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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番外王允之空留郎君守淒離

  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張先《天仙子》


  (壹)\t鉦鼓息,殘香滅


  鹿角解,蜩始鳴,半夏生。


  急來的白雨,砸在青黑色的瓦礫上,勾勒出淡淡的霧氣,“劈劈啪啪”的嘈雜聲籠罩了雁城。


  低矮的牆垣間,一條青石板鋪成的狹道,模糊在稠密的雨水裏。


  雨水自青石板間浸漫開來,湯湯渙渙。


  青袍男子推門而入,方才落腳,眉目陡然一挑,意欲將腳收回來,為時已晚。


  門板“吱呀”的呻、吟聲於白雨中傳遞開來,頃瞬間便又被湮沒在沉重的雨聲裏,銷聲、匿跡。


  泛著腥紅的濁水順著曲徑蜿蜒而來,濃鬱的血腥味就那樣不經意地流鋪開來。


  男子目色一沉,緊抿的薄唇禁不住地哆嗦起來,這個味道……


  目光一點點地沿著幽徑往裏麵望去,腥紅的血跡,往前愈發地明顯。


  雨水仿似發了瘋一般,那一柄頹然落地的長劍,在血水的衝刷下綻放著冷冽而孤寂的光澤。


  渾濁的泥水浸染了素白的錦袍,紅蓮自懷中綻放,拖拽至跪倒在地的雙膝之下,然後匯入膝下的水流,流淌開去。


  懷中的女子半睜著眼眸,一副欲醒欲睡的姿態,原本澈如琉璃般的眸子裏麵氤氳著淡淡的霧氣,渙散了女子眸色。女子垂在泥濘裏麵的手中,半握著一枚色澤斐然的蘇牧梅花印。


  一步外,繈褓裏麵安靜地躺著不足歲的稚子,雨水繾綣,狠命衝刷,血水自繈褓中衍化出來,滲入泥濘。


  猩紅血水如針刺眼,青袍男子一瞬麵如死灰。他扶著門框的指節泛著青白,青袖隱隱顫抖,修長的手指深深摳進去,滲出的紅絲染深朱木。


  她,終究這樣死去了。


  他,終於還是晚來了一步。


  鉦鼓已息,天下大定,那一縷暗香,於命中糾纏數年,此刻竟就這樣化作了滿眼的緋色,再不複奢望。


  素素,如若我從來不讓這天下,結局,興許就不一樣了吧……


  (貳)鉦鼓起,遠客來

  盛夏瀲灩,細碎的六月雪紛揚了雁城。


  王允之提著玉筆,修長的手指盈盈一握,走勢如行雲流水般自然。


  最後一筆落下,王允之握著手中的玉筆,久久不再有所動作。


  他斂著眉目,墨玉般的眼眸清亮燦爛,款款深情。許是想到她幼時的狡黠頑劣,嘴角一翹,無聲地笑了起來。


  “公子,”門外有人傳話來,“府外有遠客來,欲求見公子。”


  王允之微微一蹙眉,方才於回神間陡然一顫,原本鸞翔鳳翥的草書題字,此刻算是毀了。


  “不見。”王允之斂了斂目色,輕輕將筆擱下,執起毀去的那張宣紙,將它壓在了硯台之下。


  半年前,夜桑駕崩,天下戰局動亂,十七皇兄夜天辰為爭王位對他王允之虎視眈眈。他素來勢弱,相持半年之後更不能與昔日相比,這個時候,何來遠客?


  所謂客者,半數是細作罷。


  王允之略略抬了抬眼簾,望向門處,門外的小廝沒有立刻離去。


  “還有何事?”


