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阿齊茲之死(三)
「咔」的一聲響,阿齊茲折斷自己腰間中的箭矢木杆,隨手朝著一個正衝過來的唐卒扔去。那唐卒偏一下腦袋讓過箭桿,隨後揮舞著橫刀要砍向阿齊茲的手臂。
但他剛剛抬起頭,就見到阿齊茲從上衣內掏出一個圓柱形好像手雷的東西,立刻轉身對著相反的方向逃走。手雷的殺傷範圍足有一兩丈,他也不覺得自己能在阿齊茲將手雷扔出去之間砍死他,現下阿齊茲已是必死無疑,沒必要為大食將領陪葬。
不僅是他,其他幾個要衝過來的唐卒也紛紛停下腳步。
但阿齊茲卻沒有將手中好像手雷的東西扔出去,而是趁此時機轉身逃進由三堆木頭堆成的不規則的四邊形中,其中三面是木堆,一面是空的,但這一面很窄小,整個入口都可以被手雷的殺傷完全覆蓋。
「阿齊茲,你若想投降,趕快投降,這時還能許你一條活路。若一心想死,要麼儘快說,我們立刻投擲長矛,將你扎死;要麼趕快自盡,別拖拖拉拉的。」從木堆外又響起李白的叫聲,仍然是用大食話。
這時阿齊茲已經陷入絕境中的絕境。與自己一起逃到寨牆邊的十來個人已經全部死在唐軍手裡,唐軍將領完全沒有留下幾個重傷之人審問的打算,全都是一刀或一矛捅死;阿齊茲自己也受了不少傷,左臂與腰間的鎧甲都被打的破破爛爛,腿也受了點傷走路都走不快了,完全不可能逃走。
「可以給我一個小時的時間考慮么?」阿齊茲想了想,對外喊道。
「不行!天已經黑下來,大家還要殺掉俘虜的牛羊,好好吃一頓呢!不可能等你這麼長時間。」李白不耐煩地說道:「你不要想著拖延時間。」
「一個小時不行,十分鐘可以嗎?」
「十分鐘,」李白輕聲重複一邊,隨即換了漢話與旁人商量起來。
「可就在眾人商量的時候,阿齊茲的身體已經放鬆下來,跌坐到地上,又將手雷放到一邊,身體向後一躺靠在木堆上,輕聲說道:「你們慢慢商量吧,趁這個時機我還能休息一會兒,沒準你們商量的時間都會超過十分鐘,我等於是在你們不答應的情況下仍然實現了自己的請求。」說著,他甚至低聲笑出來。不過他很快又捂住嘴,不讓聲音被外面的人聽到。
「利用這點時間,回顧一下自己的一生吧。」他又輕聲自言自語一句,然後陷入沉思。
他最先回想起的,是前幾日有潰兵從谷口逃來的情形。當時正是清晨,他還在睡覺,忽然有人搖醒他,他醒來看了一眼見到是自己的護衛,正要出言詢問有什麼事,就見到那個護衛慌張地說有很多潰兵逃到這裡,這些潰兵都說谷口大營已經被擊破。
當時睡眼惺忪的阿齊茲立刻變得非常清醒,又問了護衛兩遍確定不是他在說胡話,立刻穿上外衣去找潰兵。他找到潰兵中混雜的中低級將領,仔細詢問,確定谷口大營已被擊破、大軍已經徹底戰敗,總督下落不明。
聽到這番話的阿齊茲當時非常著急,一面吩咐將領將潰兵安置下來,一面就要帶領營中殘留的騎兵去東面尋找總督並波悉林。
但他立刻被護衛攔下了。護衛們一邊抱著他的腿一邊說:「將軍你不能離開軍營!如果將軍不在軍營中,這時秦那軍忽然對軍營發動進攻,根本不可能守住,即使敵軍只有一兩千人,就憑這慌亂的氣氛也不可能守住。
還不知道駐守在伊麗河南岸的士兵是否成功逃回來,如果也沒有,咱們這裡的一萬人就是整個中亞地區唯一人數在兩千人以上的成建制軍隊,絕對不能再被秦那軍擊潰,總督也一定不會願意看到。
而且還不知道總督從哪條道路逃回來,是北岸的陸路,還是水路,或者是南岸,將軍你很可能無法迎接到總督。
