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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對鐲子

  夜深人靜,白天的喧囂盡數湮滅,魚容守在黃銅燭台下,雪白的雙手綻開蘭花,撐著稍顯圓潤的下頜,禁不住困意地接連打著哈欠。

  她是個後院掌廚的,雖有幾名打下手的切菜小廝,可書院里百來名學生的伙食全靠她一人,初來幾個月,手臂便練得精壯起來。魚容熟知穿衣技巧,懂得揚長避短,她愛穿裙子,長裙拖地束手束腳,實在不宜幹活,她便自行裁剪縫製,水袖遮住皓腕,鎖褶綉收緊提腰,裙擺縫疊成魚尾狀,倒是與眾不同格外好看,不僅修飾了她身材上的缺陷,還更加凸顯出她那玲瓏有致的美好曲線。

  昏睡過去的蘇阿懸查德睜開眼,以為自己仍在那比武場上搏鬥,手心額頭都沁出了冷汗,一覺醒來便直摸身後劍柄,才發現腰間平坦,空空如也。努力支起綿軟的身體,頓時心神恍惚,頭昏腦脹的,甩了甩頭環顧四周,屋裡亮堂,擺設還是原來的擺設,只是收拾得纖塵不染,乾淨整潔,彷彿覺著那爐子也生得比往常要旺些,一度懷疑是不是在自己的那間小破屋。

  泛白的嘴唇發出微弱的呼喚聲,魚容立馬打起十二分精神,接了碗還溫熱的水,坐到床沿,扶住她親切問道:「怎麼樣,好點沒?哪裡還痛嗎?先喝口水。」

  蘇阿懸先是點點頭,又閉眼搖搖頭,把魚容都搞糊塗了。眠了這麼半宿時間,身子懶洋洋的,幸是底子不錯,傷口恢復得快,不比之前那般疼了。

  蘇阿懸喝了水,沒做解釋,往裡挪了個位置,示意魚容躺上來一起睡。

  魚容將碗擱置在床邊春凳上,取下帕子給她擦乾臉上驚嚇的汗水,又瞧見她嘴上的水漬,像照顧小孩一樣地不管不顧用衣袖抹了去,笑道:「這輩子,除了我阿娘,我還沒和誰躺在一張床鋪上呢。」

  蘇阿懸聲音虛弱,卻笑意不減:「這輩子,我還沒和人一起睡呢,都給你了。」

  就這樣兩人齊刷刷地躺在炕床上,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小姑娘望著空蕩蕩的屋頂安靜了好一會兒,外面寒風肆虐,猶如困在深山的獠牙野獸,見著屋裡溫暖有光,便虎視眈眈地不願離開。

  枕著風聲,蘇阿懸毫無徵兆地問道:「你睡著了嗎?」

  「沒。」魚容一時半會適應不了新床,更何況躺在身邊的是名傷患,四肢僵硬不敢隨意觸碰,一下子睡意全消,睜著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回道。

  有魚容守著,蘇阿懸睡了個安穩的好覺,眼下也很難入眠,便提議道:「那我們說會話?」

  橫豎是睡不著了,魚容答了個「好」字。

  蘇阿懸冷不丁挑了個話題:「他們都回去了?」

  魚容逗趣道:「你問的是你阿哥蘇弘,還是那位叫肖念念的公子哥?」

  蘇阿懸雙手指尖摩挲,認真思考片刻,竟小聲嘀咕出「都行,都可以」幾個字。

  畢竟還年輕,少女心思想瞞也瞞不住,魚容專揀另一個先說:「別看你哥傻傻的,做事不含糊,為了你的清白頂著人姑娘的劍一動不動,人都散了,還來給你送葯。」

  用慣了顧花生私制的膏藥,蘇阿懸一聞便知,活血化瘀效果奇佳,她摸了一圈手臂胸口,原先的疼痛感是減輕不少,只有不小心擱著的時候隱隱還有些刺痛,「這金瘡葯是阿哥給的?」