  門外的小廝怔了怔,回話:“那公子說,將此物交予公子,公子自會接見。”


  微鎖的眉頭再次一蹙,薄唇微啟,卻鬆了口:“傳進來吧。”


  小廝接到話,便推了門進來,恭謹地遞上一枚蘇牧。


  那一刹,王允之的眸色一變再變,漆黑如墨玉一般的瞳孔,一縮再縮。


  那枚雞蛋大小的蘇牧,底角缺了一塊,當年剜去雕琢成了梅花印。後來傳到他手中,他也便送了她。


  “快請!”王允之顫了顫,努力張了張嘴,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他,終於來了……


  “蘇牧拜見寧王殿下。”


  一襲紅衣錦緞包裹著那少年消瘦的身段,白皙的肌膚,削薄的唇瓣,那少年聲音清泠如山澗流水。清冷的眉目,琉璃一般的眸色,他神色分明疏離淡漠,卻又因著一襲緋色相襯,有些肆意張揚。


  “快快請起。”王允之繞過書桌,親自相扶,眸色流動,這少年生得是極俊,若是女兒家,斷斷是極美的。


  “坐。”王允之示意蘇牧上座,“雲伯,奉茶。”


  蘇牧淺淺一笑,眼風淡淡掃過王允之的桌案。一副妙筆丹青,皚皚白雪裏綻放出蕊蕊紅梅,幾筆草書行雲流水,票若浮雲矯若驚龍。


  雲伯奉上茶水,蘇牧坐於一側,伸手端過杯盞淺淺地呷上一口,潤了潤幹燥的喉嚨。逃出來的時候趕得甚急,此刻真真是急需這一口清茶潤肺。


  “寧王殿下好雅興。”


  蘇牧緩緩放下茶盞,不動聲色地掃過王允之。明媚的陽光從窗子外麵照進來,有些許的光澤落在王允之的側臉,溫潤如玉的模樣,端的是龍章鳳姿的男子。一如慣常的素白錦袍,這個男子,是愈發的如玉生輝了。


  隻是,他那溫和的性子,一如既往地不曾改變分毫,如何能在這如狼似虎的紛爭中存活下來?

  “不知昔年的白衣諸葛彧是閣下何人?”王允之爾雅一笑,這個少年說的是讚詞,卻聽不出絲毫的誇讚之意,反是冷冷地沁出幾分嘲諷,委實是生了一副自負的性子。


  二十餘年前,名動天下的白衣諸葛便是一謙謙公子,二十餘年後斷斷不是這少年的模樣。


  如今這個,多半是他的後人了。


  蘇牧眼簾微斂,掩去眼裏一絲笑意,嘴角挽起一痕恰到好處的笑,開口從容不迫、不卑不亢:“正是吾父。”


  “那……”王允之斂下聲去,是彧的後人,應該錯不了,隻是為何會出現在他雁城?


  蘇牧眸色流轉,琉璃一般的眸子流波溢彩,明媚的笑容毫無預兆地於清冷淡漠的臉上綻放開來,她輕笑出聲,盈盈望上王允之的眼眸。


  一時之間,二人靜默下來。


  來風帶著六月雪的寡淡清香鋪成了整個書房,樹蔭斑駁搖曳,生出幾分沉鬱。


  蘇牧緩緩起身,踱步來到桌前,輕一拂袖,被壓在硯台下的那幅丹青便落在了手中。


  這個少年,斂盡笑容的時候,那疏離淡漠的神色,硬生生能夠沁出冰霜來。落在眼中,令人莫名的驚駭。


  這個神色……像極了幼年時候的她。


  蘇牧的手指一寸寸撫過宣紙上的墨跡,神色明滅複雜——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這天下,”削薄的唇瓣,微微輕啟,吐字清泠,“爭還是不爭?”


  王允之微微一顫,手中的茶水略略潑去些,他靜靜地望上蘇牧的眼眸,一時之間完全沒有在意到那滾燙的茶水灼傷了肌膚。


  她說:這天下,爭還是不爭?!


  她的來意大約猜到一二,隻是如今她是這般的直接,還是有些恍惚。


  然而,這天下如何去爭?又拿什麽去爭?以什麽立場去爭?

