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 章 齊景可待
除夕這晚,顧景和一眾小輩被安排到了一桌。他的父母,爺爺,以及叔公等長輩另起一屋一桌,聊了很久。
年夜飯吃得差不多的時候,顧景收到了顧青許的簡訊,叫他可以去隔壁找沈齊一起守歲。
其他人也沒有需要他陪聊的,顧景隔著門,朝那間屋子看了一眼。
非要趕在過年的時候說這些嗎?
還是覺得這闔家歡樂的日子比較能勾起人倫親情?
那麼為何直至今年才想起?
從前那些家人對他家不親近,時而多些言語輕蔑,顧景倒不至於就此恨上他們。
思來想去,也只是感嘆親情淡薄,遇上難事求人,方才願意露出幾分好臉,方才想起即便他父親入贅別家,也還是他們可依靠的家人。
顧景慢吞吞走出門外,碰上了踢著石子幾步一停、終於抵達他面前的沈齊。
他盯著沈齊,沈齊抬起眼,笑容格外燦爛:「你剛看見了沒,我是不是很厲害?」
厲害是指踢的直線一點都沒歪嗎?
顧景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過年不該長一歲嗎,怎麼感覺你像是重返少年時了。」
「少年時不夠,童稚時最好。」沈齊說,「最好我剛出生就能認識你。」
顧景走下台階,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手,和自己的一樣冰涼。
沈齊也察覺到這點,抓著顧景的手揣進兜里:「一起暖暖。」
「那你剛才怎麼不想要暖一暖?」顧景問。
沈齊說:「一個人沒意思,得跟你一起。」
他們朝著沈齊家的方向慢慢走著,兜里的兩隻手也漸漸溫熱起來。
顧景忽然問:「如果我們真的從出生就認識,你熟悉我的一切,會不會就不再對我有好奇,就不會覺得我特別了?」
走著走著,身邊的人停下了腳步。
顧景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想這歡樂的日子,自己幹嘛非說這些為難掃興的話。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顧景轉向他。
沈齊凝視著對方問:「為什麼要覺得,我對你的喜歡是始於好奇?」
顧景將手從他口袋裡抽了出來,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你說到那句『剛出生就認識』,我就想起了你的一些朋友。你跟他們之中的很多人出生在一起,從小又長在一處,你說,你早就將他們的脾性摸透了,所以不喜歡。」
沈齊並不否認:「就是因為摸透了,所以不喜歡。」
聞言,顧景低頭擰了擰眉:「那要是有一天,你也把我徹底摸透了,是不是就不喜歡了?」
沈齊想逗他說「是」,但見他這委屈的樣子,又歇了心思,最後無奈地笑了一聲:「就你這比天氣還難預測的心思,我這輩子是別想摸透了。」
顧景稍稍抬起眼,眸中像是蒙了層霧氣,似嗔非嗔地看著沈齊。
「好好好,不跟你開玩笑了。」沈齊將他重新握住,「手冷得也太快了,我再給你暖暖。」
顧景看著低頭給自己搓手呵氣的人,沒好氣地問:「你直接說會永遠喜歡我不行嗎?本來我心裡就怪怪的,你還非要開玩笑。」
「想逗你笑的,誰知道你竟然生氣了。」沈齊將手伸進口袋裡,輕輕捏了他一下,「你看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我在第一次告白的時候也對你訴說過,我會永遠喜歡你。你還在懷疑什麼呢?」
顧景自知理虧,抿了抿唇,沒說話。
「至於你說的摸透了就不喜歡,」沈齊笑起來,「他們不好,難道我也要喜歡?要不然你以為,為什麼我交心的朋友只有那幾個?」
顧景愣住了,開始瘋狂眨眼:「可、可是……你沒跟我說那些。」
「我才不要告訴你不好的人和事。」沈齊抬起手指颳了刮他的鼻子,「你很好,特別特別好,所以我喜歡,喜歡就要保護。告訴你那些,你只會驚嘆:呀,世界上怎麼還有這麼壞的人呢,這世界沒救了。」
這半認真半哄逗的語氣,聽得顧景忍不住笑,同時又不服:「別把我當不經事的小孩子,我見過的人可多了。」
沈齊問:「都有些什麼人?好人?壞人?」
