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投名狀
陳銘放下茶盞,漫不經心地問:「怎麼?雲小姐有事找我?」
「是。奴婢要說的事公公一定已經知道了。奴婢想見公公,是希望能為我雲家女兒們爭取一條活路。」
雲清沒法跪著,只能身體低低地彎下去,給陳銘誠懇地拜了一拜。
陳銘依然笑著:「這個之後再說,我聽說你要報告的這事和京城中的官員有關?」
「是。」
一個字,其餘再沒了。
陳銘靜靜地等著雲清接下來的話,卻發現她沒有話要說。
「雲小姐。」他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又道:「別賣關子了,早點把話說出來,我才能早日幫你。」
「除非公公能答應把雲家女眷放出教坊司。」
「放出來?憑什麼?憑你手上這個不知真假的消息?」
「公公知道我不可能欺騙公公。」雲清誠懇地望著陳銘,希望用最明確的話語說動他:「我只是希望您能開恩,讓雲家的女兒們出這個吃人的教坊司!我的嫂嫂,我的兩個妹妹,不能一輩子做官妓!」
「你看這樣好不好?」陳銘臉上的笑意絲毫未變,他永遠是這副綿里藏針的態度:「我先讓你們雲家人統統出去接客,一年到頭,每日不停,保證那些最下賤的事情都讓你們經歷一遍。」
晴天霹靂一般,話像一把把尖刀,一刀一刀地刺在雲清心口。
「同時,你說的那個高少保的孫子,我也派人偷偷抓起來嚴加審訊,這種嬌身冠養的公子哥,不出半日,就能和盤托出。到時也不用你說什麼,我自然都能知道。」
陳銘饒有興緻地看著雲清臉上陡然出現的震驚之情,剛剛徐千戶說了半天也不為所動的她,此時卻被打壓得死死地。
「公公.……公公,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我?」雲清難以置信,牙齒因為震驚和憤怒直打顫。
「為什麼?你以為東廠是你能威脅的嗎?」
陳銘的臉色突然變了,聲音從松懶瞬間變成了嚴厲。
拽著雲清的兩個錦衣衛驀地鬆了手,「噗通」一聲,她整個人重重的摔在地上。
陳銘走到她身前,低頭看著她刷白的臉色,冷冷地說:「這次我就算了,只是嚇唬一下你,一個弱質女子,別以為有些小聰明,就能和上面玩把戲。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雲清咬著牙,冷汗一茬一茬的往外冒。是啊,自己還是太幼稚,小看了這些滾過刀尖的老狐狸們。一時間,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曲惜月要讓自己守口如瓶,一介賤民,怎麼能和他們談條件?
「說吧。」陳銘回到座位上,重新端起茶盞細細品起來。
雲清的牙齒還是因為悔恨打著顫,但仍強作鎮定地說:「是工部侍郎刑持中,高少保家派人從福建來京城,為的就是請刑持中把這事壓下來。」
「哦?」陳銘來了興趣。
「奴婢無意中聽到他們的下人聊天,這才知道了這個消息。」
陳銘沒再問下去,有了這幾句話,他就已經知道了個大概,剩下的事,他自然會去求證。
雲清的汗還在往外冒,她想儘力爬起來,但是身體不聽使喚。
「行了。雲小姐,以後要在京里混,還得要能把持得住才行。不讓人輕易打亂了你的陣腳,才能維持住體面。」
這幾句話不像是威脅,倒是實在的勸導。雲清立馬死死咬緊牙關,掙扎著坐起來。
陳銘的臉上綻出滿意的笑容,這次不再是那種笑裡藏刀的感覺,倒是多了幾分欣賞。
「很好,你夠倔強,孺子可教。有件事情你可能不清楚,不知你願不願意聽?」
「公公有教誨,奴婢自當聽從。」
「教誨不敢當,只是我得和你說清楚,你們的賤籍都是聖上定的,日後要出賤籍,自然也得聖上定奪,這事不是我一個東廠能夠說定的!」
原來一個小小的官妓,也需要得到皇上的批准才能離開教坊司。
「這下,你還有什麼要求嗎?」
「我還有一個請求。」雲清緩緩抬起頭,既然不能一步達到目的,那麼多日來,一直縈繞在她腦海中的那個念頭,她要義無反顧地說出來。
陳銘充滿興趣地看著她,很是好奇。
「求公公能收我作弟子!我願意跟著東廠做事,為東廠當牛做馬!」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震驚了。一個姑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要進東廠?這是什麼要求?
屏風之後的那個身影也動了一下,雖然很輕微,但是雲清知道,是他坐在後面,也為自己說的話吃了一驚。
陳銘止不住地驚訝,不過他臉上還是沒怎麼變化,只是慢慢地說:「我東廠從來不收弟子,也不收女人,你這是什麼請求?」
不知道為什麼,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環繞著自己,面前還站著那個剛剛才威脅過自己的東廠老狐狸,雲清此時卻感到一絲安全與親切。也許是長久以來,第一次有上位者能夠真實地教導自己,這一次,她只想把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全部吐出來。
「那日各位大人救下奴婢,奴婢心裡就受了極大的震動。奴婢本是武將後人,卻半點武功也不會,柔弱無能,如何能在教坊司生存?奴婢只想能夠入東廠,學習武藝。為東廠做事,也就是為朝廷做事,日後不僅能保護自己,也能守護家人。奴婢雖然現在還不能幫到大人,但往後一定鞠躬盡瘁。還請各位大人開恩,收下奴婢吧!」
陳銘不知道怎麼接話了,不自覺地看向了屏風。
「不行。」一句平穩低沉的聲音傳來。
屏風后的人影慢慢移動,不出所料,走出的正是林直。
他站到雲清面前,臉上一如既往地淡然:「你一個小女子,什麼能力都沒有,就想投靠東廠?」
雲清叩著頭:「就算今天的告密是我的投名狀!我既然能探聽到這些,又能讓您和陳公公見我,說明我是有些能力的,只要再加培養,我一定能為東廠做更多的事!」
「這個投名狀還不夠。」林直絲毫不為所動。
雲清抬起頭,眼中噙著淚水。
林直深深地望著她的淚水滿溢,就和當年初見時望著她的眼神一樣。
「不過我能給你另一個保障。陳銘,吩咐下去,之後雲家女眷不能再安排接客,只做司里日常打掃的工作。教坊司里的任何人不能為難雲家女子!」
與之前那晚隨口一提的吩咐相比,這次是給了雲家人一道切切實實的保障。
「如果我有更好的投名狀,大人是不是能答應?」雲清沒有放棄,追問道。
「你真要來我們這兒?」林直有些驚奇:「如果你有,我向你保證,我會收你,教你武功。」
陳銘再也沒法不去用探尋的眼光看向林直,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上司居然真的答應了這個小姑娘。但是他從林直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特定的情緒,只有一種極其複雜,常人無法理解的情感出現在這雙望向雲清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