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面對低氣壓的續斷,要去送東西的人瑟瑟發抖:「那、那這些還送走嗎?」
續斷沉默許久,留下一個字:「送。」
「……是。」那人把小衣裳都塞進了乾坤袋裡,屁滾尿流的逃走了,只留下一個黑面神獨自坐在大殿里。
當日夜裡,季聽等了許久都沒見人來,最終受不了那個困勁了,打著哈欠便要去休息,結果剛到床上躺下,他便進來了,她趕緊迎了過去:「續斷……你心情不好?」
雖然他墮魔之後一直都是面無表情,但面無表情也分好幾種的,比如此刻的,明顯就是心情不好。
續斷掃她一眼,冷著臉越過她直接躺下了,季聽怔了一下,才意識到這位的氣是朝著她來的。
……可她也沒做什麼惹他生氣的事啊。
季聽到他身側坐下,剛要鑽進他懷裡,他便一言不發的背過身去了,顯然不打算抱她。季聽無奈:「我可是哪裡惹你生氣了?」
續斷不語。
「你不說,我自己是猜不到的。」季聽好言哄勸。
續斷依然不說話,耳朵卻一直仔細聽著季聽的動靜,聽到她往外走後便想回頭,但生生忍住了。好在她沒有走遠,只到衣櫃前便停了下來,接著便是窸窸窣窣的翻找聲,續斷認真的蹙起眉頭,在她朝自己走過來時立刻擺出一張冷漠臉。
「雖然不知道哪裡惹你生氣了,但不知我親手為你縫製的衣裳,是否能把你哄好呢?」季聽溫柔的聲音緩緩傳來。
續斷怔了一瞬,翻過身便看到她手上捧了一件黑色的袍子,上面還用金線綉了花紋,一看便是費了許多功夫的。他掩下眼底的驚訝,冷著臉坐起身,一言不發的看著她手裡的袍子。
半晌,他突然開口問:「不是只給圓圓做了?」
季聽愣了一下,隨後腦子一瞬清明,頓時哭笑不得:「所以你就是因為這事兒生氣的?」
續斷不語,但表情顯然是承認了。
「……你幾歲了?還因為這種小事跟我鬧彆扭,再說就算誤以為我沒給你做,你想要的話直接跟我說就是,做什麼一直生悶氣,平白叫我擔心。」季聽說著說著,一股無奈的感覺便涌了上來。
續斷掃她一眼:「天錦乃不可多得的好物,整個魔宮也就十餘匹,這些日子都盡數送你這裡來了,我卻連件里衫都沒得到,不該生氣?」
「該該該……不對啊,這天錦不是神殿送來的么,怎麼變成魔宮拿來的了?」季聽疑惑。
續斷冷淡的別開臉。季聽懂了,上揚的唇角彷彿不能放下了一般,總忍不住想要逗他:「既然這東西那麼貴重,哪好叫魔宮破費,我還是叫神殿送幾匹過來,當做是還給你了……」
「季聽。」續斷緩緩開口打斷她的話。
季聽笑出聲來,捨不得再逗他,伸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道:「行啦,我不說了。」
續斷一言不發的把手抽了回來。季聽驚奇:「還在生氣?我這不是給你做了袍子么?」
「只有這一件。」
而圓圓有很多件。季聽發現自己最近真是越來越能迅速聽懂他的潛台詞了,咳了一聲解釋:「天錦貴重,我便想著多練練手,練好了再給你做,而孩童的衣衫最不費布料,所以更合適些。」
續斷迅速想到今日看到的那些小衣裳里,有不少針腳都是歪七扭八的,而季聽手中的袍子,雖然針腳也是不密,卻整齊了許多,顯然是練習之後才下手縫製的。心裡那點不滿瞬間煙消雲散了。
季聽一看他這樣子,便知道已經哄好了,抖抖袍子往後站了站:「過來試試可還合身。」
「……你未曾幫我量身,怎麼可能做得合身。」續斷嘴上嫌棄著,腳下卻走得比誰都快,一邊走一邊解身上的袍子,等到季聽跟前時,已經只剩下裡衣了。
季聽含笑轉到他身後,仔細幫他換上,續斷穿上后扣上腰帶,轉身面朝她道:「竟然很合身。」
「大這麼多,哪裡合身了,」季聽看著他松垮的腰間,有些不太滿意,「明明已經比著你的衣裳做了,怎麼還是不合適,你先脫下來吧,我修改之後再給你。」
她說著便要伸手去解扣子,續斷不悅的往後退了一步:「我就要這樣的。」