既然很可能迎接不到,那麼留守軍營,保證一萬人不被秦那軍擊潰就是最應該做的事情。」
「是啊阿齊茲將軍,我想即使總督也更願意將軍留守軍營,等他撤到這裡。」聞訊紛紛趕來的千夫長們也出言勸道。
聽到眾人勸說,阿齊茲最終打消了帶兵迎接的打算,而是留在軍營中安置潰兵;為防萬一又安排兩千人駐守到河邊守住碼頭。
下午並波悉林逃到這座軍營。他來到帳篷喝了一杯熱水壓壓驚以後,稱讚了阿齊茲的做法,又對他下達命令:「阿齊茲,谷口戰敗后,我軍已經不可能佔領秦那國安西了,這一點你也明白,要從已經佔領的地方撤出去。
但不能立刻撤出去,要逐漸撤出;而且我還要帶兵趕回河中地區駐守,河中地區不能隨便丟給秦那人。
所以我要從你的軍營中調走五千士兵,以及部分勉強恢復組織的騎兵,趕去河中;而你繼續帶領另外五千人留在這裡收攏潰兵,也要盡量多擋住追來的秦那軍一會兒。」
並波悉林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心裡非常忐忑。他知道當時駐紮在南岸的士兵在見到北岸變亂后立刻撤走,而唐軍攻擊南岸的軍隊第二日清晨才珊珊來遲,南岸軍隊也完全撤走。
但那支軍隊總共只有五千人,遠遠不如阿齊茲麾下人多,整個呼羅珊以東建制完整的軍隊有一半都在阿齊茲手上,如果他有了別的心思,拒絕交兵,自己的下場會非常凄慘;因為兩連敗,並波悉林的威望也未必很好用。
可阿齊茲立刻答應了並波悉林的所有要求,當面指了五個千夫長,將這五個千人隊交給總督。
並波悉林立刻變得十分高興,連聲誇讚。聽到誇讚聲,阿齊茲滿臉欣喜的答應。
說完誇讚之語,並波悉林沒有浪費時間,匆匆吃了點乾糧,就帶著五千多人離開此處渡河向碎葉鎮的方向趕去。臨走前再次囑咐他一定至少堅守五日,阿齊茲也連聲答應。
『但我沒能實現對總督的許諾。在他離開后僅僅堅守兩日,其實在秦那軍的進攻中只堅守不到兩個時辰就已經丟了軍營,慘敗收場。我對不起總督。
總督臨走前還曾經囑咐我一定要盡量活下去,即使被秦那人俘虜也要活下去,秦那人不殺被俘的將領,將來我還有在停戰後換俘時回到大食國的可能。
但我沒能完成對總督的許諾,又沒能從軍營中逃出去,怎麼有臉面作為秦那人的俘虜活下去,將來還回到大食國?不,我絕對不能做俘虜,即使無法活著離開了,也不能做俘虜!』阿齊茲在心裡再次發狠想著,將早已堅定的信念又重複一遍。
「阿齊茲,我們經過討論,不答應再給你十分鐘的思考時間。」這時從木堆外響起李白的呼喊聲。
聽到這話,阿齊茲回過神來。適才雖在他腦海中想過無數情形,但實際上只過去了一分鐘,他的雙臂雙腿仍然十分疲憊,受傷之處的血還在一滴一滴的向下流。
『看來秦那人識破了我只想拖延時間、根本沒打算投降的想法。』他又在心裡想著。一邊想著,他絲毫再次搭話的意思都沒有,左手拿起手雷,雙眼不時看看入口,又在木堆頂上瞧幾眼。若唐軍投擲長矛殺他,他就將手雷扔向長矛飛來的方向;若從入口進攻,他就將手雷扔出入口。
但他等了一會兒,沒有再聽到李白說話,也沒有受到任何攻擊,甚至這方天地除了自己的喘息聲,他聽不到任何聲音。
阿齊茲知道這是唐軍放鬆他注意力的一種方法,等到他注意力渙散時唐卒就會發動進攻了。可他雖知,但因身體已經十分疲憊,握著手雷的時間長了些左臂都在顫抖,大腦也不由自主開始走神。
