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血與雪
斷腸刀在滴血。
血珠沿著刀鋒逆齒，點點滴落，合著那融化的雪水，融於地面。
血與雪，紅白相映。
遠方是士兵們在呼喊廝殺，中興府的兵與鎮撫使的兵，打成一片。
萬劍宗還在與特戰隊戰鬥。
卓君彥尚抱著羽未央溫言軟語，似是還未從重創中走出。
狄青霞很著急，但他沒得選。
唯有過了榮飛雪這關，他才能去殺卓君彥——儘管他也看出來了，似乎，好像，大概……卓君彥已從那失控狀態解脫。
但他還不願放棄最後的努力。
他望著榮飛雪，眼神中充滿希冀。
榮飛雪低首，看著地面，彷彿地上有什麼好看的事物吸引著他。
「我便是幫你，也不是他的對手。」他說。
卻是沒有反對的意思。
狄青霞道：「他受了傷，現在便是最好的機會！」
榮飛雪反問：「你知道林比丘是我什麼人嗎？」
聽到這話，狄青霞的心便沉了下去。
他嘆息：「那都是過去的事，我們從不殃及後人。」
榮飛雪便道：「你以為我為何要殺他？是為父報仇？」
狄青霞愕然：「不是？」
榮飛雪輕輕搖頭：「林比丘是個混蛋，作惡多端，殺人無算。萬劍宗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殺他也不是為了主持正義，但終究，殺他無差！」
狄青霞吃驚的張大嘴巴。
榮飛雪道：「我不是為了林比丘而殺燕枯榮。我殺燕枯榮，是因為他想追殺林比丘的後人。他知道，宿主的後人，總會有些好處！他想得到，所以他追殺。」
榮飛雪笑了：「林比丘雖然是混蛋，但至少是個還算稱職的父親。他確實留了些好處，但反而帶來了災難。」
他看著手中刀，道：「燕枯榮殺了我母親，我妹妹，我家上下十八口，但這還不止。家中的下人，下人的家人，他也殺……皇帝殺人，也不過誅你九族，他卻是誅九族加連坐，連坐之後再九族……」
狄青霞默然。
榮飛雪笑，手指後方李雙全，再指周圍那些作戰的士兵，還有遠處飛花樓，一群樓中強人也終於現身。
榮飛雪道：「他們的家人都是被燕枯榮害死的！而他做這一切，僅僅是為了找到那傳說中的玲瓏月。」
聽到這話，狄青霞色變：「該死！」
「確實該死！」榮飛雪面色一沉。
他們說話時，卓君彥已然起身。
他出手。
一劍掠出萬道光！
這一劍，竟是斬向的柏祥南！
柏祥南大驚。
他武功本比李雙全更高，護衛高手更多，但先前之戰，大量高手被榮飛雪斬殺，自己又被李雙全偷襲重創，如今已是強弩之末。
這刻卓君彥竟然向他出手？
為什麼？
他敢來，是因為有卓君彥不敢對朝廷出手的底氣，有萬劍宗可為後盾的依仗！
可現在，後盾粉碎，底氣全無。
燕枯榮死了，卓君彥竟然也無視了朝廷的威嚴？
「卓君彥，我是陛下的人！」他大喊，宣洩著最後的頑抗。
卓君彥冷道：「我不在乎！」
殺他的後果很嚴重。
但卓君彥不在乎。
他願意去做一些正確的事，但人生在世，快意平生，不就是為了有時可以做一些不那麼正確的事嗎？
卓君彥現在對柏祥南很討厭，討厭到他可以不在乎後果。
殺之，后快！
劍鋒及體，這一劍中之，柏祥南必死。
偏此時，榮飛雪竟然出手了。
他面對狄青霞說話，背向出手。
一刀出，橫空掠至，正格住無咎劍。
「嗯？」卓君彥看他。
榮飛雪頭也不回，盯著狄青霞：「他不能死！他死了，你的麻煩會很大。你還沒到可以同時對抗宗門和朝廷的地步。」
卓君彥笑：「他們已經出手了。」
「有法可解。」
「何法？」
李雙全揚手，眾官兵同時退下。
同時李雙全丟給卓君彥一份札子。
卓君彥接過，細看，面色微變：「竟然是這樣？」
他樂了。
看向柏祥南：「好傢夥，藏的夠深啊。原來你是高林國的細作！」
聽到這話，柏祥南色變。
就連狄青霞都愕然。
什麼？
柏祥南尖嘶一聲躍起，李雙全已叫道：「柏祥南叛國，我有鐵證如山。眾將官，還不將其拿下！」