「……太大了,我給你修一下,穿著會更舒服的。」季聽好言相勸,續斷卻不肯配合,甚至為了不把衣裳給她,直接穿著袍子到床上躺下了。
「你不脫衣服嗎?」季聽驚訝。
續斷閉上眼睛:「我就這樣睡。」
「……」這是鐵了心的不讓修改了啊。
季聽嘆了聲氣,剛到他身邊躺下就被往旁邊推了推,一向都是被摟進懷裡的她:「?」
「不要壓皺了我的袍子。」續斷淡淡道。
「……」
季聽無語的往邊上挪了挪,免得壓到了他珍貴的新袍子,兩個人還是頭一回在這張床上規規矩矩的什麼都不做,一覺睡到大天亮。
季聽醒來時旁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她起身到窗邊看向外頭昏黃的天,頗為想念明亮的天空。
「上神,該用早膳了。」女官的聲音響起。
季聽看向她,看到她手裡端著的葯后嘆了聲氣:「他還是要我喝嗎?」
「魔王殿下並未吩咐斷了上神的葯,所以應該是照常喝的。」女官垂眸。
季聽看著她手裡那一大碗苦藥,只覺得胃裡都開始翻湧了,而這葯似乎也在提醒她,續斷未曾原諒她,哪怕如今夜夜都會宿在她房裡,哪怕他偶爾也會有溫情的時候,可他心裡到底是沒有原諒她的。
想到前天還能看到的紫紅胎記,季聽嘆了聲氣。記得在靈泉時,她還未曾在他身上見到胎記,可前些日子卻看到了,想必是墮魔之後才有的,而墮魔也好胎記出現也好,都是因為她做了讓他誤會的事。
傷他辱他氣他,都不曾讓他生出仇怨,唯有她可能變心一事,才會叫他一瞬入魔,只可惜等她知道時,事情已經到了如今的地步。
「上神,葯再不吃可就涼了。」女官催促。
季聽抿唇接過葯碗,一大碗葯喝完后,已經沒什麼胃口了,她隨意吃了幾口東西便叫這些人退下了。
袍子做完了,又沒有別的事可以打發時間,季聽猛然閑了下來,哪哪都覺得不對了,一整天都鬱鬱寡歡的。
中午時吃得不多,女官擔憂的勸說:「上神再用些吧,您吃得太少了。」
「我在這宮裡都不怎麼動,也消耗不了那麼多力氣,所以覺不出餓來,都拿下去吧。」季聽百無聊賴的開口。
女官看著她的神情不對,忍不住試探:「上神可是心情不好?」
季聽怔了一下,半晌苦笑:「或許吧,前些日子還能給自己找些樂子,今日突然空了下來,便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該幹什麼了。」
「不如繼續裁製衣裳如何,魔王殿下今日穿的便是您做的那件袍子,據說心情一直很好,還饒恕了一個犯了錯的奴才,若上神多做幾件,魔王殿下豈不是要日日都高興了。」女官笑道。
季聽想了想,拒絕了:「算了,我對做衣裳已經沒有興趣了。」她的所有耐心和興趣,都在給續斷的袍子縫製好后的一瞬間就都沒了,再讓她耐下心來做一件,恐怕比登天還難。
「那您看話本?或者找宮人玩點別的,也好打發時間。」女官盡心儘力的給她出主意。
季聽擺擺手:「不必費心了,我今日也說不了為什麼,就是有些心情不好,想來明天就好了。」
「上神可是想家了?」女官突然問。
季聽愣了一下,腦子裡瞬間出現藍天白雲,還有總愛圍著她轉的兩個小徒弟。停頓片刻,她輕輕嘆息一聲:「或許吧。」
與其說是想家了,不如說是想念和續斷之間毫無芥蒂的時候,如今兩個人的關係,實在是叫她有種不知該如何拉近的無措感。
季聽倦懶的叫女官等人退下了,自己則是坐在窗邊繼續發獃。
她不高興的消息傳到了正殿,沒多久續斷便過來了。
看到他的時候季聽還有些驚訝:「已經天黑了嗎?」魔界的白天黑夜區別不是太大,可在這裡住這麼久,也能很容易的分清了,只是一向夜裡才會來的續斷,突然在傍晚過來了,她頓時有些懷疑是自己發獃把時間都消磨了。
續斷看她一眼,沉著臉到她身旁坐下,季聽看一眼他身上過大的袍子,忍不住笑了:「你穿這樣不合身的衣裳,可有人笑話你?」
續斷頓了一下,平靜的看過來,似乎在用眼神告訴她:誰敢?