就在此時,忽然從入口外面出現十幾個人,都拿著箭矢對準他。阿齊茲趕忙回過神來要扔出手雷,但左臂剛剛動了一下兩支箭矢已經射穿他的小臂,手雷也不由得掉下來,掉在他前胸。
十幾個唐卒立刻趴下躲避手雷飛散的鐵片,但他們等了一會兒,卻沒聽到任何爆炸之聲。
「哈哈哈!」阿齊茲這時忽然笑出來,邊笑邊說:「竟然是一個啞的。而且就是這個啞的嚇得你們很長時間不敢進攻,還要用計謀。」為了讓唐軍將士能夠聽懂,他使用了漢話。
「我這也是出於謹慎。畢竟,只剩下你一個人還活著,為了殺死你再有士卒死傷,很不值得,你說是不是?」這時一個年過五旬、身穿精良鎧甲的老者也出現在入口。
「你就是李白?」
「正是。」李白點點頭。
「與你對峙這麼長時間,今日還是頭一次見到你的長相。」阿齊茲笑道。他正好背著月亮,而李白迎著月光,所以他能看清李白的長相。
「想不想看一看我的長相?」他又說道。
「不用了,過一會兒你變成屍首后,我想知曉你的長相還不容易,何必此時冒險?」
「說的也是。」阿齊茲點點頭,又問道:「那你為何還不下令士兵將我亂矛殺死?」
「我忽然有又一個問題想問你:你在臨死前,到底在想甚底?是辜負了並波悉林的託付,還是懷念自己的家人,或者因為能前往天堂而感到高興?」李白說道。
李白畢竟是個大詩人,而且是一個多情且敏感的詩人。之前隨時有可能斷糧餓死當然沒空琢磨這些『沒用的』;但最困難的時間已經過去、他再也不必為會不會餓死而擔憂,對面的敵人也沒有再傷害他的能力的時候,青蓮居士的文青又發作了,很想知道一位大食將領臨死前在琢磨啥。
『我在想如何操到你媽。』聽到李白的問話,阿齊茲第一時間想把這句話說出去。按照天方地區傳統與伊思蘭教義,並不把母親與除父親之外的男人發生關係看做嚴重的事情,但他知道這句話對唐人中的漢人很有殺傷力,想用這句話罵李白。
但他正要說出口,忽然又覺得臨死前再痛罵對手一點意義都沒有,而且如果李白因此惱羞成怒決定臨死前再折磨自己一會兒,對自己反而不好,就改了主意,打算隨便說句話將問題搪塞過去。
他正想著要說甚底,忽然想到一件事,又笑了出來。
「你為何發笑?」李白立刻問道。
「我在想,千萬不要發誓,任何誓言都不要發。」阿齊茲邊笑邊說道:「就在我得知你們殺死我派去城中勸降的使者,而且吃掉了他們的肉后,我曾經發誓要為他們報仇,如果不能報仇就讓我死在城下。
我果然沒有報仇,也果然要死在城下,誓言真的很准。如果我還能以某種形式在人間再活一次,一定不會再發誓。」
「你臨死前在想這個?」李白疑惑地詢問。
「不行嗎?我臨死前不能想這件事嗎?」阿齊茲仍然笑著,反問一句。
「似乎有那一點道理。」李白點點頭,又問道:「你還有遺言么?如果有,我們可以通過告訴一名俘虜、再將俘虜放到河對岸的方式傳達回去。」
聽到這句話,阿齊茲又低下頭沉默一會兒,抬起頭說道:「沒有,我沒有任何遺言。」
「真的?」
「真的。」
「既然如此,」李白後退幾步,指了阿齊茲一下。兩個士卒立刻手持長矛走向阿齊茲,要捅死他。
阿齊茲臨死前似乎還想掙扎一下,右手拿起彎刀,左手支撐著想站起來,嘴唇蠕動幾下似乎又想說話。但他剛剛站直身體,兩支長矛已經從左右同時捅進他的胸口。
「總督,我辜負了……」阿齊茲勉強說出幾個詞,但沒有說完已經倒地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