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假死遁逃
薛引歌千算萬算都沒有算到,顧行止竟然已經知道了他自己的身世。
至於薛引歌為什麼會知道,只是因為剛才那個黑衣人不是別人,而是裴昊然。
裴昊然是前太子舊部的首領,也是他一個人在這麼多年來一直集結前太子勢力,想要推翻老皇帝,為前太子正名,為之前枉死被牽連的那些人翻案。前世,也是裴昊然一直在輔佐顧行止,功成身退之後歸隱山林,在薛引歌死之前,聽聞他已經壽終正寢,享年65歲。
因而,在他找上了顧行止之後,薛引歌怎麼可能猜不到,顧行止已經知道了他自己的身世?
所以,在她問出口之後,顧行止的身子一顫,卻沒有回答她。
「如果你想報仇,有一千種一萬種方式,但是我絕不希望是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方式。」
「你怎麼會……」
薛引歌嘆息,她記得,顧景之是在顧行止十六歲生辰時,被召入皇宮,然後遇害的。
她以為,時間還早,她還有時間去籌謀,但是沒有想到事情的變數來得如此之快。
比如,顧行止已經知道了他自己的身世。
這是她從未料想過的事情。
薛引歌拉著顧行止在涼亭下坐下說:「我知道你的身世。」
顧行止一言不發。
「你父親是前太子遺孤,前太子被如今的皇帝所害,而他們還是兄弟。」薛引歌娓娓道來,「在洛丞相的掩護之下,你父親作為前太子唯一的子嗣,才得以活下來。」
顧行止的手微微顫抖,薛引歌更加堅定心中所想。
「我還知道,皇帝已經對你和你父親起疑。」薛引歌嘆息一聲,「那次召你入宮想必也是為了此事。」
顧行止看向薛引歌說:「我已經知曉我的身世為真,你不必試探。只是你為何知曉?」
薛引歌苦笑,難道她要告訴顧行止,她因為是重生,所以對每個人的背景都了如指掌?
「我母親逝世前曾告訴我。」薛引歌說,「你可知我母親家裡是開書局的,後來遭人陷害才家破人亡。」
「不過是因為無意知曉當初祖父曾與前太子有故,所以受到了牽連。」薛引歌嘆息,前世她母家原氏書局會敗落,是因為夏玉詞的詭計,但背後的推波助瀾之人,原綺羅知道,所以,走投無路之際,也不得不委身薛長瑰。
「我守護這個秘密許久,想著合適的時機告訴你,只是沒有想到你已經知曉。」
「所以,那天在櫻花峪你才會問我那樣的問題?」
薛引歌說:「嗯,我是在試探。因為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了真相,你會選擇如何報仇。」
顧行止一言不發,許久之後才說:「你應該疑惑我為何會知曉。」
這正是薛引歌不解的地方。
當初顧景之遇害,薛引歌與顧行止被貶到窮鄉僻壤,險早殺害,幸得前太子舊部也就是裴昊然相救,才得以脫身。而那次也是巧合,或者說是陰差陽錯之下。
這次,前太子舊部裴昊然卻提前聯繫上了他。
「我接到一封神秘人的書信。」顧行止說,「雖然明知可能是陷阱,但我還是找了父親求證,也從外祖父那裡得知了真相。」
顧行止起身,目視遠方:「父親不願報仇,我自然尊重他的選擇。」
薛引歌嘆息,其實,前世的結局都是皇帝蕭以光自找的。
顧景之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報仇,但是蕭以光卻起了疑心,殺害了顧景之,也將顧行止逼上了復仇之路。
「只是,上次入宮。」顧行止說,「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薛引歌嘆氣,這次皇帝的疑心也比前世早了不少。
「我並未想要奪取帝位,只是不想為魚肉,因此,未雨綢繆。」
「但是前太子舊部卻不這樣想。」薛引歌知道上輩子顧行止就是這樣被逼上帝位的。
「我知道。」顧行止說,「我已經在安排後路了。」
薛引歌這才放心了下來,顧行止卻說:「游湖那天,我本打算殺了姚景年。」
薛引歌一驚:「為什麼?」
「告知我身世的神秘人讓我殺了姚景年,不然,後患無窮。」顧行止輕笑說,「我可不會任其擺布。何況,我也好奇神秘人的身份究竟是什麼。」
薛引歌走到顧行止的身側,挽住他的手臂說:「行止,姚景年不能死。」
要是姚景年死了,那顧行止也就不得不登上帝位了。
薛引歌正想解釋,顧竹笙急匆匆跑來:「公子,老爺出事了!」
馬車上,顧行止憂心忡忡,薛引歌握住他的手,等到了顧府,眼見大夫來來往往,一盆盆血水從房間端了出來,顧行止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許久之後,葯大夫才如釋負重:「顧大人暫時性命之憂了。只是……」
「葯大夫,但說無妨。」
「顧大人經此之後,怕是留下病根。」葯大夫繼續說,「好生休養,可保二十年無虞,但若是思慮過度,恐怕壽數不足五年。」
顧行止一言不發,讓人送葯大夫離開后,一個人在顧景之房中照料,靜默無言許久,薛引歌默默在房前守護。
思量許久之後,正待敲門,顧竹笙又急匆匆趕來:「公子,江南來了急件!」
房門終於打開,顧行止面色慘白,看完信件之後,臉色更是白了好幾分。
薛引歌正想問,顧竹笙拉了拉她的衣袖,她便只能作罷,眼見著顧行止再次把門關上。
蹲坐在房前的階梯上,薛引歌越來越茫然。
她開始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會不會有意義?為什麼顧景之還是會遇刺?
