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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0年之問

    “有為還是無為”,這是儒家與道家的根本分歧。


    道家之所以主張“無為“,原因有三:


    古無為而今有為,道無為而德有為,天無為而人有為。


    所以,儒道之爭,也就是古今之爭、道德之爭、天人之爭。


    儒道兩家的是非,亦在于此。


    此次趙戎與陶淵然的爭辯集中在這三點之上。


    趙戎與陶淵然二人爭鋒相對。


    趙戎:“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圣人之治,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知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陶淵然:“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于此?”


    趙戎:“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人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


    陶淵然:“……”


    ……


    臺下,林文若聚精會神的傾聽臺上爭辯,盯著臺上二人,突然輕輕松了口氣。


    清辯開始之前,林文若很是擔憂,特別是在得知趙戎對手是道家君子后,更是如此,甚至產生了結局已輸的錯覺,但現在見趙戎剛開始竟然絲毫不落下風,懸起的心不由得放下一點,至少還有希望!


    并且林文若越是聽下去,越是驚訝,他發現趙戎擁有出眾的辯才,對道家典籍更是信手拈來,這點他倒是有所了解,知道趙戎記憶力很好,只是沒想到他平日里竟然還研究過道家,而且看樣子,不只是草草看過那么簡單。


    而場地另一邊的沖虛觀眾人所在處,氣氛有些壓抑。


    這場清談竟然不是一邊倒的情形?


    這與他們的所料差異極大。


    清凈子臉色有些難看,他雖然不善于清辯,但卻很了解此事,場上這種雙方膠著的情況只說明了一點。


    場上二人的辯才相差不多,無法馬上戰勝對方,只能看哪一方先露出漏洞,轉為被動,最后敗北。


    清凈子看了眼清元子,發現對方正死死盯著臺上那個他之前一直瞧不起的書生,表情有些不可思議之色。


    清凈子突然產生了一種慶幸感。


    幸虧第二場沒有讓清元子選擇這個趙子瑜,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此時,臺上二人的爭斗逐漸白熱化。


    趙戎一直緊抓“無為,而無不為”的觀點,認為君子用“無為而治”的方針治國,不主動挑起戰事,國家沒有災異,百姓就自然會富裕起來。


    治國的君子沒有欲望,百姓就自然會淳樸。


    并且言明“治大國若烹小鮮”,不要一下鍋就動鏟子翻攪,否則肉就要碎爛。引申開來是說,治理一個大的國家,就是不要擾民,不要煩雜,不要朝令夕改。


    簡而言之,只有無為,才能無所不為。


    而陶淵然則極力反對,認為“無為之治”的前提,是官吏與百姓們都自覺遵守,或者反智,使國人愚蠢和無欲,宛若羔羊般聽從統治者指揮,否則“無為”就是沒有作為,國家會愈來愈亂。


    這些前提都是理想化的,所以是不成立的。


    并且他認為君子治國,必須要有所作為,即“有為”,一定要站出來做些什么,不管結果是好是壞,都必須有所為。


    趙戎一手握拳撐在腿上,一手持玉橫放腹前,目光專注,言之灼灼。


    清辯開始時,就一直轉動念珠的陶淵然,已經停止了手上動作,神色愈加認真的注視著眼前儒生。


    二人皆巧舌如簧,言語激烈,誰也不讓絲毫。


    趙戎:“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


    陶淵然:“汝如何行之?”


    趙戎:“圣人曰,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上如標枝,民如野鹿。”


    陶淵然:“依汝所做,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天下大亂,自汝始之!”


    此后,形勢突然發生了轉折!


    臺下的林文若眉頭擰起,看著臺上,得勢后咄咄逼人的陶淵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陶淵然語氣灼灼,“汝曰,無為而無不為,后其身而身先;又曰夫惟弗居,是以不去。此乃完全在人事利害得失上著眼,完全在應付權謀上打算也。”


    又道:“乃始轉尚實際功利,重權術,跡近欺詐,彼乃把握自然而玩弄之于股掌之上,偽裝若無為,而其內心蓄意,則欲無不為。”


    陶淵然將對趙戎的結論“無為而無不為”的攻擊重點放在了“無不為”三字上,將趙戎的觀點歸于陰謀論,權術論。


    他用巧妙的邏輯曲解了趙戎的觀點,使得趙戎此前的辯證站不住腳,自相矛盾。


    趙戎突然頓住,眉頭猛皺,身體前傾,將那只緊握玉牌的手重重放置在桌上。


    趙戎一時無話,不知如何辯解。


    他心里猛地一跳,想到清辯規則是不能停頓超過三息,急忙在余光瞥到六一居士準備開口之際,出聲應答。


    只是倉促之間,只能盡量含糊詭辯,企圖轉移焦點。


    但陶淵然得勢不饒人,緊抓剛剛漏洞不放。


    頓時,臺上形勢驟變,趙戎被動起來,愈發招支不住。


    在辯場上,被動就意味著離敗北不遠!


