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悔不當初
「我……我還活著……」說著,蕭睿掙扎著想要起身,可胳膊剛一動,心口剛縫合的傷口猛然間這麼一牽扯,一股鑽心噬骨的絞痛襲卷而來。
「嘶……」他疼得一臉猙獰,再加上渾身也沒什麼力氣,無奈之下,只好放棄掙扎就這麼直挺挺地躺著。
蕭玄奕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目光一直望著蕭睿,之前一直凝重的眉宇,也在此刻舒展了些許,「嗯,你還活著,是舒窈把你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等你傷好之後,記得要好好感謝人家。」
「是。」蕭睿忍著心口的陣陣疼痛,順從地應了一聲。
沈舒窈神態自若地挽起袖子,隨即俯下身,伸出兩指按在他的手腕上,須臾,道:「你這次失血太多,眼下身體還十分虛弱,需得好好將養一段時日,才能完全恢復。」
蕭睿感激地望著沈舒窈,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此刻,太醫們聽聞蕭睿醒了,爭先擁後跟下餃子似的都往屋裡涌。
籠罩在寧王府上空的烏雲,頃刻便煙消雲散,下人們奔走相告,有的甚至已經出府稟告皇上去了。
寢房一時之間竟變得熱鬧起來,太醫院首大喜過望,卻絲毫不敢懈怠,急忙上前給他把了脈。
細細診斷之後,叮囑了一些關於外傷的禁忌與護理,之後還開了一些益氣補血,固本培元的方子。
其餘幾個太醫,為了顯示自己的存在感,更是各自露出一副阿諛奉承的嘴臉。
什麼寧王殿下幸得皇恩浩蕩保住了性命,什麼晉王殿下衣不解帶的悉心照料,什麼太醫院首不辭辛勞的日夜施針……
然後又是各路神明庇佑,太上老君派狐仙送來延年益壽的仙丹,才讓他轉危為安。
最後,甭管有的沒的,各種稀奇百怪的離譜謬論,也通通恬不知恥地往外蹦,卻唯獨漏掉了沈舒窈這個頭等大功臣。
幸而,她也不是那種邀功請賞的人,眼下蕭睿最需要的是靜養,可眾太醫好像全然忘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的。此時的寢房門庭若市,仿若群臣進諫,當真好不熱鬧。
若非是蕭玄奕迎風送來一記眼刀,眾人臉上如被鋒利的寒冰刮過般生疼,這樣冷凜的震懾終於讓他們閉緊了嘴,再也不敢向方才那般不知收斂,而後才識趣地退了出去。
而沈舒窈也隨著人群默默地退出房門,此刻她也困得厲害,連著兩日兩夜不曾休息,實在也沒有精力再耗在這兒了。
再者寧王府中下人眾多,根本不缺服侍蕭睿的人,她留在這裡已經沒有什麼用處了,現在必須要回去補眠了。
落日殘陽染紅了天際,她走在餘暉落滿長街的青石道上,金色的光芒一縷縷斜橫在她挺直的脊背上,一種遺世獨立的疏離感。
晉王府的馬車追了上來,蕭玄奕隔著車窗對她說:「上車,我送你回去。」
她轉身看著馬車裡的人,微微搖頭,「不用了,我想一個人走走。」
言畢,她決然而去,只留他在馬車裡遙望著她漸行漸遠的倩影。
這女子的性子實在太難以捉摸,她不攀附權勢,不好大喜功,就連有人對她示好,也會被她逐一回絕。
可就是這樣一個女子,總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影響,縱然她總是刻意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可她身上特有的魅力,卻也讓人無可抗拒。
她並非傾國傾城,也不溫柔體貼,家境還不好,是個以驗屍為生的仵作。
然而她不驕不躁,特立獨行卻也是這世間絕無僅有的,她心底善良,又不施恩挾報,卻也是最讓人難忘的。
西市依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街道兩旁小販熱情地吆喝聲,川流不息的馬車粼粼聲,沈舒窈湮沒在擦肩接踵的人潮里。