  魚容動了動身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面朝蘇阿懸,撇了撇嘴說道:「是啊,書院哪有那麼好的葯。這段時間以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乎你這個妹妹,你怎就不喜親近,無動於衷呢?就連那胡氏兄弟吵歸吵,罵歸罵,看起來都要比你們這對兄妹真情實意得多。還是別涼了人心,到時候後悔可來不及。」

  蘇阿懸輕聲問道:「他喉結的傷重不重?」

  「這會子會關心人了,」魚容枕上彎曲的臂膀,望著抿唇詢問滿臉不好意思的蘇阿懸,不忍她過多思慮,直接回道,「沒事,只是皮外傷而已。」

  蘇阿懸依舊平躺,眼神空洞,似在神遊過往,「他對我是不錯,只是有時候我分不清他是真心想對我好,還是礙著兄妹的關係不得已而為之。」

  她始終記得,那一日,因同齡孩子出言不遜罵了句沒娘養的,她忍著沒出手,站在她身後的阿哥卻衝出去與他們扭打在了一塊,那個時候,她是信的。不知從何時起,他倆的關係漸漸地變了質。

  約莫是她屢次犯錯,她阿哥屢次受罰,對著娘親哭訴說不要她這樣的妹妹,別家妹妹都是嬌俏善良招人愛的,若不是因為都姓蘇,若不是因為他早幾年出生,有了兄長的責任,他才不會對她照顧如斯。

  約莫是他說的這番話被大伯聽見,拎著他到跟前道歉,他嘴硬不說話,大伯便當著她的面一個耳光一個耳光地打在他臉上,他反而遷怒於她,咬著嘴唇出了血,像看仇人似的盯著她,那個厭惡至極的眼神讓她至今難忘。

  之後,她再沒有親昵地叫他弘哥哥,他也沒再領著她樂呵樂呵地跑出去買冰糖葫蘆。

  「真心不真心的,你得先捧出了心去感受才知道,你若有心閉塞,置若罔聞,叫人家如何親近施展。對親人如此,對那些想疼你幫你的人亦是如此。」魚容有意無意地提及另一個人。

  蘇阿懸陷入了沉思,那些都是蘇弘生氣時說的絕情話,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經過那一場場傷心難過,她陡然變成了一個膽小鬼,沒有勇氣去問那真假。

  「你孤身一人站在比武場的那刻,讓我想起了兒時的自己,一個人便是一個家,縮在靖陽樓的柴房,除了善待我的那位老廚,無人知冷暖。而譚先生、蘇公子、肖公子、洛姑娘那麼多人為你出頭的時候,我打心眼裡地羨慕,羨慕你有那麼多的親人朋友,無論在哪兒,無論是非對錯,都會竭力維護,替你擔憂。」魚容的眼眶有些發熱,她想念母親,想念老廚子做的那碗面了。

  蘇阿懸突然翻身,趴在炕床上不停向內側摸索,摸出一個紅木匣子,打開了看,原是她的首飾盒,平時也沒見過她戴那麼一兩件,全扔在角落。

  她從中取出一個蘭花紋的銀鐲子,沒經魚容同意,套在了她手腕上,「我阿奶是位鑄劍大師,得空還會打造些樣式好看的首飾,這些都是她留給我們小輩的。」

  魚容忙摘下,回絕道:「這是你祖母的遺物,趕緊收回去。」

  蘇阿懸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脫下,「她給了我有一對呢,你一隻,我一隻,你不是說你羨慕我有親人嗎?打從今日起,我就是你的親人,想想我也沒什麼東西可給你的,就當是信物了。」

  木匣里果然還躺著一隻一模一樣的銀鐲子,見魚容還在推辭,蘇阿懸放狠話道:「你若要是不答應,等我好了,我就去攪和你的菜園子,在你的飯菜里攛鹽巴,直到你答應為止。」

  魚容忍俊不禁,這蘇阿懸威脅人的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倆人都是洒脫的,性情相和,不是攀附她身後的蘇家,是實實在在喜歡她這個人,魚容抖了抖手腕說道:「鬆手。」

  蘇阿懸強硬回道:「我不松。」

  魚容笑出了聲:「你不松,我怎麼戴?難道還想收回去?」

  蘇阿懸立刻鬆了手,推開木匣,挨近了魚容躺下。魚容高興,她也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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