    臺下的林文若拳頭緊握,指尖陷入掌心肉中,屏氣凝神盯著趙戎。


    另一邊,緊繃著臉的清元子突然猛松一口氣,嘴巴咧起,無聲笑著。


    一旁的清凈子大叫一聲好,目光戲謔的看向對面人群中的某只爐鼎,只覺得觸手可得,再望了眼臺上正停停頓頓、支支吾吾的年輕儒生,眼神殘忍。


    趙戎勉強支撐著,應付著陶淵然的“攻擊”,一心二用的思考對策。


    他的右手死死抵著桌面,手心乳白玉牌不斷傳來一陣陣炙熱之感,一如他此時的內心。


    趙戎感覺自己陷入了一種很奇怪的狀態,他清楚的感覺到了化解剛剛那個漏洞的理論在哪,但就是無法形容!


    就像有時候,你前一秒還在想著某事,下一秒就將它忘記,隨后怎么想都很難記起。


    趙戎此時也陷入了這種奇異的狀態。


    欲辯已忘言。


    形勢越來越危機,突然,隨著陶淵然一聲鏗鏘有力的叱喝落下,趙戎再次停頓,啞口無言。


    此刻,趙戎感覺時間仿若變慢了一樣,他愣愣看著眼前老者那雙目光灼灼的眼睛,從中看見了倒映出的自己,他能感覺到時間正在飛速的流逝,像無數把遠遁的飛劍,從他臉龐兩側掠過,他知道,再有三息不到,他就會輸了,輸掉自己的尊嚴,輸掉好友的性命,輸掉蘭溪林氏七百年的祖宗基業,輸掉……那個笨丫頭。


    在這如山般重擔的壓力下,他,忽然有些想放棄一切,低頭認輸了……


    不行!


    他心中吶喊,像深淵被封印的巨獸撕裂恒古的鎖鏈。


    他牙齒猛地緊咬舌尖,鮮血的腥甜味撞擊著味蕾,刺麻的疼痛撕扯著神經,告訴著他知覺的存在。


    不行,老子沒有輸!

    趙戎轉頭短暫避開老者的目光,深呼吸一口,準備繼續一邊強詞奪理的詭辯,一邊尋找腦海中的那把鑰匙,可是此時的目光正好瞥見臺下的眾人。


    有握拳咬唇,仰頭祈禱般注視著他的蘇小小。


    有臉色蒼白的林青玄。


    有癱在座位上目光無神的陳牧之。


    還有……滿臉赤紅,死死睜著眼的林文若。


    甚至他還看見了正抱著手,滿臉笑容看著他的清元子……


    等等!


    清元子!林文若!

    趙戎腦海中如閃電般劃過一道靈光,像破曉的第一道天光,洞穿無盡的黑暗。


    我想起來了,是“體用一源說”!

    是剛剛第二場清談,清元子拋出的“以無為本”的貴無論所涉及到的“體用一源說”!

    他睜大的眼眶,像一座千年暗室,徒然點起一粒橘火。


    一燈即明。


    六一居士見三息已到,心中微嘆,開口道:“我……”


    他第一個字的音調還未完全吐出口,就突然頓住,因為那個儒生已經悍然出聲,二人重新對辯起來。


    六一居士微微搖了搖頭。


    沒用的,這只是在浪費時間,一般這種情況……


    腰別酒葫蘆的老者忽然中斷了思維,因為他聽到了眼前這已經搖搖欲墜的年輕儒生拋出了一個奇異的說法。


    他聽了一會后,眼睛逐漸亮起。


    這儒生竟然提出了一個他聞所未聞的理論,是關于“體”與“用”。


    它們指本體和作用。


    一般認為,“體”是最根本的、本質的。“用”是“體”的外在表現、表象。


    剛剛年輕儒生的論點,“無為而無不為”中“無為”為體,“無不為”為用,兩者是割裂開的,會分出了層次,成了主要與次要,根本與從屬的關系。


    這也是被陶淵然曲解與詬病的。


    而如今,年輕儒生提出了“即體而言用在體,即用而言體在用,是謂體用一源”的理論,并且邏輯自洽,有理有據。


    體用一源說將本體與其現象之間統一起來,那么“無為”與“無不為”之間也可以統一。


    無為,無不為,之間就并無從屬關系了,無為本身就是一種為。


    那么陶淵然就無法曲解趙戎的論點,將其偏重于“無不為”,指責它是權術!


    并且“體用一源說”又在側面上,有力證明了趙戎“無為而無不為”的論點!


    六一居士震驚了,這個嶄新理論給予他的震撼遠超剛剛第二場清談,清元子提出的那個,甚至他還隱隱發現“體用一源說”還能更好的去辯論上一場的“有無之辯”!

    趙戎將心中所想一句句脫口而出,越說越興奮,身體前傾,而他對面的陶淵然則越來越不支,甚至中途還被他駁的抿嘴沉默了兩息,才繼續開口強辯。


    優勢與勝負顛倒了!


    終于,某一刻,趙戎沉聲開口,眼里有光,“固此,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


    南華巾老者沉默了。


    其實他還可以繼續強辯,拖下去,但是已經沒意義了。


    因為,他知道他輸了,輸在了剛剛那個讓他心神震撼的“體用一源說”上,上一次能讓他有此感受的學說理論,還是出現在二十年前的稷下學宮,那位墨家墨辯的言論。


    此時,全場寂靜無聲。


    一道道各異的目光落在了高臺二人的身上。


    道家君子忽然起身,對身前那位年輕儒生行了一個古禮,這是稷下學宮獨有的禮儀。


    南華巾老者重新介紹自己。


    “在下陶淵然。”


    年輕儒生起身回禮。


    “在下趙子瑜。”


    ————


    PS:寫嗨了,這章3.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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