季聽一想也是,今時今日的他,即便是全盛時期的自己都不一定能打得過,莫說只是穿了不合身的袍子,即便是什麼都不穿,也沒人敢笑話他半個字。
看著如今神色冰冷的他,季聽思緒又有些發散,想起以前的續斷雖然也總是冷冷的,可面對她時卻總是笑著的,而如今他在面對她時,已經和對著旁人沒有區別了。
續斷看著在自己面前還是會走神的季聽,眼神暗了下來:「你想走了?」
「嗯?」季聽一時沒聽清他的話。
「什麼時候走?」續斷的聲音彷彿自帶寒氣。
季聽愣了一下:「你讓我走?」
續斷周身的氣壓又低了許多,眼底劃過一絲克制的怒意,聲音卻是出奇的冷靜:「季聽上神是厭倦了魔宮,還是厭倦了我,所以才想離開?」
越說到最後,他的臉色越是冷凝,等到最後一個音落下,臉上幾乎要凍出冰碴一樣。
季聽定定的看了他許久,心裡憋了一天的委屈隱隱要冒泡。若是以前顧著上神的身份,在委屈時她只會雲淡風輕的別開臉,而此刻的她卻不想這麼做,於是遵從本心往他腿上爬。
續斷:「……」
她動作靈活,很快就鑽在了續斷懷裡,閉著眼睛抱上了他的腰。續斷一句話都不說,冷戾的眼神卻緩和下來,手也勉強扶在了她的腰上,免得她坐得太不舒服。
兩個人安靜的抱在一起,屋子裡只剩下蠟燭的嗶剝聲。不知過了多久,季聽才稍微鬆開他點,在他懷裡仰著頭看向他:「我們能打個商量嗎?」
「說。」
「那葯我可以不喝了嗎?」季聽小聲問。
她平日里喝的只有一種葯,因此續斷瞬間明白她說的是什麼了,然後想也不想的:「不行。」
季聽眼底的期待破碎了,有些失望的低下了頭,許久之後輕嘆一聲:「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只有折磨我才會消氣,可是那葯我真的不想喝了,你能換個方式處罰我嗎?」
「……」
季聽遲遲沒等來他的回答,鼻子頓時有些酸酸的,說話時也特別難過:「都是我不好,是我把你害成了這樣,你恨我也是應該的……續斷,我們互換內丹吧,我來做魔族,你不要再讓我喝苦藥了好不好?」
她話音剛落,下巴便被冰涼的手指挑起,逼著她看向他的眼睛:「你每日里喝的苦藥,都是即將成精的山參靈芝製成,是我去各大山巔親自尋來的,每一碗都凝聚了精華,可助你修補經脈補養身子,你見過誰懲罰旁人,是用這種方式懲罰的?」
季聽怔愣的看著他,一時間沒了言語。她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已經許久沒有受靈力衝擊之苦了,那些被她封印在經脈里的靈力,如今都規規矩矩的在體內循環,不知不覺中還增長不少。
……所以她到底有多蠢,才會覺得續斷每日派人給她煎藥,只是為了欺負她?
