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從他說完話開始,屋裡就開始一片死寂。燭淚不斷的滾下,最後一點燈芯滅掉后,屋裡徹底陷入了黑暗。

  雖然看不清對方的存在,但能清楚的感覺到他的衣角、他的呼吸,他的每一個細小的動作和將她當成命運一樣對抗的決心。不知過了多久,季聽聲音沙啞的開口:「等這個世界結束,你一定會後悔的……」

  「那是以後的事,以後的申屠川身子健全記憶全無,早已不是我。」申屠川打斷她的話。

  季聽又靜了許久,才低聲道:「若你執意如此,我答應你,今日起不再干涉你的生活,你我二人……再不相干。」

  黑暗中申屠川死死盯著她的輪廓,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憤怒。奇怪,此事明明是他提起,她也不過順從自己的心意,可不知為何,一聽到她這麼輕易的放棄,他便再次產生這個女人不夠愛他的想法。

  若是還未恢復記憶的她,定然不會這般待自己。

  申屠川的喉嚨動了動,一甩衣袖便要離開,季聽立刻叫住他:「既然已經分手了,能把我的銀子還我嗎?那是你之前送我的,已經不算你的了。」

  申屠川猛地停下,冷著臉開口:「我沒有。」

  「你有的。」季聽堅定的看著他的方向,雖然黑不隆冬的什麼都看不到。沒有前面幾個世界記憶交疊的她,不夠了解眼前這個男人,才會覺得將池塘填平是因為要和她斷清楚,而不是心疼她每天往水裡跳。

  池塘填平之前曾將水引到了別處,恐怕那個時候他便已經將東西找到了。

  申屠川靜靜的站在那裡,懷中的碎銀子好像燙得要將他灼傷。若不是那日為了給她個驚喜折返回來,也不會看到她眼神的變化,更不會發現她已經恢復記憶的事。

  「我說了,沒有。」申屠川說完,便直接離開了。

  偌大的房間里只留季聽一人,很久很久之後,軟榻上傳來輕輕一聲嘆息。

  這晚以後,兩個人便沒怎麼見過了,偶爾在宮中遇到,也只是彼此打個招呼,淡薄得好像之前那些感情都不存在了一樣。季聽不是沒有想過修復二人關係,但只要一想到他在這個世界受的苦,便不忍心逼迫他,於是只能順從他的心意,按照他的想法生活。

  顯然她也適應得不錯。

  轉眼便是登基大典,她就這麼正式坐上了太后之位,申屠川曾經許諾要讓她垂簾聽政,做世上最有權勢的女人,但她為了避免與他太頻繁的見面,會引起他心中的痛苦,於是直接拒絕了。

  她又成了後宮孤單的女人,而這樣的日子,不出意外會一直到她老死。

  登基之後,便是萬邦來朝,季聽忙於學習一直不曾學過的禮儀,每天從清晨忙到深夜,總算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想申屠川了。

  「太後娘娘,您方才應該自稱哀家的,怎麼又說成本宮了?」教習嬤嬤無奈的看著她,若是尋常宮女小主,還能斥責兩句叫她長長記性,可如今要教的是太後娘娘,只能放輕了語調溫柔細緻的一遍一遍教導。

  雖然嬤嬤聲音足夠溫柔,但季聽還是有些窘迫:「本……哀家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之後會注意的。」她自入宮起就受了申屠川的庇護,這些規矩什麼的幾乎從來都沒學過,如今臨到用時才一股腦的學起來,腦子難得有不夠用的時候。

  「……沒事的太後娘娘,咱們慢慢來。」嬤嬤臉上堆著笑道。

  看著她這幾日越來越重的黑眼圈,季聽嘆了聲氣:「要不就先到這兒吧,我把今日學的練一下,其他的明日再說。」

  「是。」太後娘娘發話了,哪怕嬤嬤覺得不妥,也只能應下聲來。

  教習嬤嬤一走,季聽頓時鬆了口氣,坐下歇了歇站得發緊的小腿,開始在腦子裡過剛才學過的東西。

  「母后!母后!」

  小孩子的聲音響起,季聽眼睛一亮,剛一坐直就看到一抹明黃色進來了,她當即笑了起來:「你怎麼來了?」

  「聽聞母后在學習宮中規矩,朕來看看,」小皇帝一邊說一邊傻樂,「朕這幾日也一直在學,母后,咱倆是不是世上最不靠譜的皇上和太后,怎麼連最簡單的東西都要一遍一遍的學呢。」

