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熵天塔
在熵天塔的頂樓看日出,是詹森·西塞爾在格里帝國長大成人以來最享受的事情。無論是多麼困難的懸賞任務,只要他歸來時望見熵天塔那紅色的圓頂,就會感到心安。
已經快要入冬了,赤燼城中稀疏的植被裸了葉,整個城市都光禿禿的。這座高塔是戰神夫妻斥巨資修築而成。塔樓以帝國中最昂貴的花崗岩堆砌而成,切割工藝完美,工匠的手藝巧奪天工。
格里人大多喜歡居住在低矮小窗的平頂樓,既隔熱又防風。這就導致熵天塔與整座城市的建築風格大相徑庭,像是矗立在矮人群中的大腳怪物。
漸漸地,整座城市便以此處為中心向外延展,修建零星的尖頂樓和歪歪扭扭的街道。這裡不比維奧萊特帝國富饒祥和,城市的最西邊有很大一片貧民窟,在塔樓上都能聽到乞丐的呻吟聲。
格里帝國是火元素的國度,太陽是火靈師畢生所追求的信仰,無與倫比的熱量和光芒,是支撐火元素生生不息的能量源泉。太陽與火之神的庇佑,會伴隨著每天早上的第一抹陽光灑在格里帝國的土地之上。
小西塞爾每天早上都會眺望東方,向天空致以最高的敬意。
在熵天塔的頂端,可以依稀看到維奧萊特帝國的王都。
那座高聳入雲的創世大殿,像是世界另外一端的通天之柱,與熵天塔彼此呼應。
詹森·西塞爾特意早起,簡單在樓下練習弓箭后,回到塔頂等萊婭給他送早餐。
不出所料,平靜的早晨馬上就被打破了。
「哥哥哥哥!」
只聽一陣急速的上樓聲,萊婭人未到聲先到,手中提著幾個圓圓的木製飯盒,蹦蹦跳跳的跑到小西塞爾面前。
萊婭暗紅色的眼眸有種讓人沉醉在其中的慾望,甜甜地笑起來時,面容像是酒心巧克力,頭髮紮成一束,像是暗紅色的綢緞,柔軟自然的垂在身後。
她比格里帝國的帝女還要高貴俏麗,走到哪兒都能發出璨璨的光來。
小西塞爾轉過身,目光有些猶豫,他從嘴角僵硬的扯出一個微笑,沉聲應道:「這麼早就醒了啊,我以為你要睡過頭了呢。」
「怎麼可能嘛,一想到要給我最親愛的哥哥做早飯,絕對不會睡過頭!」
萊婭溫柔的笑了笑,俏皮的指了指手中的飯盒:
「難得你回來,我都見不到你,好不容易逮到你一次,可得讓你嘗嘗我的手藝。我做了你最喜歡吃的幾個小菜,你快過來嘗嘗,看看我的廚藝有沒有長進!」
「嗯,好。」小西塞爾遲了許久才肯坐在餐桌旁邊,在和萊婭交流甚歡的空隙間,他才稍稍放鬆了心中的緊張和不適感。
萊婭穿這一條碎花短裙,嬌羞的在他對面坐下來,臉上泛起一層層的紅暈。
她將一個個小碟擺在桌上,開口說道:「哥哥,聽你昨天晚上說維奧萊特帝國這好那也好的,要不下次帶上我吧,我昨天晚上和父親說了,他也覺得我該出去走走。」
小西塞爾剛剛放鬆下來的心,突然又被這句話揪緊了,他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昨天晚上溶魅對他說的話,開口道:「那怎麼行,萊婭,不準胡鬧。」
「為什麼不行?你昨天還說帶我出去玩,我父親都同意了,怎麼過了一晚上就變卦了?好哥哥,你就帶我去嘛.……」萊婭撅著嘴,見小西塞爾不吃撒嬌這一套,連忙變了臉色,「我不管,你昨天晚上說可以的!」
「那是……哥哥昨天哄你的,你一個女孩子,隨隨便便跑到別的國家去玩,多危險啊。而且維奧萊特帝國又不像咱們國家,明爭暗鬥多得很,社會風氣太亂。」
小西塞爾馬上向萊婭解釋,「還有啊,他們國家的人還不知道有多討厭格里帝國,你去了也不會有什麼特別好的招待,還是,在赤燼城好好獃著吧。」
萊婭嘟噥著:「可是,可是哥哥不也在維奧萊特帝國嗎?我過去陪著你,你就不孤單了。這怎麼能算隨便跑出去玩呢.……我是因為哥哥猜想去的,若是平時,就算是求我去……我還不去呢!」
「萊婭,水元素處處克制火元素,你年齡還小,靈力尚未精進成熟,為人處世容易意氣用事,萬一遇到什麼事情,不是你我二人就能解決的。」
萊婭聽聞小西塞爾這麼一說,又想起她昨天晚上偷聽到溶魅族長的一番話,心裡頓時很不是滋味。這個詹森·西塞爾,表裡一套背地裡一套,到底在哪頭說的是真話,哪頭是騙人的鬼話呢?