續斷冷冷的鬆開她的下頜:「只在魔宮幾日你便厭煩了這裡,我不信你是對的,你根本沒有心,不可能為了誰駐足……」
「續斷,你現在是魔王殿下了,介意多個魔王王妃嗎?」季聽打斷他的話。
「……」
季聽笑了起來:「我們成親吧,結靈契,從今以後同生共死心意相通,彼此再無秘密,你可知我愛意,我亦知你苦心,生生世世直至灰飛煙滅化為天上隕星。」
「……靈契一旦結合,便至死方休,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續斷啞聲問。
季聽淺笑一聲:「自然是知道的,你不是不信我對你的真心么,那我便證明給你看。」
「……」
「還有,我今日心情不好,一來是想家不錯,可想家想的最多的,是那時跟我親密無間的你,二來是因為那碗苦藥,以為你對我心中還有芥蒂……」
「我對你是有芥蒂。」續斷打斷她的話。
季聽頓了一下,笑了起來:「可也愛我,對嗎?」
續斷不語。
「只要你還愛我,那一切便沒有問題了,或許你永遠都會怨恨我,永遠都不會像以前一樣親近我,但是沒有關係,我只需要知道你還愛我,便能生出無限的勇氣,長長久久的留在你身邊。」季聽抓住了他的手,眼底亮晶晶的。
續斷蹙眉:「你的情緒怎麼變得這樣快。」剛才還神色懨懨,這會兒就已經生出無限希望,似乎心情也艷陽高照了。
「因為誤會解除了呀,我自然是高興的,」季聽說完嘆了聲氣,「回想昔日種種,一點小事似乎都能成為我們之間的大誤會,我剛才想了一下,無非是因為我沒給夠你安全感,這一切都是我的不對。」
而結靈契,則是徹底解決他沒有安全感的方法,沒有什麼比直接心意相通更合適的辦法了,雖然自己的心思被人窺視是很彆扭,可比起解決兩個人的誤會,其他的也就都不值一提了。
季聽越想越覺得合適,當即從他身上跳下來,跑到床上開始打坐。
續斷蹙眉:「你在做什麼?」
「將靈力放出來一部分,支撐我跟你結契。」季聽簡單說了一句。
續斷:「……你認真的?」多少仙侶再恩愛都不敢結靈契,只因生命漫長無涯,誰也不知千萬年以後,一直朝夕相處的人可有後悔那一天,而一旦後悔,便只有死路一條。
「自然是認真的,我活得比你久,比你更清楚靈契是什麼東西,續斷,該說的我都說過了,現在我只想用行動證明,你在我這裡一直都是獨一無二的,我愛你,甚於我的生命。」
季聽在說這些話時面容淺淺淡淡,看不出半點猶豫。她的無畏落在續斷眼中,彷彿一點火種,燃化了他眼底的冰霜。
季聽見他一直不說話,便閉上眼睛專心打坐,正要將靈力放出來時,一隻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強行打斷了這個過程。季聽不解的睜開眼睛:「怎麼了?」
「你似乎忘了一個問題。」已經冷靜下來的續斷淡淡開口。
季聽頓了一下:「什麼問題。」
「我何時答應要娶你了?」續斷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季聽:「……」是哦,她把這件事給忘了。人家還生著她氣呢,哪那麼容易就要娶她了。
她有些無奈:「那麼,魔王殿下,請問您怎麼樣才能娶我呢?」
續斷沉默許久:「我缺一件換洗的袍子。」
「……」
「若是嫁妝里沒有新裁製的袍子,那便不娶。」續斷說完,便躺在了她身邊,同時伸手把她也拉躺下了,「靈契的事不急,你先養好身子再說。」
季聽躺在他身側,聞言立刻問:「那我若是給你做好了袍子,你便要娶我?」
「安靜,睡覺。」續斷沒有正面回答,耳根卻漸漸泛紅。
季聽最是知道他的彆扭,笑了一聲后將此事定下:「那便這樣決定了,我明日便開始幫你縫製新袍,應該很快就會完成,你這段時間籌備一下婚事,不要等我完成了再籌備,一分一秒我可都不想等。」
續斷安靜的躺在一旁,一句話都不說,彷彿睡著了一樣。季聽卻不上當,板起臉開口:「聽到了沒,應我一聲。」
「……嗯。」
哪怕入魔了,哪怕成了大殺四方的魔王殿下,骨子裡懼師的性子也是改不了了。
季聽輕笑一聲,挪著就要往他懷裡鑽,結果鑽到一半的時候就被提溜到一旁去了。
「不要壓到了我的袍子。」續斷一本正經。
季聽:「……你竟然沒脫,不對,你是打算一輩子就這麼穿著了嗎?」
「等新袍子做好,我自會更換。」
「……脫了。」若他一直這麼穿下去,她跟守活寡有什麼區別?
