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46章 喜歡你
在燈火闌珊的夜色中轉了許久,回去已快十點。
家裡長輩都睡了,只在前後的花園裡給他們留了燈。
溫元初換鞋時,凌頌因為口渴先跑去廚房開冰箱拿水。
他咕嚕咕嚕灌著冰礦泉水,晃眼朝廚房外的後花園看。
目光忽然頓住,先是一愣,然後一聲劇烈咳嗽。
嗆到了。
樹影下相擁在一起的人聽到聲音,面對著凌頌的那個抬頭望向他,昏暗燈火映出對方凌厲目光里極度的不悅。
是溫元初那位寡言少語的叫溫瀛的堂叔。
凌頌嚇了一跳,一隻手掌已從身後覆上,擋住了他的眼睛。
溫元初熟悉的氣息欺近,凌頌略鬆了口氣。
心臟依舊砰砰直跳。
如果他沒看錯,那人懷裡擁著的是那位漂亮堂叔,他們剛才在接吻。
竟然是這種關係嗎?
回過神的凌頌臉都紅了,捉住溫元初的手,小聲說:「你別擋著了……」
溫元初放下手,那邊溫宴從樹後走出來,半點沒有被小輩撞到的尷尬,笑吟吟地沖凌頌招手:「小孩,你過來,陪哥聊聊天。」
凌頌下意識地回頭看溫元初,溫宴笑著擠兌他:「你看元初幹嘛?你做什麼還要經過他允許啊?多大點出息。」
溫元初輕拍了拍他的腰。
凌頌走出去。
那位冷麵堂叔看他一眼,沒說什麼,先進去了。
溫宴又示意還站廚房裡的溫元初:「元初你也先回房去,我跟小頌說幾句話,你還怕我吃了他?」
溫元初輕抿唇角,雖然有點不放心,也只能先上樓去。
溫宴去廚房裡找了些吃的,和凌頌在花園裡的涼椅上坐下,讓凌頌陪他吃宵夜。
凌頌剛在外頭吃得太飽,實在塞不下,只開了一盒牛奶,叼著吸管時不時吸一口。
溫宴瞅著他笑:「小頌你是看上我們家元初了吧?」
「——咳。」
凌頌又一次嗆到了。
溫宴被他的反應逗得樂不可支:「果然臉皮薄,看上了就看上了唄,有什麼不好承認的。」
畢竟跟面前這位漂亮堂叔不熟,被對方直截了當地揭穿心思,凌頌很不好意思:「宴哥你別跟他說,我還想著挑個好時機跟他告白的,……就是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
最後一句,凌頌的聲音低下去。
雖然已經打定主意明天就跟溫元初說,但他心裡其實沒什麼底。
溫元初那根木頭,什麼時候能學學他堂叔就好了。
那位冷麵堂叔看上去冰冰冷冷不好靠近,剛才親人的時候他都看到了,熱情霸氣得很。
他可真羨慕面前這位漂亮堂叔。
果真同人不同命。
溫宴眯起眼睛笑:「你剛才都看到了吧?」
凌頌紅著臉點頭。
「我教你啊,告白不用說太多,按著他直接親下去就行了。」
「……真的么?萬一他不高興怎麼辦?」
「你管他高不高興呢,就算被他拒絕了,你親到他了反正也是賺了。」
凌頌想想,好像是這麼個理?