她在人潮的推搡下,到了一個賣燒餅的攤位前,現在晚飯時辰快到了,而家中米缸雖然還存有一些大米,可是什麼菜也沒有,想到這,也就絕了想生火做飯的念頭。
她從懷裡掏出幾個銅板,買了兩個豆沙餡的燒餅,這就是她今天的晚餐,雖然是簡單了些,但勝在這燒餅的味道還不錯。
她手捧著燒餅,緩緩朝宅院的方向而去,在準備向南街拐的時候,卻在巷口撞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平時她最喜歡抄這條近路,如今這條狹窄的巷道被這兩人堵住說話,而她又不想折返,走另一條更遠的路。
於是,她旋即回身,避靠在斑駁的灰牆上。
不是她要聽人牆角,而是她現在身體倦乏,腳步虛浮不想挪步,所以才打算就在此小憩,等他們說完了再走。
巷道深處,中年男人身穿異族服裝,目光一直停頓在,眉眼處與他有幾分相似的妙齡女子身上,聲音輕緩而沙啞。
「為父自知虧欠你許多,但你終歸是我金禾泰的女兒,我絕不會讓你流落在外。明日跟我一起回戟隴,從今以後,我會讓你過上最富足的生活,讓戟隴最好的兒郎娶你,絕不會讓你受到一絲一毫的欺凌。」
綠娥怯怯地站著,眸底已然漫上了薄薄的水霧,許久,才囁嚅道:「我娘也一起去嗎?」
「她不行。」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狠毒的語氣如驟風急雨般襲來,一字一句令人膽寒。
「她只是一個卑賤無能的女奴,這麼多年,你跟著她受盡了人世的屈辱與苦楚,若不是看在她生了你的份上,我真想一刀一刀颳了她,方可泄我心頭之氣。這樣愚蠢的賤婦,是沒有資格與你一起享受榮華富貴,就讓她留在東陵自生自滅吧。」
她抬頭看著這個不可一世的生身之父,眼神黯淡略有幾分懼色,呆愣地聽著他毫不留情地糟踐,曾經深深愛著他的人。
這樣的無情傲慢的人,竟然與她血脈相連,剎那間,她神思微凝,替那個為了保住她的性命,而不惜豁出一切的母親,而感到不值。
想著當她鼓足勇氣,將自己這麼久以來遭遇的一切和盤托出時,娘親那雙低垂略微渾濁的眼,早已泣下如雨。
她悔恨、內疚、心疼、無助、甚至想一頭撞死,覺得唯有這樣才能贖清她的罪孽。
她抱著尋死膩活的娘親泣不成聲,讓她不要拋下她一個人,如今她清白已毀,早就無顏存活於世,若不是放心不下娘親,早在玉瓊樓就咬舌自盡了。
而今娘親要赴死,她自然也是要跟隨的,這樣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若有來生,她還願做她的女兒。
綠娥一席話,卻字字戳痛了娘親的心,她望著這樣來之不易的女兒,她怎麼捨得,捨得讓她陪著自己一起死。
也就在那一次,她終於打算不再隱瞞了,道出了她並非蔣同知親生女兒的事實。
就在她還為來得及消化,這令她愕然的事實時,金禾泰就找到了她們。
他憤怒地當即便甩了她娘一耳光。怒斥她身為母親,不懂得保護好自己的孩子,卻讓她吃了那麼多苦。
她娘甘願受了,她滄桑的臉龐上一個通紅的五指印,她怔愣地望著這個恍若隔世的人,至此再難開口。
而金禾泰也因為綠娥被丕威欺負時,沒有及時趕到營救而深深自責,他想著那個讓他愧疚難當的深夜。
他望著那個曾經與他稱兄道弟,如今卻欺負他女兒的畜生,便再也忍不了了。
他用那隻受傷的手,撿起蕭睿遺落在地泛著亮光的匕首,準確無誤地刺入了他的要害。
他聞著空氣中蔓延著濃重的血腥氣,借著刀柄光亮看著如急流般噴泄的血液,直到那人躺在地上的人再也不能動彈,他才又在屍體身上刺了幾刀,而後將刀扔在地上。
然後,他脫下外袍,裹住衣衫不整的綠娥,抱著她離開。
並且將她安置在客棧,並派人精心伺候,而他卻帶上人皮面具,去玉瓊樓替她贖了身。
如今他將聃狎王的心腹殺死了,若是被人查出來,戟隴必定要給聃狎一個交代,而他必定難逃一死。
是以,他不能以真實身份出現在綠娥面前,更你能讓人知曉他們之間的關係,唯有這樣,才算是真正的保護她。
他甚至挖空心思,偽造了浦耀倫醉酒意外墜死的戲碼,而玉瓊樓的老闆娘逼良為娼更是罪無可赦。