她撇撇嘴,問道:「哥哥,我在你心中,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小西塞爾一愣,回憶馬上蕩漾起幾圈漣漪:「怎麼會問這樣的問題?」
「沒有,我只是突然想問一下這個問題,不過哥哥,你可要如實回答我哦。」
萊婭生怕被小西塞爾發現什麼端倪,連忙搖搖頭,「哎呀……就是在你心裡,我到底重不重要嘛!性格怎麼樣,長得好不好看……之類的。」
「當然重要了。我還以為你這樣漂亮又優秀的女孩子不需要男生誇獎呢。這倒是要好好想想了……」
小西塞爾喝了兩勺粥,抬起頭來認真的回答道:「我覺得你的眼睛里有一些讓我失魂落魄的東西,只要看一次就會終身難忘的那種,攝人心魄的魅力。」
「失魂落魄分很多種,我是哪一種?」
「想讓我用一生去保護、去珍愛的那種。」
小西塞爾終於有些憋不住的笑起來。
「你就別為難我啦,你在我心裡,永遠永遠都是一個長不大的小孩子,若是像誇女孩子一樣誇你,還真是為難。本來想賣個機靈來誇你漂亮,但想了想好像怎麼說都顯得俗。」
萊婭放下湯匙,撅起嘴巴來賭氣道:「哥哥,萊婭對於你來說,是不是……挺普通的?因為……你作為一族之長,要去保護的人很多,萊婭只是其中一個人罷了……」
「傻丫頭,這不一樣。」小西塞爾心中倏然一驚,立馬打斷了萊婭的話,「萊婭對於詹森·西塞爾而言,是這一生最重要的人,無論以後我走到哪,我的心裡都有你,不會改變。
我雖然是雇傭兵統領,一族之長,但事業和親情畢竟是兩碼事,保護族人是出於責任,保護你是出於愛。」
哦,親情。
萊婭的腦海里一直回蕩著昨天晚上小西塞爾說過的話,她只是格里帝國一個普通的女刺客,比她優秀的人多得是。
在這兒,從來不缺頂尖的刺客殺手,有她無她,沒什麼兩樣——
詹森·西塞爾,到底是不敢當著自己的面把這種話說出來。
萊婭的目光慢慢灼熱起來,此生都沒有男人對她說過那樣的話,小西塞爾是第一個,也有可能是唯一一個。
她這青春年華二十餘年,只有詹森·西塞爾和洛克·蘭登,一個是她愛的人,另一個是愛她的人。
而那位愛她的先生卻從來不懂得浪漫,一開口便是落入俗套的腔調,聽過一萬次的讚美,索然無味。
她內心恨死了溶魅,恨透了所有能夠預知未來的占星師。
她大概能猜得到,小西塞爾這次去維奧萊特帝國的目的不純,但洛克·蘭登對她嚴防死守,任萊婭怎麼問,都沒問出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萊婭的心臟快要從胸膛里跳出來了。
她想了很多年,藏在心裡的話幾乎到了嗓子眼上,可一張嘴卻是如此:「哥哥,你知不知道,不要用漂亮以外的詞誇獎女人?因為別的詞總會讓我覺得你有潛台詞,說我不漂亮!」
「萊婭,你很漂亮。」小西塞爾十分認真的說道。
萊婭噘嘴道:「那你為什麼不誇誇我?」
「哈哈哈,我可愛的萊婭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都多大了還跟哥哥開這樣的玩笑。漂亮是丈夫誇的,我誇你可愛就行了。」
小西塞爾終於抱著肚子笑了起來,但腦海中突然過電昨天晚上溶魅的那些話,笑容又收斂了。
「今天呢,吃了這頓飯,我只希望萊婭能答應我一件事,當我不在格里帝國的時候,你要保護好自己,處理不好的事情就去找洛克·蘭登王子幫忙,好不好?」
萊婭嘟噥著:「哥哥,你不要有事沒事就提那個洛克·蘭登好不好,我在哪兒都能聽見他的名字,明明是咱們兩個獨處的時間……」
小西塞爾將萊婭的話打斷:「洛克王子是你的未婚夫,你當然會在任何地方聽到他的名字。因為在婚約確定的那一刻起,你們二人就是一體的了,不能分開,明白嗎?」
「明白了……你也這麼嘮叨。」
小西塞爾道:「另外還有,萊婭,就算以後哥哥出了什麼事,你都不用管,不要來維奧萊特帝國找我,答應我,好不好?」
「這也不讓我管,那也不讓我管!詹森·西塞爾,我父親可是堂堂靈族族長赫菲斯,全幻都大陸最強的火靈師,我,赤燼城排名第一的女刺客,也不是一無是處的好不好!」
萊婭抱著手,有些賭氣似的說道:「憑我的實力,怎麼也比大靈使強上幾分,你還總覺得我是個小孩子。」
「你是我要保護的人,我不能讓你有危險。」
小西塞爾的聲音鏗鏘有力,讓萊婭有些不知所措。
她聽出了小西塞爾話裡有話,但是沒有拆穿他,也沒有告訴他自己已經聽過了溶魅族長的預言。
萊婭輕輕嘆了口氣,只好順著小西塞爾的話點了點頭:「行啊,我答應你了。以後你就算在別的國家挫骨揚灰,我也不會去找你的,你可別後悔!千萬別後悔!」
萊婭背過身去,站在窗邊,眼淚奪眶而出。
傻哥哥,我怎麼可能放著你不管,我可是這世界上,最愛你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