  王允之斂下眉目,攏上沉鬱的陰霾:“他們不仁,本王豈可不義?能得一隅安身之所,便足……”


  蘇牧冷笑一聲,眼色一凜,冷冷打斷王允之:“仁義?何謂仁,何謂義?處百姓於水火此為仁?縛手待斃此為義?”她語氣尖銳,聲聲質問。


  王允之黯然,成王夜天辰好聲色,雖英勇卻無治世之才,睿王夜天單雖有治世之能,為人卻陰狠嗜殺,此二人斷不是明君。


  隻是,若要爭天下,必定要染浸鮮血,這一筆罪孽背負在身,如何能夠在那位子上安度一生?

  “爭還是不爭?”蘇牧輕輕一扣,將那張宣紙扣在了王允之眼下,仿似爭的不是天下,而隻是這雪中暗香。


  她冷冷地望著王允之,王允之靜靜地與她對望,她那眉角眉梢都沁著冷漠,找不到絲毫的熟悉味道。他斷斷不是她,他尚且還是男兒之身,又如何會是她?當真是他多慮了。


  久久地對望,王允之掀了掀嘴角,道出一字——爭。


  那一張清冷俊秀的臉上分明寫著:你若爭,我代你去爭!

  他又如何能夠拒絕?


  (叁)杜陵夢,香腮雪

  是夜,涼如水。


  月色灑下來,庭院裏麵的紫藤蘿開得分外妖冶,滿眼的紫色繾綣出一層淡淡的薄霧,合著皎皎月色,熏染出淺淺的暖意。


  王允之望著對麵淺淺呷酒的男子,嘴角不禁挽起些許的笑意。


  蘇牧,果然不愧是彧的後人,隻是三載,便扭轉了浪裏乾坤。天下,即將大定。


  三年前,成王與睿王兵臨城下,蘇牧隻言片語,睿王便陡然領兵而去。之後,睿王與成王之間的較量拉開帷幕。


  來年,成王兵敗,於馬上墜落,死於鐵騎之下。


  王允之微微斂了斂眉目,每每思及成王死的慘烈,都不由地膽寒。那樣一個身手一流的男子,怎地就那樣輕易地被踏成了肉泥,連個完整的屍首都沒有留下。


  成王與睿王的對峙,讓王允之有了喘息的機會,是以才有了如今的戰局。


  拿下歌城,這天下便是安了。


  “允之兄如何這般望著小弟?”蘇牧一抬眼便撞上王允之有些沉鬱的眼色,他那漆黑如墨玉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鎖著她。然而,那樣的目光,卻又仿似穿透她,落在了別處,眼裏見著的也不是她。


  王允之一斂神色,淺淺地笑:“蘇牧,你是瑤池人士?”


  蘇牧微微一怔,卻也隻是頃瞬,她挑了挑神色,道:“祖籍杜陵,十歲之後便是隨著父親遊曆天下,再沒有回來過。”如今,算是歸了故鄉。


  王允之眉目一動,眉宇間流淌出一閃即逝的欣喜,繼而黯淡下去:“杜陵的香雪海名動天下,隻可惜,如今不是時候。”


  “哦?”蘇牧為王允之斟上一杯清酒,琉璃般的目色不動聲色地亮了幾分,“允之兄曾經來過杜陵?”


  王允之笑得清雅,那些事,如今想來還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


  “為兄的母親原籍杜陵,幼年的時候,為兄身子不是很好,父遂將我安置在杜陵養病。算是待過十餘年,如今也是故地重返。”王允之的眼裏閃過一絲愴然之色,那病自娘胎裏麵帶來,養在杜陵近十年,一朝康複,從此也便再沒有見過那個少女了。


  蘇牧端了酒送到王允之手中,眸光盈盈舛動,素來冷清的眼眸裏麵染上些許的笑意,一刹間驅散了眉角眉梢的淡漠疏離。


  王允之稍稍閃了神思,這少年身上總也有著那麽一點捉摸不定的味道,極像極像。


  “杜陵城的香雪海確是極美,”蘇牧端著酒,眼波微動,媚眼如絲,“隻是,允之兄心裏念及的怕不是這名動天下的傲雪淩霜之物吧?”