  「這可不簡單,我們倆之前沒接觸過這些,突然開始學,能有點模樣已經很厲害了,」季聽知道他其實有點沒信心,便溫柔的勸解,「要哀家說,咱們是太聰明了。」

  「真的嗎?」小皇帝歪頭問。

  季聽看一眼他消瘦不少的臉頰,嘆了聲氣道:「當然是真的,哀家帶你去盪鞦韆吧,玩一會兒咱們再繼續學。」

  「好!」小皇帝頓時開心了。

  季聽笑著帶他出去了,扶他坐好后親自推他,小皇帝興奮得大叫,兩隻腳翹得高高的,季聽也覺得好玩,更加賣力的給他推,兩個人很快就累了,一起坐在鞦韆上閑聊。

  「宮裡別處也有鞦韆,可朕還是更喜歡母后這裡的,願意跟母后一起玩。」小皇帝天真的看著她。

  季聽捏了捏他的臉:「那以後就多來母后這裡。」

  「嗯!」小皇帝笑了笑,倚著鞦韆繩坐了片刻,突然有些低落的開口,「母后,近日有許多大臣,都讓朕小心川叔,說他是干擾朝政的宦官,是壞人,朕覺得他們說得不對。」

  季聽嚇了一跳:「誰跟你說的這些,申屠川扶你登上皇位,是大功臣一個,他們突然這樣詆毀他,真是其心可誅!」

  小皇帝還是情緒不高:「朕也是這樣認為的,所以就沒有理他們,可是他們一直說,朕覺得好煩啊,母后能不能幫朕想個解決的辦法?」

  季聽聞言便要開口,但話到嘴邊的瞬間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靈光,她靜了一瞬后緩緩開口:「母后也沒有辦法,你也知道母后肚子里沒什麼墨水,對朝政也是一竅不通,否則也不會深居後宮,半點忙都不給你幫。」

  「可是要朕自己想,朕想不到啊。」小皇帝一臉苦惱。

  季聽手心出汗,面上卻依然鎮定:「沒什麼可想的,你如今年紀太小,地位不算太穩,那些聲音都不必理會就是,等你再大一些,是處置申屠川也好,處置那些進讒言的小人也罷,都是你說得算,到時候再決定也不遲。」

  「真的嗎?」小皇帝噘著嘴看著季聽,明明是一臉天真的模樣,卻看得季聽渾身發寒。

  她突然想起小皇帝的真名:周成也。是這個世界中的男主,自幼便極其聰慧的天才,只是按照原文走向,他到了十**歲才登上皇位,沒想到如今陰差陽錯下,竟然提前了十餘年。

  原文中對小皇帝十七歲之前的事敘述甚少,只提到他有皇室血脈,所以她也就沒有在意,方才在聽到他不經意間問自己意見的時候,心中隱隱覺得不對,這才重新回憶。

  「朕才不會處置川叔,他待朕這般好,朕若是對他不好了,豈不是白眼狼了?」小皇帝一本正經道。

  季聽笑了:「你是皇上他是奴才,你什麼時候處置他都不會是白眼狼,不過若能給他一個善終倒也是好的,等到你根基穩定,便賜他良田百畝,叫他回鄉養老如何?」

  但凡是權勢過大的臣子,最終要麼篡位自己做皇帝,要麼便是下場凄慘,很少有能善終的。申屠川身子殘缺,這一世絕了做皇帝的可能,而眼前這個小皇帝,才幾歲的光景便能在上位前騙過她和申屠川的眼睛,日後也定然不會給申屠川造反的機會,所以她能做的,只是儘可能為他謀一份體面。