續斷無聲抗議,顯然是不想脫。季聽無奈之下湊近他的耳朵,低聲在他耳邊道:「你若是脫了,我就給你……」
續斷愣了一瞬:「真的?」
「自然是真的,脫了吧,穿著睡多難受。」季聽無奈。
續斷立刻聽話的把袍子脫了,極其耐心的疊好放在椅子上,又在袍子上加了一層結界。季聽無語:「你我都在這裡,還擔心誰偷你衣裳嗎?」
「只是求個安心。」續斷說完,指尖一勾床幔便落了下來,將兩個人都遮得嚴嚴實實。
一夜過後,季聽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睜開眼睛習慣性的往旁邊看,看到續斷後愣了一下,半晌都沒反應過來。
她醒來時續斷便已經睜開眼睛了,看到她眼底的驚訝后垂眸,伸手幫她按摩胳膊。
「你今日竟然沒去正殿。」季聽忍不住道。
續斷看她一眼:「今日無事,不必去。」
季聽心頭一動,突然覺得他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樣了,要說具體的變化,恐怕還得從昨夜說起。想起他在自己耳旁說的那些粗鄙之語,季聽的臉上便泛起了紅。
為什麼會突然有這種變化呢?難道是因為昨天她說了要成親結靈契?季聽心頭一動,對軟化許多的續斷心疼又喜愛。
「看什麼?」續斷蹙眉。
季聽笑笑:「我得確定一下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對的。」說罷她便鑽進了被子里,續斷怔了一下,眼神頓時暗了下來。
胡鬧了一上午後,季聽心滿意足的躺在續斷懷裡,想到已經明顯變淺的胎記,心中漸漸有了計較。他想要的一直很簡單,她毫無保留的愛意,只是如今兩個人經歷了太多,哪怕她全部捧到他面前,恐怕他也是不太相信的,可她卻提出了結靈契,這等於要將心剖給他看,不由得他不信。
一直到晌午才起床,女官端了葯在一旁候著,季聽瞬間苦了臉,小心的瞄一眼續斷後,盤算該怎麼把這碗葯賴掉。
「記得第一次去摘這些葯時惹怒了山神,差點被埋在山崩處,最後是拼著一口氣才躲開。」續斷淡淡道。
季聽:「……」
還能說什麼,喝吧。季聽乾巴巴的把碗接過來,對著葯便一飲而盡。續斷還算滿意,領著她到桌邊坐下,親自盯著她用膳。
季聽吃了一口米飯把苦味壓下去,突然又想跟他算賬:「若是喝葯是為了我好,為何不給我蜜餞吃?」
「相剋,太甜的都不能吃。」續斷回答得格外簡單。
季聽頓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在這裡的膳食都是咸口,就連糕點都不是很甜的那種。她心裡生出一點甜意,臉頰上飛起一抹紅,只覺得今日的自己比昨日更愛他。
而這種感覺在續斷逼她吃第二碗飯時徹底消失。
「太撐了。」季聽抿唇。
續斷面無表情的看著桌上這些吃食,沉默許久后淡淡道:「凡人不能久居魔界,所以這些餐食都是我著人一日三次去凡間買來的,為你做飯的廚子如今已經八十高壽,若他知曉自己的心意被如此糟蹋……」
他話沒說完,季聽就已經拿起筷子,把他夾過來的東西全都吃了,續斷這才滿意的離開。
他一走,季聽便扶著桌子到軟榻上躺下了,懶洋洋的揉著肚子,彷彿一隻飽食的貓。女官笑著走上前來:「上神今日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季聽淡淡的掃了她一眼,這一眼叫女官心有些發涼,忙往後退了一步不敢再說話了。