  她盈盈地笑,問的疑問,說得篤定,仿似一眼便洞穿了他的心思。


  王允之淺笑出聲,眉宇間溫潤的氣質緩緩流淌開來,他一如既往地從容爾雅,全沒有被看穿心思的窘迫。


  “她叫什麽名字?”


  蘇牧稍稍探過身子,眼裏閃過些許的狡黠,今日她是難得的多話,笑靨如花的她,整個人都流光溢彩。


  “素素。”


  王允之輕啟薄唇,清泠如玉碎般的嗓音,仿似冬日裏和煦的陽光,淡淡地拂過心湖,在看不見的地方撩起了片片漣漪。


  “好名字,”蘇牧眼裏的笑意盛了盛,“定是個清冷自負的女子。”一如這杜陵城的香雪海,傲雪淩霜,清香冷冽。


  王允之的神色有些許的恍惚,聽說她的肩頭有一朵酷似寒梅的胎記,是以取名素素。素素秀麗,清雅淡然。


  人如其名,抑或是,名如其人。


  記憶裏的少女神色姿容皆是像極了盛雪裏的寒梅,冷清自負的性子,高傲得甚至有些肆意張揚。隻是,偶爾搞怪的時候,會笑得如狐狸一般狡黠可愛。


  當真是極其惹人憐愛的女子。


  王允之的神色盡數落在蘇牧的眼中,那沉醉恍惚的神情,再不負她為他殺虐。


  “子白兄,如若我便是個女子,可能與她作比?”蘇牧舛動的眸光望上王允之的眼眸,忽地,她動了念想。


  王允之微微一怔,抬了抬眼簾望著眼前的少年。如若他是女子……當真是有些恍惚重影,大概是醉了罷。


  “蘇牧分明是個男子。”王允之嗤笑,這個比喻不好。


  “我若是女子,允之兄可願娶了小弟?”蘇牧笑靨盈盈,嘴角噙著莫大的揶揄,眼裏的狡黠沒有絲毫掩飾。


  她一臉期待地望著他,令他一時之間委實不舍得拒絕。


  “蘇牧若是女子,為兄能夠娶回來做妻子,自然是三生有幸。”王允之淺淺地笑,眼裏盡是坦誠,這樣的女子,是個男人都會喜歡的罷。


  “哈哈,”蘇牧展顏笑起來,“喝酒喝酒,子白兄如此看得起小弟,小弟來生便做了女子來嫁於兄長,也不負兄長垂愛。”


  “兄長可不能反悔,違背誓言可是會遭報應的。”蘇牧眉眼淺淺一掃,盈盈眸光盡數落在王允之身上。


  王允之望著蘇牧那一副凝霜勝雪俊美模樣,舉著酒樽狠狠地灌了一口酒,那模樣當真是勝絕女子。


  醉紅顏,楊柳姿,歌盡桃花與君夢。魚傳素,暗雪香,笑語盈盈綰君心。


  “不悔。”王允之溫潤開口。


  蘇牧斟上酒:“子幼歿,妻恨去,空留郎君守淒離。”