可當他潛入玉瓊樓時,卻因為當時人太多,時間上來不及。
他只能先掐死她,然後在房中找到一塊百獸青石,用繩子綁在屍體上,而後將其拋出窗外沉入河底。
本以為一切做的天衣無縫,既幫綠娥報仇雪恨,又不會有人想到這幾人死與她的遭遇有關。
即便將來自己真要為丕威償命,至少他的女兒還好好地活著,此生他未盡到父親的責任,至少老天還是給了他彌補的機會。
奈何天不遂人願,一切全被沈舒窈識破了,他本想連她一起殺了,結果卻被呼延拓攔住了。
原來,他所做的一切呼延拓都知道,基於他事出有因也並未追究,只說若東窗事發會想盡辦法保他一命。
畢竟戟隴還是需要這名武將的,就因為有他的存在,聃狎這些年才歇了吞併他們的心思,所以才有了後來一起合作攻打東陵的計謀。
而呼延拓阻止金禾泰殺沈舒窈,只是因為忌憚蕭玄奕,他早就看出來蕭玄奕對沈舒窈不一般,若除掉沈舒窈,這起命案自然會不了了之。
可是,動了蕭玄奕看重的人,這代價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雖然他表面看起來不理俗事,實則他卻是東陵最可怕的人。
換言之,對於戟隴來說,死了丕威卻是對他們非常有利的,就算聃狎王要和他們開戰,也要掂量掂量如今的的局勢。
如今他們引以為傲,驍勇善戰的鐵騎已經被蕭玄奕滅了,再加上丕威已經身死,聃狎王已經沒了挑恤的實力。
如果他真的咽不下這口氣,非要與戟隴開戰,那無疑是在自取滅亡,如果他識相,只提出賠償條件,那戟隴是可以坐下來聽聽的。
秋風蕭蕭,卷了殘葉漫天,在微涼的風聲中伴有沙沙的細雨聲。
千千萬萬密集的雨點,從長空落下來,給這個繁華喧囂的京城,覆上一層薄涼的寒意。
秋季即將過去,冬季就快來臨,綠娥神色黯淡地看著細膩的雨點,想著娘還在客棧等她。
許久,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我只知道她是生我養我的娘,如今她老了需要人照顧,我是不會離開她的。你走吧,不要再來找我,我也不是你的女兒,你女兒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你親手殺死了。」
言畢,她決然轉身離去,也不管身後的人是何表情,甚至都不願意聽他呼喊自己的聲音。
是的,她恨,她恨他到現在還不知悔改,此生,她都不想原諒他。
他和那些傷害侮辱過他的人有什麼區別?若不是他這麼多年求子嗣無望,他如何會想得起自己,想得起她苦命的母親。
而含辛茹苦將她拉扯大的慈母,卻被他這般唾棄侮辱,即便她再卑賤再無能,可她也是她這一生中最親的人。
沈舒窈站在凄風蕭瑟的灰牆下,遙望著那個命運多舛的女子,一時之間心情也跟著複雜起來。
而金禾泰已經注意到不遠處的她,他一直深沉的面容上,終於有了悲戚的痕迹,他越過她一直往前走,忽然,又停住了腳步。
「報應啊……」他望著長空露出凄慘的笑意,徐徐轉首看著她,良久,緩緩道:「你說得對,若我當初沒有一意孤行逼巴雅拿掉孩子,她們會一直留在戟隴,一直陪在我的身邊,或許……一切真的就不一樣了。」
她看著他在瞬間蒼老了十歲的面容,絲毫無動於衷,只是淡淡地提了個醒,「浦耀倫雖罪有應得,但你別忘了他有一個正五品朝廷命官的爹,以浦燁對這個庶子的寵愛程度來看,此事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皇上到現在為止也沒有問罪他的意思,若是綠娥她們不跟你一起走,我擔心她們會有危險,你應該清楚浦燁雖不能把你怎麼樣,但是想要對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簡直比踩死一隻螞蟻還有容易。」
「即便她不認我,我也會派人保護她的。」他慢慢闔上眼,低聲嘆了一口氣,而後步履緩慢地離開了。
沈舒窈望著他寂寥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