯,又會編製手繩。
——可能是閑的吧,什麼都想學一點,實不相瞞,我還會刺繡呢,哈哈哈別笑話我……瞧吧,你手腕白,配紅色真好看。
——是很好看,紅色繩子有什麼說法嗎?
——有啊……祈禱平安之意。希望姐姐日後,一生順遂。
——多謝你了。
直到她站在樓上,看見一對男女,站在街邊互相給對方戴上手繩,眼中一時間只有彼此。她才意識到,這紅色的繩子有別的寓意。
她問了來送熱水的小二,小二笑著說:「姑娘是外鄉人不曉得,在我們南州,相互傾慕的男女,都要親手編織一條手繩替對方戴上。如此祈求感情牢固,將對方拴在自己身邊,一生一世不變心。」
她當場解下那紅繩。
謝辰理完被她刻意封存的記憶,醒過神來,迅速地將鐲子從腕間取下,放回木盒裡。
因著動作粗魯迫切,帶紅了手腕及手背上的一大片肌膚。
她感覺不到疼似地,也不去揉,閉了閉眼睛,深深吸進兩口氣,才勉強鎮定下來。
下床穿鞋,走到百寶閣前,蹲下翻出個帶鎖的盒子。
她尋來鑰匙打開,只見裡面孤零零放著一條紅繩,許久未見光,明艷的硃紅色好似深了幾度。謝辰面無表情地靜了須臾,將鐲子一併鎖進去。
藺長星,別再撩撥我,哪怕是我放縱在先。
你從前不知道,如今還不明白嗎?我與你只能是露水情緣,這輩子不會再有別的關係,我不能往前再走了。
謝辰回到床上,抱膝坐著,不知坐了多久。窗外風吹竹林,她將臉埋進雙腿之間,無聲哭了一場。
翌日謝辰比平日起得晚,臉色又不好看,素織瞧著心裡不安。
然而謝辰一如既往地平靜,朝她輕聲道:「幫我上些妝吧,昨晚天熱沒睡好,氣色有些嚇人。」
素織有意逗她:「我們姑娘天生麗質,便是不施粉黛,也是個賞心悅目的大美人呢。」
謝辰果然笑了:「嘴這麼甜,我都怕你要算計我什麼。」
「瞧姑娘這話說的,素織就是這種人啊,哼。」素織佯裝耍小性子,哄的謝辰心情緩和許多。
吃過早膳,她坐車往江府去,這樣熱的天氣,蒙焰柔不常出來。
到了院里,聽婢子說少夫人剛起,還在梳妝。
蒙焰柔的公婆自小將她當成親女兒寵,從不捨得若她侍奉左右。她婚後的日子無憂無慮,晨昏定省都不常去,不知被多少婦人羨慕酸了去。
謝辰原想進去笑話她懶,誰知人家寑衣還沒換,鬆鬆垮垮地披在身上。脖頸鎖骨處,大大小小的紅紫印子。
伺候的人皆習以為常,可謝辰便是再會裝淡定,也有點看不下去,彆扭地撇開眼,耳根微微發熱。
蒙焰柔沒事人一樣,拖著她往內室去,「你來了,算你有良心。」
「怎麼,不來就沒有良心了?」
「我想你了,你一直不來,就是沒有良心。」
「江少夫人想我,旁的也沒閑著啊。」謝辰被她帶得嘴不饒人,故意往她脖子上打量一眼。
蒙焰柔攏攏衣裳,小聲附到她耳邊,笑著說:「他昨晚應酬喝醉了,沒輕沒重的。」
謝辰趕忙捂上耳朵躲開,「罷,細節不必多說,我不想聽了做噩夢。」
蒙焰柔不依,黏在她身後道:「怎會是噩夢,說不定春心蕩漾,今夜能夢著個俊俏公子呢。」
蒙焰柔話音才落,不知怎地,藺長星那張清俊乾淨的臉便出現在謝辰眼前。
謝辰唰地一下紅了臉,屋子裡悶得她喘不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