  王允之微微一顫,這誓言……


  “好。”隻是一個晃神,他便是應下了。


  彼時,他以為她當真隻是男子,來生之約,定不相負。


  彼時,她以為他君無戲言,蘇牧香雪,一人爾矣。


  (肆)清角寒,深情負

  王允之靜靜地坐在石階上,階旁,暴雨般的紫藤蘿傾瀉了憂傷,那點點的心痛,揪得思緒沉吟。


  紫藤蘿的清香幽幽彌漫,風一吹,衰敗的紫色伴著微白的心蕊,風情萬種地落進花池,漾起層層波紋,卻始終無聲無息。


  不禁伸手捉住那片紫色,卻隻是拾不得的落英繽紛。


  “雲伯,”王允之微微啟唇,目色依舊流連在那片紫色之上,“你說,我會遭報應麽?”明明有心爭天下,卻將這逆天一般的殺戮盡數丟給了那個潔傲似如梅花一般的少年。


  身側年邁的侍從微微一歎,眉目間盡是無奈:“公子良善。”不願親手染上那些血色,隻能借著他人來做。


  王允之淒然一笑:“說到底,終歸是我自欺欺人罷了。”那些血他雖沒有親手染上,卻皆是因他而流,成王的命,以及即將結束的睿王的命,都是他的罪孽。


  而他,竟將這些原本他完全可以獨自攬下的罪孽加注在了一個毫無關係的少年身上。


  “這世上,唯有你與他待我真好,”王允之斂著眉目,臉色有些許的蒼白,聲音寡淡頹然,“而我竟在利用他。”他無法親手去做,便是等來了彧的後人,她的到來早有預料。


  諸葛家秉承天道,擇良主,安天下。初初的半年光景,他是在等待蕭家人的到來。


  老者閉了閉目,蒼老的容顏攏上濃鬱的悲傷,他溫和開口:“夜……”微微一頓,繼續,“蘇公子,她如此通透的人,不會不明白公子的苦衷,既然她願意為公子去做,她便是誠心的。公子不必耿耿於懷。”


  王允之斂著神色,默了默。


  低垂的眼簾,好看的長睫輕輕顫動著,素來清雅絕倫的容顏上流露出些許的痛苦之色。他終究心有不安。


  蘇牧自那夜與他大醉之後,醒來便是孤身去了京都。


  她說,兵家最高之戰術,乃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最後一座城池,如果可以不用戰爭解決,那還是止戈吧。畢竟,鉦鼓一響,受罪的是百姓。


  她說,允之兄,蘇牧此去一月不回,請舉兵攻城。無論何事,斷斷不能有所遲疑。


  她說,允之兄,滄海橫流,方才顯帝王本色。殺戮權柄,累累白骨,蕩覆天下,其實多我蘇牧一縷孤魂,也不足為懼。你,切莫優柔寡斷。


  王允之猛地一顫,倒吸一口涼氣。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破碎在指間。濃密的樹葉,頹然存封了指間的破碎,紫色的憂傷,掩埋在泥土的芬芳,微笑,沉淪。


  “雲伯,”王允之收斂好情緒,抬頭望著身側的老者,“我前段日子好似夢到香雪了。”嘴角勾著淺淺的笑,爾雅白皙的俊顏染上些許的紅暈,便是眼裏都能擠出水來。


  醉臥佳人複纏綿,一夜春夢了無痕。


  老者的神色滯了滯,瞬而給出一個了然的笑容。夢裏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總也有那樣多的無可奈何。


  那個少女,尋了那麽多年都沒有尋到,縱使站在眼前,也不能認出。


  隻是,容顏易變,性子總是變不了。


  不知……


  “公子,府外有一名喚‘素素’的女子前來求見。”


  有人來報。


  手中的紫藤蘿的碎了一地,零零散散,冷風咋來,吹落平湖,泛起粼粼波光。


  (伍)泣歡顏,葬相思


  莫走,莫走,我念你。


  被困在囚室的女子,無力地低垂著她素來高昂的頭顱,滿身的傷痕,汩汩地流著鮮紅的血液。


  女子斂著眼簾,掩去了那雙琉璃一般的眸子。她嘴角噙著淡雅的笑容,即便身心俱損,她依舊笑得從容自負。


  他說,莫走,莫走,我念你。


  那一夜,酒過三旬,他問她當日是如何勸動睿王將矛頭指向成王的。她淺淺一笑,忽地決定要告訴他真相。


  她說,允之兄請稍候,小弟去去便來。


  她匆匆地跑回去,走到後麵去易容。喜上眉梢,她是想,如若她的允之兄看到她這副模樣,是否會一如睿王的驚豔,是會如成王的癡狂。如若告訴他,她便是他日思夜想的素素,他是否會一如她這般欣喜若狂。


  然而,當她提著裙擺跑回來的時候,他的允之兄已然醉得睡了去。


  她癡癡一笑,這個男子竟是這般不勝酒力。罷了罷了,來日方長,以後總是會有機會的。


  她欲轉身離去,然而他卻猛地伸手拉住她,緊緊地抱她在懷,喃喃開口:素素,莫走,莫走,我念你……


  一念癡纏,一世風流。


  他便是醉了,心裏都想著她呢!

