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姐姐
龍哥面無表情地關上房門,轉過身的時候,臉上已經揚起笑臉,「子雅小姐數年來兢兢業業,所有的賬目都處理得井井有條,分厘不差,哪裡需要我一個非專業人事指點?」
「只是,你也知道,咱們做的都是違法亂紀的勾當,稍有不慎,被人抓住把柄,就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今兒個這事兒,又是一樁事關人命的大買賣,我這不是怕出了什麼疏漏嘛!」
說完之後,還眯著眼睛,仔細打量袖珍少女臉上的表情,似乎想瞧點兒什麼東西出來。
子雅觀琴神色如故,帶著由內而生的淡然,「我只是個會計,不必奉承。」
「按勞取酬,天經地義。」
「至於你們做的買賣究竟是善是惡,我沒興趣知道。」
龍哥聞言,咧著嘴笑了起來,而後又點上了一支煙,連忙伸手指向旁邊的沙發,「子雅小姐,坐、坐!」
子雅觀琴瞅了一眼,卻並沒有在名貴柔軟的真皮沙發上坐下,反而來到門口,拉了一個紅木凳子過來。
並掏出一張紙巾,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之後,才撫著裙擺,輕輕坐了上去,動作說不出的優雅。
龍哥瞅得嘴角一陣抽搐,臉上的笑容更僵硬了。
「把煙滅掉!」
「啊?」
「我討厭煙味兒!」
「哦!」
身為一個黑澀會頭子,如此低聲下氣得場景可是非常少見的。
可龍哥卻實在不敢得罪面前小巧玲瓏的女孩兒。
無它,只因所有的交易、行賄、勒索記錄都在子雅觀琴那裡,或者說在她的腦子裡。
所謂異人有異相,子雅觀琴因為天生的缺憾,從未讀過大學,卻對數字異常敏感,甚至達到了過目不忘的地步。
龍哥也是在機緣巧合之下,認識了這個因為貧窮而走投無路的小女孩兒,並聘用她作為自己的會計,處理所有見不得人的金錢交易。
數年來,不僅公司明面上的賬目滴水不漏,所有的關鍵數據更是無從查起。
畢竟,它們從來不存在什麼紙張或者電腦優盤之中。
正因為如此,龍哥好幾次身處險境,都由於找不到確鑿的證據,被無罪釋放。
所以,一方面是無比依賴,另一方面又深深的忌憚。
但是,對於一個惡貫滿盈的人而言,越是不能擺脫的東西,越是想要把它除去,以絕後患。
子雅觀琴就處於這種刀尖上舞蹈的境地,可謂如履薄冰,卻坦然自若。
「今天的事情就是這樣!」龍哥將來龍去脈簡單的介紹了一下,而後面帶冷笑地倚在了沙發上,「為了一個總裁的位置,親堂哥竟要把妹妹置於死地,嘖嘖嘖!」
「而且,聽說那小姑娘不單能力出眾,而且心性非常純良,人長得也漂亮,才二十歲呀!真是可惜了了。」
「對了,子雅小姐不為她感到可惜嗎?」
子雅觀琴將一堆數字在白紙上書寫了一遍,又輕輕地撕成碎屑,團在手裡。聞言睫毛都沒抬,語調冷清道:「自然可惜!」
「但是,我向來不會為了能力之外的事情浪費心力。再說一遍,我只是個會計。」
「來這裡僅僅是為了處理賬目,至於其它的事情,不感興趣。」
龍哥掃了一眼面前袖珍女孩兒雅緻到甚至流露出一絲尊貴的容貌,偷偷咽了口唾沫,又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連忙挪開視線,不置可否地笑道:「子雅小姐真是個進退有據的妙人兒!」
「只是,相較起來,令弟就有點兒野心勃勃了。」
「聽下面的人說,他憑藉自己的心狠手辣,馬上就要榮升部門經理了,真是前途無量啊!哈哈哈……」
子雅觀琴自進門之後,精緻的臉龐上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情緒波動,不過轉瞬即逝,聲音淡漠,「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道路。」
「長軒已經過了十八歲了,我即便是他的姐姐,也不能左右一個成年人的想法。」
「我是我,他是他,不相干的。」
龍哥玩味地盯著子雅觀琴的臉龐,笑道:「我就隨便提一嘴,並沒有別的意思。」
「子雅小姐何必解釋這麼多?」
「當然,你幫了我這麼多的大忙,令弟既然在我手下混飯吃,自然要照拂一二啦!」
子雅觀琴霍然站起,冷著臉道:「沒別的事情,我先走了。」
「當然,子雅小姐請便!」
龍哥直到房門再一次關上,臉上才露出不懷好意的冷笑。
而後,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喊道:「來人,給剛剛那個脖子上帶著刺青的傢伙打個電話,就說給他找了個幫手。」
「子雅長軒,想要升職加薪自然還要經受最後一次考驗咯!打電話告訴他,就說做好這一票,他可以直接負責紅磨坊夜總會的運營。」
「子雅觀琴,想要出淤泥而不染?可沒那麼簡單啊!」