「人很複雜,並不是非黑即白的。」顧景說,「就好比我今晚見到的很多人,說他們壞,他們又沒做過實質性的壞事,只是不喜歡我罷了。可要說他們好,我也沒瞧著有什麼值得誇的地方。好不好壞不壞的,又不跟我過一輩子,管他們呢。愛說嘴就說唄,當著面兒我左耳進右耳出,背後議論我就更不必在意了。」
說到此處,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沈齊立刻轉頭,原路返回。
顧景忙拽住他:「你去哪兒?」
沈齊擼了擼袖子,氣沖沖地說:「誰議論你,我就打得他滿地找牙!」
「你回來。」顧景緊緊抱著他的手臂,兩人僵持了許久才讓沈齊冷靜下來。
「是不是他們說你交了個男朋友,將來肯定會被拋棄之類的?」
「……」
顧景當時離開飯桌,打開窗戶站外面透氣,結果聽到了屋內的一些話。
除夕嘛,大家吃吃飯聊聊天,一桌子年歲相仿的同輩,話題除了吃喝玩樂,就剩下戀愛交友了。
顧景一向不會搶話,安安靜靜卻還是沒能躲過,輪到他,有人就問:「聽說你交了個男朋友,真的假的?」
顧景不明白,為什麼同是一家人,他們甚至沒有素不相識的人寬容友善,竟用這樣輕浮調笑的語氣問他。
他和沈齊不算低調,經常手牽手走在大學里,路人也只有驚訝,並不曾帶著嘲笑。
而他所謂的家人,在以為他離開后,就公然在他家裡嘲笑他的性向,議論他的將來。
知道他們說的不對,本也不想往心裡去,可是見到了沈齊,聽到了沈齊比告白還動人的情話,他不禁又想起他們說的。
——顧景從小就跟我們不一樣,沒想到長大了更不一樣,成了個同性戀。
——對方不過是一時好奇,顧景那麼悶的一個人,是比別人難摸透。
——兩個男的,也就剛開始新鮮,過個兩三年呢,不信大家等著看。
說句難聽的話,哪怕他們揣測的被拋棄的人不是顧景,而是跟顧景在一起的那個人,那他們至少還像家人。
「算了,不想與他們論短長。」顧景鬆開沈齊,後退了兩步,腳跟抵到牆根,腦袋慢慢向後靠。
沈齊沒說話,走到他身邊,安靜地看著他的側臉。
「說出來就好了,但我只跟你說。」顧景向左偏了偏頭,對上沈齊的眼睛,「你知道為什麼嗎。」
沈齊眼裡透著瞭然,他笑了笑,顧景也笑:「人只有與人交流,才能傳達情感、得到結果。我跟他們不一樣,某種意義上,真的不算同類。」
沈齊真想把那幾個人抓來聽聽,他男朋友連罵人都這麼有水準,一個髒字都不含。
「我有個提議。」他說。
「什麼提議?」顧景眨了眨眼睛。
「我出錢,叫咱爸的出版社給你出本書行嗎。」沈齊笑得垂下頭,「我一定買個百八十本,看誰不爽就發他一本。」
他越笑越大聲,越笑越猖狂,搞得顧景覺得自己像是講了段笑話。
說笑話也差不多吧,笑笑就過了,實在不必記在心裡,更不必為此感傷。
但他笑得停不下來,顧景就不饒他了,伸手在他腰間撓了幾下。
沈齊發現了對方的意圖,也不躲,就搖頭晃腦地說:「冬天穿得厚,你撓不著,我也不癢。」
這囂張且欠揍的表情,顧景更不能饒他,手鑽進衣服里撓。
這下撓著了,沈齊知道厲害了,邊笑邊求饒:「好好好,我認輸,我不笑了。」
顧景剛要鬆手,他又繼續說:「但書還得出,我私藏。」
懶得陪他鬧了,這人顯然是故意的。
顧景抽出手,被對方的體溫暖過,猛一接觸冷空氣,就敏感地體會到了溫差。
顧景輕輕蜷曲了一下手指,昏黃路燈下,難以看清本來的顏色。他只記得,出門時指節是紅的,因在風口站得太久。
「你在看什麼?」
沈齊的話音剛落,便有一片雪花落在了顧景的手背上。
「天氣預報說,明天會下雪。」顧景翻轉手背,將掌心暴露在燈光與黑夜之間,「它們來得早了些。」
目光所及的是昏黃的燈光,和燈光下紛紛揚揚的雪影。
沈齊抬起手腕,抹了抹起霧的表面,看見剛過「12」的指針:「不早,現在就是明天。」
沒想到在外面待了這麼久,顧景發了會兒愣,才想起轉頭對沈齊說:「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沈齊說著拉過他的手跑起來,「回家,外面太冷了。」
南方的冬天總是寒冷潮濕,春溪也不例外。一年四季,周而復始,何須日日都似長嬴。
夏有夏的熱烈,冬也有冬的葳蕤。
風停雪止,早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