  如此癡情的男子,那麽,為他死去,又何足掛齒?

  帶著青銅麵具的青袍男子邁著步子,緩緩踏了進來,靜靜地立在身側,望著腳下那奄奄一息的女子。原本修長好看的手指,露出森森白骨,那一片片圓潤的指甲被生生剝落。


  十指連心,她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夜天辰動了動眼眸,沒有掀動眼簾,隻冷冷一笑,薄唇輕啟:“夜天璃,你果然沒死。”你便是化作灰,我也能將你認出來,你以為帶著個麵具就能掩人耳目?


  “阿璃,”青袍男子淡淡開口,明明是清冷的嗓音卻生生擠出幾分溫柔,“他如何值得你這般托付。你看,如今你被困此地,他王允之竟絲毫沒有撤兵的意思,他心裏沒你。”


  夜天辰矮下身去,伸手輕輕撫上相似素素的臉龐。都說他成王好聲色,為了這個女人,他尋盡了天下與其相似的女子,隻不過,那些女子都不能及她分毫。


  “該當如此。”夜天璃掀了掀嘴角,冷冷吐字。


  若非這個男人,那一日她便成功刺殺了睿王蘇遠,王允之便可君臨天下。夜天辰身手了得,心思深沉,斷斷不是外人所說的有勇無謀之人。他,果然不是那樣好死的。


  夜天辰目色一冷,修長的手指陡然一用力,捏起夜天璃的下顎,狠狠道:“素素,我哪裏比不上他,我為你可以傾覆天下,你我相處三年,我待你的心,你難道不清楚?”若非為了這個女子,睿王豈能是他的對手。


  夜天璃努力掀了掀眼皮,艱難地睜開眼眸,靜靜地望著夜天辰。這個男人,囚禁了她三年,如今再次落在了他手上。


  當年,王允之勢弱,夜天辰與夜天單勢均力敵。她著著女子素素的妝容,去見睿王,告訴睿王成王被她所刺,身受重傷,此刻成王軍中無主,是進攻的絕佳時機。而寧王勢弱,成不了氣候。


  於是,便有了昔年成王與睿王的爭奪。


  “你從來不比他差,”夜天璃蹙了蹙眉,卻淺淺地笑,“隻是你我錯過的相遇,你來得太晚了。”


  沒有絲毫的遜色,隻是錯過的時間,從此便再也走不到一起。


  不是你不好,隻是我心裏的容顏,從來都是他的樣子。


  是以,隻能負你。


  夜天辰冷冷地望著,神色複雜。這世間,最可怕的事情,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好,而是“錯了時間”。


  愛你的為你傾覆天下,你愛的人置你不顧。便是說愛你,卻連你的氣息都不能清晰地分辨出來,你待在他身側那麽些年,他都沒有將你認出。


  他,憑什麽說愛你!


  他,愛你不深!


  他那樣心思深沉的男子,心心念念的都是他的天下蒼生,豈有你的立足之地?!


  “阿璃,”蘇泊舟緩下神色,輕輕將她抱起,“收拾幹淨,我帶你去見他。”