「你下去吧。」季聽端起架勢,仍然是上神的氣派十足,哪怕沒有了靈力壓制,單憑氣勢也叫人本能的臣服。
女官慌忙離開了,她這才放鬆下來。她一直都知道女官把自己每一日的生活事無巨細的告知續斷,心裡也並不反感被盯著,只是偶爾和女官閑聊的話都能傳到續斷耳朵里,這確實叫人高興不起來。
她不打算立威,也沒有改變現狀的想法,只是也絕了日後再跟女官等人閑聊的心思。有什麼事她還是自己憋著吧,免得又被傳出各種話去,在靈契沒結之前,她怕續斷又因為哪句話生出了誤會。
季聽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昏黃的天,等消飽后才取了剩下的天錦來,打算給續斷做一身新袍子。雖然對做衣服的興趣已經沒了,但之前到底做了那麼多件,多少會熟練些吧。
然而並不。
等鉸壞的天錦鋪在地上時,季聽沉默了。許久之後,她叫來掌管庫房的人,確定沒有天錦之後,嘆息一聲還是叫人去神殿拿了。
於是神殿一眾人等了季聽許久,只等來一個討要天錦的消息。聽說是上神要縫製衣服用,一個小仙娥當即淚就掉了下來:「上神平日里哪會操心這些,怎麼就突然要自己縫製衣裳了呢?定然是在魔界過得很苦吧。」
她這麼說著,其他小仙娥也紅了眼眶,腦補出凄凄涼涼一場大戲。
商陸額冒青筋,咬牙切齒的要去魔界找續斷算賬,被趕來的墮仙攔住了:「你幹什麼去?!」
「我去找續斷,他怎麼可以欺負師父!」商陸紅著眼眶。
墮仙蹙眉:「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是奉季聽之命來拿天錦的人瑟瑟發抖,半句話都不敢說了,還是旁邊的小仙娥你一言我一語的把知道的都說了。商陸越聽越悲憤:「若非續斷連件衣裳都捨不得給師父,師父又怎麼會到自己做衣服穿的地步?!」
連衣服都沒有,更別說其他的了,師父還受著重傷,怕不是要被續斷磋磨至死了。
「胡鬧!若季聽真有那麼慘,又怎麼可能命令高等魔族為她做事!」墮仙斥了一句,在商陸愣神之際從乾坤袋裡掏出天錦,冷笑一聲又丟了回去,「這些料子多為黑藍重色,除了續斷愛穿這種,你見過你師父穿這樣的?」
商陸愣住了,隨後突然要哭:「墮仙師父的意思是,續斷折磨師父為他做衣裳?!」
「……你這腦子到底是如何得到那麼多機緣的?」墮仙無語的看他一眼,一腳踹在那個魔族膝蓋上,「把話說清楚,再敢支支吾吾的,直接滅了你。」
高等魔族:「……」為什麼天界的人也這麼兇狠,他好想回家。
面對這麼多仙人,想逃走是不可能的了,他只能雙腿發軟的艱難解釋:「並非魔王殿下逼迫,是季聽上神自己想為他做衣裳的。」
「不可能!師父以前怎麼沒做過?」商陸想也不想的否定。
這時一直在角落裡沒有說話的神侍開口了:「或許是真的,前些日子魔族幫上神送了些小衣裳回來,都是圓圓可穿的,針線功夫不像是手熟的人做的,應該是上神剛剛開始做。」
「你之前為何沒說?」商陸看向他。
神侍沉默一瞬:「我以為是續斷給圓圓送的。」續斷如今到底是魔界之人,他怕旁人會多想,便沒有說出來。
商陸沉默一瞬,火氣降了大半,可對這個魔族的話還是有些存疑。
「是真的,魔王殿下對季聽上神可好了,夜夜都會去陪她,如今更是一日三餐陪著,奴才都沒見過比魔王殿下更為耐心的人了。」魔族小心討好,心想可不能在季聽上神的娘家人面前給魔王殿下丟臉。
