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一具屍首
「大食人立的?大食人因為丟了營寨,當時應該是恨不得將咱們都挫骨揚灰,怎還會立一塊墓碑?」丹夫說著,忽然想起一種可能,大叫道:「難道屍首都已經被大食人毀掉了!他們故意立這塊木牌,是為了嘲諷回來遷墳的人?」
丹夫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想法對頭,立刻就要用鐵鍬挖開地面,驗證自己的想法。
「你慢動手!」雷諾立刻將他攔下。「若同袍的屍首還埋在地里,你這一鍬下去把屍首弄壞了怎麼辦?你別忘了,咱們當初埋的很淺。」
聽到這話,丹夫停住揮舞鐵鍬的手。雖然他覺得屍首已經被大食人毀了,可萬一還有他豈不是犯了大錯?
「那怎麼辦?」他問道。
「當然是用鏟子慢慢鏟走表面的土。」雷諾說著,已經舉起鏟子在地面鏟起來。但他每次只鏟掉薄薄一層、不到半寸厚的土。
眾人見狀,手裡拿著鏟子的也紛紛效仿起來。大家都擔心不小心毀了同袍的屍首,也都小心翼翼的。
雷諾鏟了幾下,將土扔到一邊,又一鏟子下去,感覺似乎鏟到了啥東西。他再次減少力道,又輕輕碰了一下,感覺軟軟的不是石頭,立刻掀開表面的土,向下看去,就見到一具屍首的頭顱。
「我挖到屍首了!」他立刻叫道。
「我也挖到了!」同時,也有人大聲喊道。
「挖到了!」
「見到骨頭了!」
「挖到了挖到了!」
很快,眾人紛紛說道。
「哎,屍首上怎麼還裹著一圈布?」米特忽然又驚訝地叫道:「我記得咱們當初只是將衣服弄得整齊些,然後就埋到土裡,沒有棺材,也沒有用布或袋子裹著。難道當時有別人裹了?」
「不對,方位不對!」又有人喊道:「這個頭骨上有一道痕迹,與鄭茂死的時候腦袋挨的那一下一樣,一定就是鄭茂的屍首!可我明明記得他的屍首埋的更深!我當時親手挖的,拋開雪以後還挖了至少三尺,怎麼這才不到兩尺就找到了?」
「不對,不對,我明明記得當初屍首是橫著放的,怎麼變成豎得了?」還有人喊道。
面對鐵證,丹夫雖不願相信,但也不得不相信。就算往來碎葉城與喔鹿州的姦細走沿河道路,而且碰巧發現這裡埋有大唐將士,於是設立一塊墓碑;但無法解釋為何屍首的位置變化、身上也多了一塊布。姦細絕對不會在這裡停留很長時間就為了重新埋葬戰死將士的。所以只有一個正確答案:這都是大食人做的。
「大食人為甚做這樣的事?不僅立了一塊墓碑,還專門將屍首按照他們的禮節重新埋葬?」他又喃喃自語道。
為能夠生擒俘虜,所有士卒都被要求學幾句大食話。教他們大食話的先生在教語言的時候,順帶介紹了幾句大食風俗,其中就包括喪葬習俗,所以他們都知曉大食人的葬禮不用棺木,只用一塊白布將全身裹住下葬。
「或許是當初大食先鋒軍統兵將領,好像是叫做納賽爾的吧,自己統領七千人卻被咱們幾百人打下營寨,心中氣憤之餘又產生敬佩之情,然後有士卒發現咱們埋得淺的屍首,納賽爾於是按照大食禮節將屍首重新安葬,又立了一塊墓碑。」雷諾猜測道。
雷諾的猜測對了一半。確實有人氣憤之餘又心生敬佩,但不是納賽爾,而是當時來查案的侯梅德。侯梅德發現這些屍首、證明竟然有唐軍將士寧願凍死也不動一下后,十分敬佩,否決了納賽爾將屍首挫骨揚灰的建議,而是命令他重新埋葬,而且立一塊墓碑。納賽爾不敢違背侯梅德的吩咐,只能照辦。
「別管為啥大食人會重新安葬了,反正這件事咱們得承他們的情。」夏傳濤道:「以後若生擒大食兵,一定要問問是不是曾經在喔鹿州之戰的先鋒軍。若不是,立刻殺掉;若是,可以讓他活著當俘虜。」
「這個法子好!」眾人紛紛稱讚:「以後就這樣辦!」
「好了,別說這些了。」林覺安見上官在場的情形下,不經他們答應就擅自決定一件事,心裡不爽;但他也不敢說夏傳濤的想法不對,只能出言打斷,又道:「趕快將屍首從土裡挖出來,搬到棺材上。」
「是!」眾人一聽也對,將屍首挖出來要緊,紛紛答應一聲不再說別的,揮舞鐵鍬鏟子挖起來。
「這雖然不是劉三哥的,但咱們也挖出來。」雷諾對丹夫說了一句,又揮舞鏟子將身體上面的土撥掉,包裹住身體的整塊布都露出來。
「親手安葬屍首的大食兵一定不用心。」丹夫看了一眼裹著的布,說道:「你看這塊布才一年半就爛成這個樣子,可見原本就是一塊有些破爛的布。而且埋的也太淺了,我記得大食人屍首比這埋的深得多。咱們當時是急於撤走,他們也不用著急。」
「能再埋入土裡已經不錯了,不要計較太多。」雷諾說了一句,遲疑一下問道:「咱們是連同布一塊放到棺材里,還是拆掉白布?」
「孟別將,咱們要不要拆掉布?」丹夫也有些遲疑,轉身詢問孟飛軍。
「拆掉吧。」孟飛軍琢磨一會兒,說道。布畢竟是大食人裹上的,有的人家不喜歡。
「是。」丹夫答應一聲,就要掀開不管原本啥顏色都已經被染成黑黃色的布。但他第一下沒能掀開,布似乎與屍首粘在一塊。他也沒在意,又用力掀,總算將布從屍首上扯了下來。
但他立刻就後悔了。後悔聽從孟飛軍的話,後悔自己親手掀開布。
浮現在他們眼前的屍首還沒有完全變成一幅骨頭架子,但正因如此才十分可怕。全身呈現黑紅的顏色,許多地方凹陷下去與骨頭緊緊貼在一起,有些地方卻還鼓著,與生前一樣。整條左臂已經只剩下白骨,但右臂卻還有紅色的肉;左小腿的骨頭都已經沒有了,但大腿卻幾乎完整。眼眶處完全空著,彷彿想要向人訴說話語。
不僅如此,丹夫大約是不小心,腳碰了右臂一下,立刻一大片肉好像軟泥似的從上面掉下來,又粘在他的鞋上。他使勁想要甩脫,肉四散飛舞,又粘在他或雷諾的衣服上。
「啊!」他立刻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