  依舊是那開滿紫藤蘿的庭院,依舊是那熟悉的男子,依舊是走時的暴雨般的紫藤蘿,隻是紫藤蘿下的女子不再是她。


  那女子為他而舞,他有著沉醉的幸福,他的眼神是那麽的溫柔。


  心仿似被剜去一塊,疼得有些抽、搐,他溫柔地喚著那個女子的名字——素素。


  “蘇牧,你看這是我的大嫂素素。”王允之執起夜天璃的雙手,眉角眉梢都能沁出喜悅。


  夜天璃冷冷一瞥,不動聲色地抽回藏在袖間的雙手,此刻方才感受到十指連心之痛。


  “你……愛她?”蘇牧抬眼看他,縱使再是自負,她終究還是想要得到他親口說出來的答案。


  “這是我的大嫂呀。”王允之笑得爾雅。


  但是他愛她,當真愛她。


  夜天璃閉了閉眼,那一刹雙腿一軟,險些無法站穩,連連退了數步,伸手緊緊拽住身側的紫藤蘿。


  這個季節,不是香雪海的季節。這個季節,是盛夏百花爭豔的季節。


  你說你念我,你說我若為女子,你便願意娶我,永不相負。


  我不曾想你的愛竟脆弱如煙雲,終究抵不過一場香雪梅海。


  一寸相思一寸灰,一腔長情終錯付。


  自負如我,明澈如你,莫道茶煙掩眸,隻是情深未及。


  隻是,我如何能甘心這樣的結局。


  你是不是也早就忘記,你,早就已經娶過我?

  (陸)曲已終,夢靨生

  那一日,蘇牧拂袖而去,複而折回。


  長劍落下,血染白紗。


  她說,我素來不喜歡別人偷我的東西,你偷了這麽多,總要付出代價,世上豈有憑白落下的好事?


  她說,允之,我想你待我念念不忘,可是愛轉眼即逝,那麽就讓你恨我入骨吧。這樣的結局,你可喜歡?

  於是,三日後,寧王攻城,誓要活捉蘇牧。


  一月後,睿王自刎於歌城,寧王夜天辰稱帝,為永樂帝,大赦天下。


  然而,卻獨獨沒有赦免夜天璃。


  她放了他的素素。


  大雨瓢潑,狠狠地砸著青黑色的瓦礫,乍起的水珠氤氳出白色的霧氣,繚繞在房頂之上。


  “公子,”身穿著蓑笠的侍從執著油紙傘,恭恭敬敬地立在一側,他望著素白錦袍的男子,“您不進去麽?”


  男子負手而立,自然是要進去的,尋了一年有餘,總算有個了斷。


  一個月前,有密報說雁城有一舞姬生得與夜天璃異常相似,為了一探究竟王允之親自來了。如果真的是他,他便再也逃不掉了。


  屋內傳來隱隱的謾罵聲,有拳腳加身。


  王允之淺淺一笑,莫大的嘲諷,不曾想昔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夜天璃竟然要行偷竊之事,果真是極大的笑話。


  “媽媽,我兒子身患惡疾,需要這金子,求您發發慈悲吧!”


  那是蘇牧的聲音,這個男子的聲音素來辨不出男女。


  王允之蹙了蹙眉,那樣一個自負到肆意張揚的男子,他倒是要看看如今是怎麽樣的落魄。他待他視如手足,而他竟然殺了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是一幅淒慘的畫麵:一女子跪在雨中抱著一男子的腿,那男子懷中抱著的應該就是她的“兒子”。


  嗬嗬,果然不錯,怪不得找不到你,原來你男扮女妝啊!


  隨著王允之的到來,院內忽地靜下來,隻聽得漫無邊際的雨聲。


  蘇牧微微一怔,陡然回過神來,他是王允之啊!她的兒子肯定有救!


  “允之,允之,救我的孩子……”蘇牧不顧一切拋開眾人,連滾帶爬地衝過來,狠狠地扯著王允之白淨的錦袍。這孩子娘胎裏麵帶出來的病,富貴之病,與王允之幼時一樣的病。她如今武功盡失,這已經是她唯一的希望,縱使粉身碎骨,都是值得的。


  王允之冷冷一眼,不動聲色地撤了撤,嗬,裝得可真像!