  原文中男主雖然殺伐果斷天資聰穎,但也不是徹底無情的人,如今申屠川對他有恩,相信他會聽自己的。

  果然——

  「果然為難的時候來找母后沒錯,母后想的簡直是一箭雙鵰的好辦法,到時候川叔能頤養天年不說,那些大臣也不會胡說八道了,」小皇帝似乎真的高興一般,說完之後想到什麼,又有點不確定了,「可是母后,您會捨不得川叔嗎?」

  「哀家與他不過是主僕之誼,他能得一個好去處,哀家有什麼捨不得的。」季聽臉上笑容不變,如今她與申屠川決裂的事滿後宮都知道了,她不信眼前這個小傢伙會不知道。

  小皇帝雖然聰明,但到底年幼,聽到季聽親口否認二人的關係后,表情立刻鬆快了些:「那就好……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還都說不準呢,朕還是更傾向於將川叔留在身邊,所以此事還請母后暫時不要告知任何人,朕怕川叔聽到了多想。」

  季聽靜靜的看了他片刻,在他臉上快露出緊張的神色時,突然揚起唇角淺笑:「這是自然,你我是母子,是世上最親的關係,不用你說哀家也要為你處處著想。」

  看來她與申屠川決裂是正確的,否則一個把持朝政的宦官,一個控制後宮的太后,兩個人哪怕什麼都不做,男主都會有巨大的威脅感,這種威脅感會直接導致他對他們下手。

  其實就算他不是男主,只要他登上皇位,也不可能容她和申屠川一直好下去。她以前果然是太過天真,覺得當了太后便能跟申屠川相守一生。

  季聽看著眼前的小皇帝,輕嘆一聲掩下心中情緒,握著小皇帝的手道:「所以不必擔心,無論何時哀家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小皇帝畢竟歲數小,以前又一直被苛待,如今突然被季聽的溫柔照拂,愣了一下后才有反應:「謝謝母后,母后,皇兒以後一定會對你特別好的。」

  「母后以後也會對皇兒好的。」季聽聽出他話語中的軟化,不由得鬆了口氣。

  小皇帝笑著朝她眨了眨眼睛:「母后,你這院里實在太過冷清,不如皇兒送您些禮物如何?」

  「送什麼?」季聽好奇的看著他。

  小皇帝神秘的笑笑,跳下鞦韆架朝門外跑去,季聽自他走後臉上的笑便淡了幾分,等他重新回來時才重新偽裝起來。

  「母后,你看!」小皇帝說著話,大門外魚貫而入四個太監。

  季聽看了過去,只見個個唇紅齒白模樣清俊,和當初離開的林琅比竟也絲毫不遜色,而其中一個,眉眼頗像申屠川。她眉頭皺了一瞬,隨後平緩下來:「這些奴才便是你說的禮物?」

  「這是皇兒滿皇宮挑的,是最好看的太監們,皇兒想著,若是多看看這些相貌好的,母后的心情說不定也會好,所以便給您帶來了。」小皇帝笑著過來牽她的手。

  季聽也跟著笑,內心卻十分冷漠。這小混蛋恐怕是擔心自己和申屠川舊情復燃,所以才弄這些人來,一來防止她跟申屠川再和好,二來還能起到監視的作用。

  可惜他這回是枉做小人了,她與申屠川早就再無可能,根本用不上他來浪費時間。不過雖然這麼想,但為了讓他安心,季聽還是要收的:「如此,便將人都留下吧。」

  「那母后,你可別說是皇兒送的啊,我怕川叔生氣。」小皇帝有些緊張。

  喲,還有點腦子啊,知道現在不是跟申屠川鬧崩的時候。季聽壓下心中那點嘲諷,善解人意的點了點頭:「知道了,就說是哀家自己挑來的就是。」

  「多謝母后,那無事的話,皇兒就先回太和殿了,川叔還在那裡等著呢!」小皇帝達到目的便要離開。

  季聽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后臉上的笑淡了些,看了這些奴才一眼后,便叫來掌事嬤嬤來處理了。

  這一日過後時隔不久,季聽挑了幾個貌美太監養在鳳棲宮的事便傳遍了後宮。司禮監中,李公公憤憤不平的拍了一下桌面:「太後娘娘真是太過分了,竟然這麼明晃晃的選幾個太監放在宮裡,簡直是不將……不將皇家體面放在眼裡!」