出了公寓,子雅觀琴用一隻粉色的口罩遮住臉頰,匆匆離去。可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又不由得停了下來,徘徊了幾圈兒,才決定換一個方向而去。
路口等紅燈的行人只當她是一個迷迷糊糊的小姑娘,那股可愛勁兒,瞧得人恨不得上去捏一把。
直到身影走遠了,人們還在議論那就行是誰家的女娃子,怎麼那麼漂亮,一準兒是個美人坯子。
吃力地提著東西,回到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區,來到家門口,子雅觀琴蹙著眉毛,正琢磨著怎麼開門,卻沒成想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略顯不耐煩的聲音。
然後,一個男人的大手伸過來,吧嗒一聲把門打開了。
「怎麼又去買菜了?不是說不用你去了嗎?」
「我不是順路嘛!而且,我有戴口罩的。」
子雅觀琴轉過身,揚起臉瞅著面前稚氣未脫的大男孩兒,彎起了眉眼。
「那不是更古怪?」
子雅長軒無奈地搖了搖頭,接過姐姐手裡的東西,提了進去。
子雅觀琴解下口罩,臉上的笑容黯淡了下去,默默地跟過去,關上了房門。
進屋之後,男孩兒丟下蔬菜,摔在沙發上,從腰間拔出一把明晃晃的***,饒有興緻地耍了兩下,見姐姐跟進來,才冷著臉收起。
「小軒……」子雅觀琴的俏臉上再不負應付黑幫老大時的淡然,憂心忡忡地來到弟弟跟前,斟酌著措辭,「你想要自立姐姐不反對,可終究要走正路呀!跟著那些人混,不會有好下場的。」
「什麼正路歪路!」子雅長軒不耐煩地換了個位置,離得遠了一點兒,「只要能掙著錢,做什麼不是做?」
「可是……」
「行了行了,整天婆婆媽媽的,又是些沒什麼用的大道理!」子雅長軒一臉不屑,瞪著眼睛道:「咱媽是不是好人?可最後還不是讓那個混蛋給甩了?」
「因為沒錢,又想要給你治病……媽一個人在外面,活活累死!有誰看過一眼?但凡有一個人肯幫咱們一把,媽會年紀輕輕就死嗎?」
「去TMD好人!」
子雅觀琴一時無言,回想起灰暗的童年,還有那個彷彿永遠不知道疲倦的身影,淚水便滴答滴答的流了下來,哽咽道:「可那你也不能幹違法亂紀的事情呀!媽媽在天上看到了,不傷心嗎?」
「媽媽看到我們吃苦,會更傷心!」子雅長軒扭過頭,又補了一句,「我要文憑沒文憑,要人脈沒人脈,想要掙大錢,只有這一條出路!」
「現代社會,有錢就是爺!別跟我提法律不法律的。龍哥犯的事兒,都夠槍斃幾十次了, 不是還活的好好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讓我當個小嘍啰跟著混日子。可我不甘心!」
子雅觀琴擦了一下眼淚,站在那裡彷彿一個苦口婆心的母親,「小軒,姐姐可以掙錢呀!」
「等過兩年,姐姐攢的錢就夠買房子了。到時候你找個女朋友,姐姐就把它送給你做婚房。」
「咱們平平安安的過日子,不好嗎?」
哪知道子雅長軒聞言,一下子站了起來,面色鐵青,「不好!」
「為什麼?」子雅觀琴愣住了,臉上淚痕未乾。
「沒……沒有為什麼!」子雅長軒咬著牙,一句話忍不住脫口而出,「反正,我不想被一個孩子照顧!」
子雅觀琴一臉錯愕,禁不住後退一步,身子撐不住一下子坐倒在沙發上,咬著嘴唇,修長的睫毛都在顫抖,喃喃道:「我……我不是孩子!」
那股茫然、自卑、傷感呼之欲出,簡直讓人不忍心去看。
正在這時,子雅長軒的手機鈴聲忽然響了,他掃了自己悲痛欲絕的姐姐一眼,忙跑出去接電話。
子雅觀琴從未想過自己的親弟弟也會嫌棄自己。畢竟自己十歲的時候,母親去世,一個人把他撫養長大。
你能想象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兒,在冰冷的都市裡,把同樣年幼的弟弟拉扯大,需要經歷多少磨難嗎?
十年歲月一晃而過,弟弟逐漸長大成人。可那個小巧的身影,卻彷彿定格了一般,永遠停留在了那裡。
『原來,付出了那麼多,我仍舊是那個會讓你在外人面前感到難堪的姐姐……』
子雅觀琴無助地流著淚,可仍舊放心不下剛剛在自己心口上刺了一刀的弟弟,強忍著悲傷問道:「你又要出去嗎?」
子雅長軒從屋外探出頭來,看到自己滿臉淚痕的姐姐,估計也有點熱內疚,緩聲道:「嗯,有事兒!」
「對了,午飯你自己吃吧!」
「姐,我出人頭地的機會到了!」
子雅長軒有點兒興奮地揮舞了一下手機,興沖沖的往外走去。
子雅觀琴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連忙追了出去,可看著自己弟弟意氣風發的背影,嘴巴張了張,卻什麼話都沒能說出口。
小小的身影倚在門框上,滿是牽挂和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