  站在屋簷下的女人來來回回掃了王允之幾眼,斷定這個公子定是個有錢人,決定要討回本息。


  “公子救這個孩子要出五百金,替這個賤人贖身,要一千金。”女人一副做交易的模樣。


  蘇牧為了給這孩子治病,前後竊取她樓裏姑娘的銀子雖沒有五百金,卻也差不多了。當初見蘇牧生得不錯,簽賣身契的時候,給了三百金,如今自然是要翻個價。


  “不,”王允之瞥了那孩子一眼,一如慣常地笑得爾雅,薄唇輕啟,清泠泠吐字,“她也欠我的債。”她欠我一條命。


  女人冷冷一笑,原來如此,那麽也無需糾纏了。這個女人這樣窮,帶個孩子是累贅,如果沒有了這個孩子,依著她那一副姿色,定是可以輕易將那些虧損的金子賺回來的。


  “把這個孩子摔死,沒有錢,拿命抵。”女人眼風一掃,冷冷地掃過蘇牧,沒有絲毫的憐憫。


  “不!”


  手起,人落。


  那孩子乖得很,始終沒有聲音。


  王允之的心一沉,那一刹,他分明看見那個孩子衝他展顏一笑。然而,那一笑尚沒有完全綻放,便就頃瞬間凝固在了那裏。


  他以為,依著蘇牧的身手,接住一個孩子,斷斷不是問題。


  然而,那個自負的女子,就這樣靜靜地跪在那裏,一聲垂死般的驚吼,再沒了任何聲響。


  時間仿似靜止了一般。


  卻也隻是須臾。


  跪在雨中的女子,陡然發了瘋一般衝了過來,靜靜地望著安靜睡去的稚子,顫抖著手,將他抱在懷中。


  披散下來的發絲緊緊地貼著臉頰,蘇牧的臉色蒼白得可怕,那一張清冷寡淡的臉,漠然得像木偶一般。


  忽地,她無聲一笑,綻放出極大的笑容,頓時晃了神思。


  王允之閉了閉目,這個女人素來心狠,她竟然沒有救這個孩子。


  畢竟不是自己的骨血……


  驀地,王允之的心陡然一沉,那孩子的眉眼,那半展未盡的笑……他霍的睜大了眸子,恐懼撕扯著瞳孔——


  那又一夜無痕春夢,那又一宿醉酒貪歡!

  “攔住她!”


  “噗——”


  話音未落,一脈熱血衝天而上,自腰間抽出的那柄軟劍,晃了晃,頹然落地。


  浸濕的衣裳,包裹著玲瓏的身段,緩緩倒下去。


  濕潤的長發自頸間垂下來,鬆垮的衣裳微微散開,白皙的肩頭綻放出一朵血色的紅梅。


  王允之瞳孔陡然緊縮,一退再退,終究無法站穩。


  身後的侍從,伸手將其穩住。


  有老者進門,顫顫巍巍,跪倒著,一步步爬過來。


  “公子。”


  老者向王允之行大禮,一拜而下,額頭重重地叩在青石板上,激起漫天的水花。公子,你一生唯唯待我信任,不曾利用。而我卻叛你,偷了素素的蘇牧梅花印。胎記可以偽造,那枚剝落的梅花印獨一無二,你斷是如何也查不到端倪的。


  “雲伯……”王允之張了張嘴,發不出一個音。


  兩拜下去,第三拜,陡然一發力,竟生生叩死在青石板上。


  王允之的眼裏一片死色,現下,多多少少總算明了了吧。


  幾段悲歡,幾段離合,到終了,一場愛恨終數空。


  是誰欠了誰的命,是誰負了誰的情?

  (柒)尾聲


  夜天辰呢久久地立在門處,血水浸濕了鞋襪。


  六月的雨,瘋狂起來,哭沉了天。


  王允之緊緊地抱著死在懷裏的女子,她不能瞑目,她說:欠你一條命,如今算是清了,今生來世,都是你欠我的,你給我好好活著!

  湯湯白雨,浩渺青煙,壓城的黑雲仿似要從天上掉下來,溺沉了悲歡離合。


  絕望。


  似如洪水猛獸一般,瘋卷而來。


  子幼歿,妻恨去,空留郎君守淒離。


  王允之忽地他仰著天扯出一絲詭異的弧度,終也是離了三魂、碎了七魄。


  他說:是報應,是報應!


  鉦鼓起,香雪海。鉦鼓息,葬紅顏。空餘社稷,碾碎玲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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