溫宴看他一臉虛心受教,十分滿意,拍了拍他肩膀:「孺子可教,去吧。」
凌頌跟他道謝:「等事情成了,我請宴哥你們吃飯。」
溫宴笑著伸懶腰:「行,過幾天我們帶你去玩,北京這裡我們比元初熟,你想去哪玩?」
凌頌想了想,說:「我想去成朝皇帝陵群看看。」
既然來了這邊,他總得去拜拜各位祖宗吧?不然說不過去的。
溫宴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絲微妙:「倒也可以,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個年紀的學生,有對古代皇帝陵感興趣的。」
凌頌笑著打哈哈:「好玩,想去看看。」
回房時溫元初已經洗完澡,正坐在沙發上吹頭髮。
濕漉漉的水順著他側臉往下滑。
凌頌被這幅美男出浴的場景撩得心癢,坐過去趴他身上,狗鼻子嗅來嗅去。
好香。
洗完澡更香了。
真想一口吞了。
溫元初按著他腦袋將人推開。
凌頌沖他擠眉弄眼:「你知道你堂叔跟我說了什麼嗎?」
「不想知道。」
「我還不想告訴你呢。」
溫元初越不理他,凌頌越想去鬧他:「溫元初,你兩個堂叔一直是那種關係嗎?你怎麼都不驚訝,爺爺奶奶知道嗎?」
「知道,家裡人都知道,過了明路的。」
凌頌的心思轉了轉,又問他:「那,你有什麼看法?」
「跟我無關,我能有什麼看法?」
「兩個男人在一起,你能接受嗎?」
溫元初還是那句:「跟我無關。」
凌頌氣呼呼地一推他。
對牛彈琴。
溫元初一抬手,將他揉進懷裡:「別鬧了。」
「不想跟你說話。」
「我回答你剛才的問題,喜歡就行了,性別不重要。」
凌頌那句「那你喜歡我嗎」到嘴邊,到底沒說出口。
算了,決定好了明天就明天。
這大半夜的要是被拒絕了,他都沒處去,可不尷尬。
次日,一大早他們又去了故宮。
大年初二,天氣冷昨夜又下了雪,他倆來得早,幾乎看不到別的遊客。
溫元初去買票,凌頌站宮門口哈氣,愣愣看著眼前連成一片的白霧。
買完票的溫元初回來:「你在發獃?」
凌頌回神,笑了笑,說:「我緊張。」
「緊張什麼?」
凌頌沒解釋,拿了票先往裡跑,嘴裡沒忘抱怨:「朕回宮竟然要花錢買門票,當真豈有此理。」
進去后凌頌熟門熟路地直奔他當年的皇帝寢宮。
興慶宮還是那個興慶宮,但沒有了層層宮廷禁衛軍把守,只剩蕭條和冷清。
凌頌一口氣跑上殿前石階最高處,回身看去。
從前彷彿能睥睨天下的地方,如今被遠處宮外林立的摩天大樓襯得黯淡無色。
……果然什麼都不一樣了。
溫元初慢他一步走上來,提醒他:「別站這裡吹冷風,去裡頭看看。」
凌頌欲言又止,不等他說,溫元初已拉住他手腕,牽著他進門去。
大殿里更加肅冷沉悶,空氣里有隱約的霉灰味。
凌頌安靜地四處看,殿中的格局和他那時完全不一樣,想也是,他死後,改朝換代,新朝又坐了三百年江山,他當年留下的痕迹,只怕已所剩無幾。
唯有後殿榻上那副嵌進桌子里的玉棋盤還在。
周圍拉起了隔離線,不能走近看。
當年他每日都要拉著攝政王陪他坐這裡下棋,如今卻連靠近都不行了。
凌頌站在線外,沉默一陣,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片。
興慶宮很大,前前後後無數間宮室,凌頌沒心情再看,走出寢殿後庭,一眼看到那口壓著假山石的枯井,還有井邊不遠處,那株他當年親手種的銀杏樹。
冬日大雪后,只余蒼虯陡峭的枯枝,被白雪覆蓋,竟是連半片黃葉都看不到。
凌頌很失望。
他怎麼就忘了,這大冬天的又連著下雪,他要到哪裡去找一片完好無損的銀杏葉還給溫元初?
他是真的腦抽了,才會決定把告白地點定在這裡。
「……沒有銀杏葉。」
凌頌沖溫元初擠出笑,眼角泛紅,好似要哭了一樣。
溫元初握住他的手:「沒有算了,以後再說。」
「我不,我答應了你的。」
溫元初越是這麼說,凌頌越不甘心。
他昨晚打了一肚子腹稿,要借這個機會表白,怎麼都不能臨門一腳前功盡棄了。
「算了……」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我還不信了。」
甩開溫元初的手,凌頌跑去樹下,蹲下用力扒拉起地上的積雪。
溫元初上前想拉起他,又一次被凌頌甩開。
「你不用管,一邊等著。」
溫元初看著他,沒再說什麼,陪他一起蹲下。
「我跟你一起找。」
凌頌執拗不肯走,溫元初只能陪他。
半小時后,凌頌雙手凍得通紅時,從樹後方的積雪堆里挖出了一片完好無損,顏色也十分鮮亮飽滿的葉子。
「找到了!」
他一激動,用力撲去了溫元初身上。
溫元初雙手將人接住,被凌頌撞得重心不穩,帶著他一塊倒進了雪地里。
凌頌壓在他身上,滿面通紅,也不知是凍得還是因為興奮,將手裡的葉子塞給他:「我找到了,還你,比你撿的那片還好看吧?」
溫元初接過,捏在手心裡輕輕摩挲,再舉高到眼前。
清早的晨光從頭頂的枯枝間灑落,在葉片上映出斑駁光影,逐漸融化了上面還沾染的霜雪。
溫元初久久凝視,沒有移開眼。
凌頌依舊趴在他身上,稍稍撐起胳膊,就這麼垂眸不錯眼地看著他。
堂叔的話在腦中盤桓,不用想太多直接親下去,親下去他就是你的了。
呼吸變得急促,凌頌的喉嚨滾了滾,貼下.身。
近到彼此氣息都可聞時,溫元初的目光動了動。
四目對上,凌頌微微顫抖,眼睛更紅,這回是真要哭出來了。
「溫元初……」
溫元初抬手,輕撫他面頰。
一句「笨蛋」吐出聲,手掌轉到凌頌頸后,輕輕一捏,將他壓下。
凌頌尚未反應,那人冰涼的唇已經覆上來。
在他下唇輕輕一咬,再含住其上的唇珠,溫柔地碾磨。
凌頌大睜著眼睛,愣愣回不過神。
片刻后,溫元初抬手擋住他眼睛,抱著他翻過身,將人壓進雪地里,唇舌再次覆下。
比先前炙熱激烈得多的一吻,溫元初的舌尖擠進唇中,勾起他的舌纏綿吮吻,凌頌茫然地眨眼,眼睫掃過溫元初的掌心。
……他他他、他和溫元初在接吻。
是溫元初先親他,溫元初,真的在親他?