  旁邊的申屠川抿了一口熱茶,面上沒有任何反應。

  李公公忍不住看向他:「督主,您真的就這麼放任不管?奴才知道您與太後娘娘情緣已盡,可她這麼做,似乎也太過分了。」

  「既然情緣已盡,她與我還有什麼干係?」申屠川說著,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李公公驚呼一聲阻止時,已經來不及了,等他喝完才一言難盡道:「督主,這茶是剛泡出來的,您指尖都燙紅了,怎麼能一下子全喝了。」說什麼情緣已盡沒有干係,若真是不關心,那為何能喝得下剛泡好的滾茶?恐怕這一杯子下去,從嘴裡到喉嚨都會起一層水泡吧。

  申屠川冷漠的看他一眼,李公公脖子縮了一下,頓時不敢再放肆:「奴、奴才想到還有事未做,先行告退。」說完便逃也似的跑了。

  申屠川垂眸看向空了的杯子,許久之後掌心發出清脆一聲響,再看原本完好的杯子,已經在他手心裡碎得徹底,尖銳的瓷片刺進手掌,瞬間有鮮紅的液體順著掌紋往下滴。

  窗外第一場小雪飄然而至,預示著冬日的到來。

  當日下午,季聽捧著手爐坐在窗前,看著外頭的雪簌簌的往下落。

  「太後娘娘,這麼冷的天兒,這樣開著窗子可是會生病的。」一個貌美小太監走了過來,在離她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既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季聽看他一眼,頭疼的嘆了聲氣。小皇帝送來的幾個人都挺安分的,只有這個眉眼和申屠川有兩分相似的總想接近她,卻偏偏每次都十分懂禮,叫人挑不出毛病,還總是一副關心她的模樣,她就是想找茬都不知道該怎麼找。

  「奴才幫您把窗子關上吧。」小太監細聲道。

  雖然同是身子殘缺的人,申屠川的聲音就永遠不會給人尖細的感覺,反而因為他的形象,整日里透著沉穩,季聽很多時候都會忘了他的身份。

  季聽看了滿眼期待的小太監一眼,想了想道:「你去叫人燒壺熱水來,哀家想擦擦臉。」

  「是,奴才這就去。」聽到她使喚自己,小太監驚喜的離開了。

  季聽抿了抿唇,在他走後立刻拿著手爐跑了出去。鳳棲宮裡自從多出四個小皇帝的眼線,她就沒有以前那麼自在了,但每次出去溜達的時候,這些小太監總會跟上,擾得她煩不勝煩。

  現在有機會可以自己出去走走,她當然不肯放過,匆匆出了鳳棲宮后一步也沒敢停,生怕後頭有人跟上來,直到路上一陣冷風吹來,她才恍然自己沒穿披風。

  是冒著被小太監纏著的風險回去拿披風,還是受點凍自由的溜達一下,季聽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遠離鳳棲宮后,季聽漫無目的的四處閑逛,不知不覺中竟然走到了司禮監附近,她看著被填平的池塘頓了一下,垂眸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雪落在她的肩膀上,很快便被體溫融化,肩膀上直接洇了一片。這讓她想起剛入宮的時候,那天下著小雨,她的肩膀也是這樣。

  季聽唇角輕輕揚起,走到以前盪過的鞦韆處后停了下來,想了想用袖子將上面的一層薄雪拭去,直接坐在了上面。自從那幾個小太監來到宮裡后,她已經很久沒動過院子里的鞦韆了,現如今坐在這裡,自己晃兩下竟然也覺得有趣。