就像前世一樣,她一次次想要改變不同人的命運,最終卻還是殊途同歸。
突然,門開了,薛引歌忙回頭想要起身,顧行止按住她的肩膀,坐在她身側,薛引歌輕輕將顧行止的頭按在自己肩膀,喃喃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顧行止聲音喑啞:「我知道。」
薛引歌嘆息,對於一個才十四歲的少年來說,一切似乎太過沉重,無論是他的身世,還是如今昏迷不醒的父親,而且,前路未知,荊棘遍地。
「你可願意同我亡命天涯?」
「你想做什麼我都會站在你身邊。」薛引歌說,「同生共死。」
顧行止一笑,攬住薛引歌的肩膀,許久都沒有反應,薛引歌不由得側過頭看向顧行止,卻見他已經熟睡了。
今晚月色真美。
薛引歌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聽嵐院的房中,碧鳶說是顧行止親自送她回來的,抱在懷裡滿是珍惜。
薛引歌一笑,正想起床,就看見一臉興奮的圓兒撲入她的懷中:「小姐,你是不是不要圓兒了,都不來看我。」
薛引歌哭笑不得地解釋:「每日的蜜餞果子流水一般送到你手裡,權當是小姐我去看你了,你還怪我沒良心。」
圓兒這才破涕為笑。
薛府內安靜了好幾日,只是薛長瑰卻以她養病為由,將她禁足在聽嵐院,便是冬青夏紅也被送回了將軍府,還不讓任何人探視。聽聞,雁南山的匪盜還未除盡,周令珺已經領旨前去剿匪,冬青夏紅隨從。
圓兒才十二歲,半大個孩子,也不會打探消息,碧鳶也絲毫不懂事,使得薛引歌在聽嵐院中猶如一個聾子,聽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薛引歌十分擔心顧行止,也不知道顧景之醒來了沒有,一直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然而想到顧行止說,相信他,一切不會有事,她這才放下了心。
若不是薛引秋硬闖聽嵐院,耀武揚威,薛引歌斷然不會知道外面已經天翻地覆。
顧景之遇刺,昏迷不醒,顧行止代父辭官,皇帝不允,而此時江南傳來顧行止的外祖父洛誠病重的消息。不久之後,顧景之醒來,親自上表辭官,加之洛誠病重,皇帝便允許他下江南,對於辭官未表態。只是沒有想到,顧景之同顧行止回到江南途中,便傳來消息洛誠已經病逝。洛誠與顧景之情同父子,為此,顧景之提出要為其丁憂,此為孝道,皇帝也不得不允。
只是沒有想到的是,顧景之與顧行止在下江南的途中,遭遇水賊,生死不知。過了不久,杭州知府上奏,二人已經遇害,皇帝讓其操辦喪事。
這一切,薛引歌都被瞞在鼓裡。
「哈哈哈,薛引歌,你沒有想到吧?你已經成為望門寡了,你看京城之中還有誰能娶你!」薛引秋幸災樂禍,薛引歌卻已經癱坐在地,事情的發生根本就脫離了所有掌控。
沒有想到的是,薛長瑰這個時候來到聽嵐院,直接扇了薛引秋一巴掌:「你給我出去!」「爹!」薛引秋含淚欲泣,最終還是惡狠狠地看了薛引歌一眼,狼狽離去。
「引歌,一切都只是意外。」薛長瑰嘆息一聲說,「好在你們倆只是定親,還未正式拜堂,顧家又無主事之人,你們的婚事便作罷吧。」
薛引歌魂游天外,並未在意,薛引長瑰繼續說:「為父知道你傷心,但是為父已經為你尋了一門親事,等這事漸漸過去了,你就……」
薛引歌深深地看了一眼薛長瑰,最終一言不發,薛長瑰有些心虛,到底還是走了,只是聽嵐院的守衛又增加了許多。薛引歌不過苦笑,將一個人關在房中。
碧鳶欲言又止,圓兒一個人在角落泫然欲泣,在碧鳶的警告下,只能生生忍住。
薛引歌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好幾日之後,驚得薛長瑰以為她在絕食抗議,但是薛引歌卻突然起身,然後去了書房找薛長瑰。
第二日,京城便傳來了薛引歌為顧行止殉情的消息,讓京城上下唏噓不已,皇帝為此還給薛引歌立了個牌坊。
作為狀元郎的姚景年正騎馬遊街,聽聞到路人感嘆薛引歌的深情,不由得落寞,她竟然死了啊,真是可惜。
然而,無論是顧家父子的不幸遇難,還是薛引歌的殉情,終究成為了京城的一段談資,來無影去無蹤,很快就被科舉的喜慶衝散,又被長樂鄉君宋思錦與狀元郎姚景年盛達的婚事,搶去了最後一點風頭。
一切又歸於平靜,沒人再去關注,只是偶爾談起,也不過一聲嘆息:這就是命啊。
京城外,傍晚時分,一個面黃肌瘦的十七歲的丫頭帶著一個臉蛋灰不溜秋的小丫頭,拉著臭烘烘的板車,上面赫然是一副棺材。大丫頭拿出髒兮兮的路引,在守城士兵的嫌棄下,慢吞吞地拉著板車離開。
「這對姐妹也是不容易,每天給人拉棺材,就是晦氣了點。」
走出許久之後,荒郊野外的路上,小丫頭怯生生地問大丫頭:「姐姐,小姐會不會打死我們啊?」
突然,板車上的人踹開棺材,朝天大吼:「啊,我終於自由了!」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詐屍」的薛引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