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大哥哥
離歌趴在床上,激烈咳嗽著,差點將五臟六腑都咳了出來。
而陳年,則是獃獃地愣在一旁,眼睛一動不動,像是靜止了一般。
那紅紫的傷痕狠狠地刺激著他的雙眼,剛剛那隻發力的手,也微微抖動著。
傷害了最不想傷害的人,陳年此刻懊悔地只想將剛剛用力的那隻手剁掉。
若是他剛剛再用力一點。
若是她沒有喊他名字,後果會如何。
陳年不敢想下去,他想抬手拍拍離歌的後背,卻被她躲了過去。
離歌臉上除了痛苦的神色,還有明顯的懼怕之意。
他最是害怕她怕著他,躲著他了。
伸出的手手指微屈,陳年啞著嗓子道歉著:「對不起,這都是本能反應,因為想害我的人太多了,所以會本能地設防。」
深深呼了一口氣,離歌才覺得心裡的氣順暢多了。
她稍稍抬頭,便看到一臉懊悔的陳年,坐直身子,才緩緩搖了下頭,表示對此不在意,並且會原諒他。
一個人手上若是沾滿太多鮮血,確實是不能熟睡,多少有些心虛,因為害怕有仇家回來尋仇。
若是今日死在陳年手裡,離歌問不能有所抱怨,誰叫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在作死的邊緣試探著。
「你病了。」剛剛咳嗽或許太過用力,離歌現在嗓子還有些沙啞。
還好病著,虛弱了些,要不然……
離歌后怕地摸著脖子,重重咽下一口痰。
「疼嗎?」陳年盯著她的脖子,眼裡滿是心疼。
你自己用了多大力氣心裡有點數嗎?還好意思問我疼不疼?
離歌好想懟他,但是剛才死裡逃生,此刻她萬萬不敢造次,只能口是心非地搖搖頭:說:「不疼。」
「騙子。」陳年失落地垂下頭,又重複著這句話。
離歌很是不解,他為何總要如此說她。
皺著眉頭,離歌偷偷打量眼前之人。
陳年本是很剛毅的臉龐,臉沉下來之時,會讓人覺得殺氣騰騰,不由得打從心裡畏懼他。
但是此刻他垂著頭,表情有些失落,又黑又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使他看起來柔和了許多,身上的殺氣也輕了些許。
「你為何總要說我是騙子?」離歌終是將心裡話問了出來。
重新抬起頭之時,陳年眼睛越發紅了,臉上一片落寞。
過了好久,他失色的唇瓣才緩緩啟合:「你為何不與宸王解除了婚事?」
原來是因為這事?可是,這跟他又什麼關係?
離歌垂著眼皮,思忖一番,才抬眼看著他,回道:「我想過離開蕭莫塵,可是我做不到。」
「就算他傷害了你,你也離不開他?」陳年聲音重了幾分。
離歌詫異地看著他,心裡不明白他的怒火從何而來,只能遵從自己的內心,木然道著:「我很喜歡他,我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也給我一次機會。」
呵,喜歡,多麼諷刺的字眼。
「那你對我承諾呢?」陳年眼神落滿了哀怨的霜,他頭往前湊了幾分,死死地盯著離歌迷惑的眸子,說:「小歌兒,你對我的承諾還做數嗎?」
小歌兒?這個稱呼怎麼這麼耳熟?
離歌表情依然迷離,她盯著陳年暗如深譚的鹿眼,隔著那薄薄的眼膜,她彷彿看到了另一個人。
一個她生命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你是……」
「我是你的大哥哥。」陳年眼角噙著淚光,朝她凄楚地笑了笑。
熬了這麼多年,他終於可以站在她面前,喊她名字,與她相認。
可是,他終究還是來遲了,他的小歌兒喜歡上了別人。
「大哥哥……」
與其他小孩不一樣,離歌對六歲那年的記憶格外刻骨銘心,所以,大哥哥,她自然全都記在心裡。
離歌驀然瞪大的雙眼裡有兩顆如豆兒大的淚水滑落,她一直重複的呢喃著這句話。
大哥哥……
這是好久以前她愛喊的名字,只是記憶有些遙遠,她找了好久,才翻到有關於他的回憶,那真是一段美好而短暫的回憶。
六歲那年,從蜀中回來以後,她一病不起,眼看著她熬不過那年冬日,她哥哥帶她去了相國寺。
相國寺佛光萬丈,得佛祖庇佑,她身子漸漸好了起來。
離家慘遭巨變,她病情有了好轉,離羽便趕回離府處理後事,所以,那段最難熬最寒冷的冬日,是大哥哥陪著她。
別人都喊他星河小和尚,可是她偏偏要喊他大哥哥,還要整日黏著他。
讓他吹笛子哄她入睡,讓他給她抓螢火蟲,讓他給她做紙鳶。
除了親人,大哥哥是最寵她的人了,她總愛說,要一輩子陪在大哥哥身邊,一輩子不離開他。
可是,那些都只是童言無忌,而她的大哥哥,也早就葬身於那場天降之火。
眼前的這個,會是她的大哥哥嗎?
「小歌兒,是我,我回來了。」
陳年溫柔地捧著離歌的臉,細細地擦去她臉頰上的淚水,而他自己,也不爭氣地掉下了眼淚。
整整十年了,從當初的挂念,變成最後的愛戀,他對她的心,一直都沒有變過,可是,她卻變了。
在南嶺之時,他遇上了無數個像她之人,可那些人都不是她。
他愛的人,從來都只是眼前這個女人。
「小歌兒,我真的好想你……」
陳年情不自禁地一把將離歌摟在懷裡,用力地抱著她,想讓她感受他的心,他苦苦掙扎了十年的心。
待視線漸漸清明之後,離歌手指微微屈動著,最後,她還是沒有回抱著他,雙手垂下,就這樣綳直身子,任由他緊緊地抱著她。
將淚水忍下,平息了下氣息,陳年才放開離歌,將痴纏的目光黏在她臉上,視線往下,他抖著手輕輕觸摸了下她脖子上的傷痕,唇瓣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最後,是離歌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阿宣哥哥,當年的大火,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離歌終於記起來了,曾經大哥哥也跟他提過,他的俗名里有一個宣字,讓她以後喊他阿宣哥哥。
原來,真的是他。
這一聲「阿宣哥哥」,令陳年愣了片刻,他眼神波動,彷彿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他盯著離歌看了許久,才回她:「我被惡人谷的人救了,但是,臉沒了。」
心裡一陣劇痛,怪不得初識時她覺得這雙眼睛很熟悉,可是又覺得那張臉很陌生。
原本離歌也曾被困於火海之中,雖然沒碰上火,她都覺得肌膚灼灼,痛得厲害,若是火真的燒到了身體上,那該有多痛?
剛清明片刻的眸子,又模糊了起來,離歌看著陳年的臉,想伸手觸碰,卻被他抓住了手。
「小歌兒,別哭,已經不痛了。」
跟丟了性命相比,那點痛,真的不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