  她一個人傻子一樣獨自晃鞦韆,手爐放在腿上,將腹部捂得熱騰騰的,反倒是兩隻抓著繩子保持平衡的手,此刻凍得有些發紅。

  正當她一個人玩得開心時,不遠處的牆角處拐過一道身影,她下意識的看了過去,猝不及防的與一雙熟悉的眼睛對上了。她瞬間將腳放在地上,穩住自己後站了起來。

  幾日不見,他似乎瘦了些,下頜線鋒利得如一把刀,原本就俊朗脫塵的臉如今更是英俊逼人,他今日穿著黑色綉金衣衫,外頭披了件深紫色玄武披風,整體偏暗的行頭襯得他唇色更紅、膚色更白,整個人都多了一層距離感。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並不近,季聽正猶豫是假裝沒看到還是主動打招呼時,他已經朝著自己走來了,每一步踩在薄雪上,都留下了一個清晰的腳印,就像在她心上留下痕迹一般。

  季聽緊緊捏著手爐,正思考第一句話該說什麼時,突然看到他手上包紮的白布,一句話瞬間脫口而出:「你手怎麼受傷了?」

  申屠川定定的看她一眼,隨後垂下眼眸:「一點意外。」

  「傷得重嗎?」季聽皺眉。

  申屠川朝她伸出受傷的手:「太后要拆開看嗎?」

  「……傷在手上,想必是沒什麼事的。」季聽以為他在拒絕自己的關心,於是訕訕的搖了搖頭。

  申屠川的眼神暗了一瞬:「看來太后適應得比我相想象中要好。」

  「嗯?」季聽不解的看著他。

  申屠川不語。

  季聽抿了抿唇,看著他泛紅的手,最終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將熱熱的手爐遞了過去:「督主大人日理萬機,一定要保重身子才行。」

  申屠川看著她手裡的東西,沉默半晌後手指便放在了披風帶子上,季聽看到他的動作怔了一下,眼眶裡漸漸積蓄熱意。

  然而申屠川還沒解開,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便是尖細的嗓音響起:「太後娘娘!您怎麼也不等等奴才,穿這麼薄便出來了,仔細您的身子呀!」

  話音剛落,一個相貌偏中性、看起來唇紅齒白的小太監便跑了過來,一邊絮叨一邊給季聽披上披風:「太后您也真是的,怎麼能這麼貪玩,若是凍壞了奴才定是要心疼死的……」

  「行了,哀家自己來。」季聽說著往後退了一步,低頭自己系披風的帶子,幾乎不敢抬頭去看申屠川。

  然而即便她不看他,也能感受到從他身上釋放的冷氣,再看一眼小太監和他有些相似的眉眼,心裡嘆息一聲。他估計要氣死了,可她當著小皇帝眼線的面,她又不能過多解釋,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咽。

  偏偏小太監還不消停:「呀,奴才沒看到督主大人,給督主大人請安。」

  「你滿心只有太后,看不到本督也是正常,」申屠川聲音冷淡,可季聽偏偏聽出了話中的冷意,「太後娘娘有如此貼心的人相伴,恐怕在後宮也不會無聊吧。」

  她訕笑著抬頭,和他對視一眼后尷尬道:「督主說笑了。」

  「太後娘娘,熱水已經好了,您隨奴才回去吧,奴才伺候您。」小太監壓低了聲音說,說完申屠川的眼中便迅速積聚了一場大風雪。

  季聽:「……」她現在確定了,這狗屎玩意兒就是故意的。

  她深吸一口氣,故意大聲道:「不過是擦把臉而已,哀家難不成連這點事都做不好了?還用得著你伺候?」

  「奴才來鳳棲宮便是伺候您的呀,您也知道的。」小太監說著,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彷彿他和季聽已經發生過什麼了一般。

  季聽下意識的看向申屠川,看到他黑沉的目光后皮兒都繃緊了,剛要開口,便聽到他淡淡道:「今日雪景尚可,娘娘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我也正好無事,不如一同去御花園坐坐?」