此話出，眾官兵同時愕然。
這是真的嗎？
再看柏祥南的反應，尖嘶高起，遙控飛縱，毫無解釋之意。
這無疑是坐實了。
下一刻萬箭齊發，無數箭失向柏祥南射去。
卓君彥手中劍一揮，劍光滌盪，竟是將眾箭紛紛絞落。
這又是怎麼回事？
卓君彥已道：「柏祥南叛國，當抓活的……他好歹是鎮撫使，總要給他一個面聖自辨的機會！」
聞聽此言，人潮洶湧，紛紛向柏祥南衝去。
柏祥南囂叫著發足狂奔，身後也不知多少人馬瘋狂追趕。
卓君彥卻沒有過去，只是看了看李雙全。
李雙全微微一笑，抱起鐵血大槍：「見過卓元首。」
卓君彥點點頭，再看狄青霞：「星火盟千年追殺，手段足，布局多，見識了，領教了。只可惜，千年積累，後患也多。隨便引爆一個，都是麻煩。」
狄青霞苦笑。
是，沒錯！
榮飛雪便是例證。
林比丘沒有給他們造成麻煩，但是他的兒子，卻造成了大麻煩！
而這樣的麻煩，不會只有一樁！
千年追殺，千年積累，留下隱患無數！
狄青霞嘆息：「說的是，每一次追殺，在完成使命的同時，也是在自己的身上留下傷口。千年積累，終究不堪負荷。」
李雙全也道：「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鼎盛終將衰亡，廢土亦可重生。星火盟贏了近千年，也是到敗亡的時候了！」
狄青霞怒哼：「未必是現在，不會是今天！」
他說罷對著卓君彥就是一劍飛刺。
卓君彥冷笑還擊，卻發現狄青霞這一劍竟然越刺越遠……
他在退！
明明是前撲，人卻在後退。
劍氣飈揚刺面，人卻飛縱如電。
他退的，竟是比沖得還快！
好傢夥！
武林太空步？
卓君彥都為之詫異，為之讚歎，化封為拳，一拳轟出。
這一拳濤濤不絕，如破天之拳，盡顯無邊霸氣。
漫天劍光起，化作無邊劍陣。
所有萬劍宗弟子在這刻同時出劍，馭物劍術，無雙劍陣，空中便燦爛起一片斑駁，也不知多少劍，就這樣被卓君彥一拳粉碎。
下一刻就見人影鳥鳥，如煙雲縱，這批萬劍宗弟子，已是飛速撤逃，伴隨著的是大片槍聲響起。
天空血花現，人蹤已杳然。
卓君彥嘴一咧：「服了，果然有兩下子。」
生平第一次，痛恨起自己速度不足的缺憾。
殺不死對手，卓君彥也是拿的起放的下，已走向榮飛雪。
將手搭在榮飛雪的肩上，他說：「這次多謝了。」
卻見榮飛雪「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一頭栽倒在雪地中。
鮮血合著雪，在地面盛開出一片紅色的花朵。
「小豆！」林雙全喊了一聲，衝過來抱住榮飛雪。
兩道人影沖至。
是公孫劍娘和侍香。
更有飛花樓十八傑紛紛沖至，一起跪於榮飛雪身邊。
侍香大喊：「卓元首，求你救他！」
卓君彥也不猶豫，抬手對榮飛雪賜術。
但下一刻，他面色凝固，語氣晦澀：「救不了，他是異人。」
什麼？
侍香愕然：「我家主人不是異人，他沒有異術！」
「不，他是！」李雙全語聲晦澀道：「他的異術，是九命！他有九條命，死後可重生。當年他就是用這種方式，逃過了燕枯榮的追殺。但他得斷腸刀，一路戰強敵，雖創基業，難免自傷……這一次，是他最後的命！」
侍香愕然看著榮飛雪。
榮飛雪偎依在二女懷中。
面色慘，血色澹，依然微笑：「小的時候，娘親總是抱著我，怕我亂跑。只因我太調皮，命多了，也便不珍惜。遇到危險不知躲避，懵懵懂懂的時候，便糟蹋了好幾條命……娘親怕我出意外，便總抱著我，無論走到哪裡，都不撒手。那一天，好大的雪……燕枯榮來了……他殺死我娘親的時候，她還抱著我。她說，莫要急著醒來……這次，我不會再醒了。」
榮飛雪的聲音漸漸低去。
頭一歪，就此死去。
額頭前一縷白髮飄揚，飄忽忽掉落侍香的手心。
千古愁，人間怨，化作春雨隨風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