許久之後,溫元初鬆開手,唇舌分離,他舔去凌頌嘴角牽扯出的黏膩痕迹,抬眼看向他。
凌頌的臉在那一瞬間紅得徹底。
「溫元初,你……」
溫元初的嗓音低啞但堅定:「我喜歡你。」
「凌頌,我喜歡你,很久了。」
溫元初說喜歡他。
腦子裡被這幾個字炸得一片空白,凌頌玻璃一般澄澈的雙眼中泛起水光,恍恍惚惚地看著他。
溫元初的指腹擦過他泛紅的眼角,又一遍說:「喜歡你,是真的。」
身體比腦子更快一步,凌頌抬手,用力摟住了溫元初的脖子。
直到被溫元初從雪地里拉起,凌頌還是懵的。
再被溫元初扣住手心,終於倏然回神,撲上去用力抱住了溫元初。
「你你你、你剛說什麼,再說一遍?」
溫元初有一點無言。
「……不說了,你自己聽到了。」
「說嘛,說嘛,再說一遍。」凌頌抱著他不肯放,撒嬌耍賴。
溫元初看著他:「你昨天說有話跟我說,你說。」
凌頌嘿嘿笑,這下是真反應過來了。
剛才溫元初主動親他,還跟他表白。
溫元初喜歡他,溫元初竟然喜歡他,溫元初竟然真的喜歡他!!!
雙手又纏上了溫元初的脖子,凌頌笑嘻嘻地貼上去,用力啾了兩下他的臉。
「我要說的都被你搶先說了,元初爸爸你可真壞。」
溫元初皺眉:「你要一直叫我爸爸嗎?」
凌頌又啾兩下另一邊:「一樣一樣,不過以後我們不是純潔的父子情了,溫元初,我喜歡你,我也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
被凌頌熱情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溫元初輕輕「嗯」了一聲。
他將凌頌給他找來的銀杏葉收起,牽起凌頌的手,去別的宮轉悠。
凌頌一掃剛來時的悶悶不樂,嘰嘰喳喳高興快活無比。
「這裡是我小時候住過的寢殿。」
「這裡是我以前念書的地方。」
「這裡從前是馬場,後來怎麼又建了座宮殿。」
凌頌一路走,一路嘀嘀咕咕地給溫元初介紹,只說是自己做的關於上輩子的夢。
溫元初默不作聲地聽著,捏緊他的手。
有那麼一瞬間,他很想接一句,他知道,他都知道。
但話到嘴邊,始終沒有說出口。
「凌頌。」
正興奮的凌頌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怎麼了?」
溫元初濃黑的雙眼中好似隱忍著什麼:「……沒什麼。」
凌頌左右看看沒見別的遊客,貼上去又在他嘴上啵了一下,笑得狡黠。
「想要我親你直說啊。」
溫元初輕攬了攬他的腰,在他耳邊沉聲提醒:「凌頌,夢裡的事情,以後不要再說了好不好?」
「你不喜歡聽啊?我開玩笑的,不想聽我就不說了。」凌頌無所謂道。
溫元初心頭一松:「好。」
凌頌嘻嘻哈哈地放開他:「走走,我們走快點,前面還有好玩的,去看看。」
被凌頌拖著走,耳邊都是凌頌歡快的笑聲。
心緒一點一點平復。
溫元初想,他還是不要說了。
就讓凌頌一直做個快樂開心的小傻子,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