  這是他隔了快一個月之後,第一次主動邀約,季聽恨不得這就跟他走,然而眼線就在旁邊,若她此刻跟他走,恐怕一刻鐘后皇上便會得到消息,日後他們的路便要艱難了。

  申屠川本以為她會立刻點頭,然而等了片刻卻等來她一臉為難的表情,雙手在披風下不由得漸漸握緊,直到凝固的傷口崩裂,重新有鮮血流淌,他才從疼痛中稍微緩過神來。

  「還是不了吧,雪景雖好,可在外頭久了還怪冷的,哀家就先回去了。」季聽客氣的說完看了小太監一眼,示意他一起離開。

  季聽不敢看申屠川的表情,低著頭快步離開了,跟在她身後的小太監笑得開心,彷彿她是為了自己才拒絕申屠川的一般。

  二人走後,偌大的空地上只剩下申屠川和鞦韆,他在原地站了許久才轉身離開。

  季聽回去的路上,心裡的鬱悶越積越多,雖然身後小太監一直很守規矩,她還是討厭他了,一回到宮裡便斥他退下,將貼身嬤嬤叫進了屋裡。

  兩人在屋裡說了半個時辰的話后,嬤嬤出來將宮人聚到一起,將以前表現好的都遣到各院中主事去了,只在鳳棲宮內留下皇帝給的四個,還有總是溜奸耍滑倚老賣老的。

  宮人突然少了一半還多,宮裡的事卻還是要做的,於是只能一個人做兩三個人的工作。原本就在鳳棲宮當差的那些人不願累著自己,於是便開始欺壓這四個,反正這四人是皇上派來的一事無人知曉。

  四個小太監突然起早貪黑的忙了起來,每次幹完活幾乎倒頭就睡,再顧不上季聽這邊。

  等到把這幾個人治得差不多了,隔了兩日的晚上,季聽換了宮女的衣裳,頂著月色偷偷出了鳳棲宮。

  她一路低著頭到了司禮監,還未進門便被人攔住了:「站住,什麼人。」

  季聽心裡一片緊張,因為她也不能確定,如今司禮監是不是還都是申屠川自己的人。守衛見她不說話,頓時起了疑心,正要過來時,她身後突然傳來李公公的聲音:「發生什麼事了?」

  季聽心下一松,急忙扭頭看向他,李公公頓了一下,朝守衛擺了擺手:「退下吧,這是我同鄉,來給我送東西的。」

  「是。」守衛這才走開。

  李公公一言不發的帶她進了司禮監,一拐過門便要朝她跪下:「給太後娘娘請安。」

  「不必多禮,」季聽立刻扶住他的胳膊,「督主可在?」

  李公公猶豫的看她一眼:「在的,只是奴才覺得……現在的他應該不適合見您。」

  「他怎麼了?」季聽忙問,眼中的擔憂不似作假。

  李公公見她還算有點良心,心下這才好受些,咳了一聲道:「您親自去看看便知道了……」

  話音未落,季聽已經從他身側過去,急匆匆往內院去了。李公公愣了一下,半晌幽幽嘆了聲氣。

  季聽一鼓作氣走到申屠川門口后,突然就沒有勇氣了,小心的敲了一聲門之後,更是生出了扭頭就走的衝動。

  正當她糾結時,裡面突然傳來淡漠的聲音:「進來。」

  季聽頓了一下,還是推開了房門,謹慎的走了進去。

  「昨日讓你辦的事如何了?」一層紗幔后,申屠川坐在桌前的身影模糊不清。

  季聽意識到他認錯人了,一時間有些局促,再往前一步聞到酒味,心中更是不安。

  申屠川遲遲沒有得到回應,漸漸的察覺到什麼,在桌上有節奏的敲擊的手指停了下來。季聽慢吞吞的撩開紗幔走了進去,更加濃烈的酒味撲面而來,再看地上已經到處都是酒瓶,顯然不是今天一天喝的。

  她和申屠川對視片刻,手指無措的摳著自己的袖子。

  「太後娘娘怎麼會有空來我這裡?」申屠川眼中滿是嘲諷。

  季聽靜了片刻后低聲詢問:「你是因為我才這樣嗎?」

  「怎麼,來嘲笑我了?」申屠川許是真的醉了,氣質都比不得以前凜冽,他目光流轉的看著手中酒杯,燭光下一張臉俊得驚人,「嘲笑我明明主動不要你了,卻比誰都拿得起放不下,看到你與那廝混在一起,只想殺了他之後再殺了你。」

  他恨那些佔有她的人,更恨她。憑什麼她能在分開之後,就能毫無芥蒂的過得那麼好,憑什麼她能坦然接受一個與他有幾分相像的人,他在她心裡到底算什麼,是曾經喜歡過的人,還是隨時可以被替代的物品?