商陸聽著他的話,眼底滿是複雜,最後還是墮仙大手一揮:「行了,這事就是你們誤會了,也不想季聽那脾氣看著好,其實半點委屈也受不得,哪會允許續斷磋磨她,都散了吧。」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都磨磨蹭蹭的散開了,只有商陸還不肯走。魔族最怕的就是他,見他往自己這邊看后急忙往墮仙那躲躲,覺得墮仙臉上的六隻大眼睛相當親切,話就忍不住多了一些:「二位若是還不放心季聽上神,改日可去魔宮一趟。」
「誰要去見她。」墮仙不屑的哼了一聲。
魔族殷勤的笑:「現在不去,過些日子婚宴也是要去的,季聽上神見著你們肯定高興……」
話沒說完,就感覺到這倆人的表情變了,知道自己說錯話的魔族瞬間溜了,只留下目瞪狗呆的兩師徒。
「他說啥?」墮仙懵了。
商陸眨了一下眼睛,隨後震驚道:「師父要跟續斷成親了?」
墮仙:「……」
不管這倆人內心如何驚濤駭浪,季聽反正是按照原計劃拿到了天錦,於是繼續研究做袍子。
只是這次雖然有胡蘿蔔——兩人的婚禮——在前頭吊著,可一連毀壞幾匹天錦后,本就對做衣服這件事失去興趣的季聽,更加覺得此事枯燥無味了。
而在枯燥無味的狀態下,做出來的東西相當不能看。在又一次失敗后,她相當沮喪的把布料丟在地上,女官心疼的看著天錦:「上神先前給魔王殿下做的那件,不就是特別好么,怎麼這次卻做不出來了?」
「我也不知道,越想越覺得頭疼。」季聽嘆了聲氣。
女官想了想:「是不是上神不夠心靜的緣故?」
「不夠心靜?」季聽抬起頭。
女官點頭:「是呀,上神先前做衣裳時,眉眼間滿是祥和,如今卻都是煩躁,所以奴婢想著,或許是因為上神不夠心靜的緣故。」
季聽一想覺得甚有道理,這段時間續斷軟化許多,一有空便會來陪著她,她總想著跟他黏在一起,做衣裳的時間便少了許多。
手藝這東西哪可能說丟就丟,一定是心不夠靜的緣故。季聽嚴肅的看向女官:「你去告訴殿下一聲,在我袍子沒做出來之前,都不要來找我了。」
女官:「……」
續斷在收到這條消息時,面色陰晴不定許久,最後只說了一句『知道了』,從這日起,他確實沒有再去尋她了。
然而續斷不來,季聽也沒辦法做出一件像樣的袍子來,在努力了小半個月後,她苦著臉找到了續斷:「我們或許不能成親了。」
續斷:「……」
季聽嘆了聲氣,把已經有了袍子兒的布料拿出來:「我也不知是怎麼了,已經這麼努力了,做出的卻還是垃圾一樣,連你身上這件的一半都不如。」說來慚愧,她做的第一件袍子一直在他身上穿著,幸虧修為高的人不染塵埃,不然真是要臟死了。
續斷看著她手裡皺巴巴的一團,完全看不出這是百年一匹布的天錦,若是那些靈蠶有知,恐怕是要氣死了。
「續斷……」季聽的聲音弱了下來。
續斷淡淡看她一眼:「知道了。」
「你不會生氣吧?」
「不會。」
季聽盯著他看了片刻,瞬間放心了,拿著她醬菜一樣的料子回去了。
夜裡續斷便來了,她心裡有愧,用了十二分的力氣伺候他,結束后沉沉睡去,一直到翌日天亮才醒來。
睜開眼睛時,迷迷糊糊看到續斷坐在桌子旁,她又眯了一會兒才掙紮起身,看到續斷做什麼后瞬間驚訝了:「你怎麼……」
聽到動靜的續斷看向她,手裡還拿著針線和布料,他似乎一夜未睡,因為布料已經被裁成了袍子樣式,此刻正在他手上一點一點被縫起來。
「我若是不幫忙,豈不是這輩子都娶不了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