  季聽靜靜的看著他,半晌低聲道:「我跟他沒有任何關係,我宮裡那幾個太監都是皇上送的,他不想你我再和好,所以便想出了這個主意,我也是怕他對你我太過警惕,便將人收下了,但我和他們是清白的,真的。」

  「又是為了我好,真是辛苦你了。」申屠川將酒一飲而盡,又重新開了一壇。

  「……你也不必冷嘲熱諷,若是可以,我也想不恢復記憶,按你的要求什麼都不想的陪你一輩子,可現在事實是我就是恢復了,我能怎麼辦?」季聽終於忍不住生氣了,搶過他的罈子喝了一口,撲通坐到了他對面,「你總要我純粹,可我怎麼知道什麼叫純粹,你明知道我有危險也不來救,那算純粹嗎?若你能做得到,我便也能做到。」

  申屠川的酒十分辛辣,從喉嚨一路熱到胃裡,季聽覺得自己都要被灼傷了:「申屠川,你就放棄吧,你根本不可能放下我,就像我也不能放下你一樣,若你認定自己早已成為泥沼,那就把我埋進泥沼里,這樣在屋裡喝悶酒一點也不像你,你不是有前世的記憶嗎?多學學啊,繩子鏈子下藥,什麼都可以,就是別這樣晾著我,還要晾上一生一世。」

  季聽說著,眼眶便漸漸紅了起來,她知道這是酒精開始起作用了,再看申屠川綳著的臉,索性豁出去了:「皇上現在年紀小,給我送的都是太監,等他哪天長大了,說不定一孝順,就直接給我送男人了,你難道還要堅持跟我分手、日後連質問的餘地都沒有?」

  「你還想要男人?」申屠川總算在她這句話後有了反應。

  季聽仰起臉看著他:「我想要你……但你願要我了不是嗎?」

  申屠川垂下眼眸,一句話也不肯再說。

  季聽卻容不得他沉默下去,又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若你與我分開后能過得好,我是不會逼迫你的,可你看看你自己如今的模樣,哪裡有半點離了我也能活的樣子,現在你必須做出選擇,是要我,還是把我丟出去。」

  她的目光十分堅定,堅定到他冷著臉別開眼,一時間竟產生了逃避的想法。

  「接受這個你眼中不純粹的我,或者堅定之前的選擇,我只給你這一次機會,」屋裡燒了地龍,季聽看著他這幅樣子,卻還是冷得發抖,「若你依然選擇照舊,那從今往後希望你能徹底放下,日後不管我找太監也好,找男人也好,都與你無關……」

  聽到這句與你無關,送申屠川總算有了反應,可也僅是有『點』而已。

  季聽眼中流露出濃濃的失望,她盯著他看了許久,原本生出的勇氣一點一點被時間消磨。許久之後,她冷靜下來,啞著嗓子道:「好的,我知道了。」

  說完,她安的轉身離開,轉過身的瞬間淚腺爆發,眼淚簌簌的掉了下來。

  當她往外走時,突然感覺到袖子上傳來一陣拉扯感,她頓了一下,不可置信的回過頭去,看到了被申屠川捏在手裡的,自己衣袖的一角。

  季聽靜了一瞬,鼻音總算暴露了:「你這是什麼意思?要跟我繼續在一起嗎?」她問完便等著申屠川的回答,結果他半個字都不說,酒精讓她的大腦暈乎乎的,人也不如之前理智,「這種小事都糾結,想來你也沒那麼喜歡我,算了,我們還是一刀兩斷吧,也省得皇上日後費心。」

  她說完便氣鼓鼓的將袖子扯了回來,眼淚汪汪的朝門口走去,快出門時突然聽到他說了一句話,她當即停了下來,綳著臉道:「我耳朵不好沒聽清楚,你再重新說一遍。」

  「別走……也別找別人,」申屠川聲音沙啞,「我後悔了,留在我身邊好不好?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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