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套話
第二日大軍啟程后不久,李全又帶著八名隨從騎馬來到軍隊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何普過去閑聊,就聽他說起:「昨夜我住的那個宅院鬧盜賊了,東西被翻的亂七八糟,幾十貫錢全丟了。我和八個隨從竟然一個都沒被驚醒!
幸好那盜賊雖偷盜手藝精湛,但眼力卻不怎麼樣,沒將我最要緊的東西偷走。不過說回來,那東西對我十分要緊,盜賊只能當破爛賣,不偷走也平常。」
「甚東西對你家十分要緊卻無法賣錢?」何普問道。
「我家賬本的摘抄。」李全說著,從袖子里拿出一物。何普看了一眼就斷定這是昨夜沒能拿回來的那個本子,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他繼續說道:「這上面是我這次要巡視幾處莊子的賬目。
這賬本只有兩份,族中一份莊子里一份,我手裡的是臨時抄寫的。若這份丟失,我今年就無法查驗莊子里的糧食到底結存多少、只能任庄民說很容易被哄騙,所以對我很要緊。
但除非盜賊是莊子里的人,否則毫無用處。可昨日下午我已經查過住宿那個莊子的糧食數目,莊裡人沒必要再偷;所以盜賊不偷走也十分正常。」一邊說著,他甚至在何普面前翻了賬本幾頁。
『看來這真的是賬本,而不像胡馬木所說與聯絡反抗軍有關。』何普掃到幾眼,見確實是賬本,心裡想著。
「我今早起來狠狠訓斥庄頭一番,又罰了他幾十貫錢充作我路上開銷。庄頭自然不願,但也不過你違背我的話,只能聽從。」李全繼續說道。
李全說這話的時候,何普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確定與昨日相比沒有變化。若昨夜他派去的人被發現身份,李全縱使不撕破臉而是繼續虛與委蛇,也不免在說話時露出些痕迹;現下既然沒有變化,應當就是沒有發現,他不由得鬆了口氣。若李全發現身份鬧將起來,對他來說也很麻煩。
他們之後又閑聊一會兒,抵達下一個李家擁有的莊子,李全告辭離開;何普撥轉馬頭重新跟在隊列兩旁。
很快到了天黑。何普才下令全軍停下安營紮寨,史信就興緻勃勃地來找何普與胡馬木,高興地說道:「胡馬木加齊猜測果然不錯,那幅地圖上紅點標註的確實是埋設手雷之處。今日經過一處標註紅點地方,繞過後整整一日都並未有人踩到手雷。」
「如此看來,那兩筆綠墨也確實是反抗軍所在了?」胡馬木也高興地叫道:「幸好將此事呈報納以勒將軍,不然就錯過一次殲滅反抗軍的好時機。」
『也未必像你們猜測這樣,或許只是大路外的其他道路根本沒有埋設手雷。』何普心裡想著,並未說出來。
「是否要抓住李全?」胡馬木又道:「不如先將他抓起來,也能再立下個功勞。」
「不妥。」何普立刻說道:「現下並無確鑿證據能證明李全與反抗軍有勾連。還是等到納以勒將軍殲滅反抗軍后再說。」
「但明日李全再跟咱們走一段路就會回去,若是等到納以勒將軍殲滅反抗軍后,李全已經不在咱們附近,無法再將其擒殺了。」胡馬木趕忙說道。
「就算如此,也不能此時就抓他。」何普語氣堅定地說道。他管不了胡馬木向納以勒呈報地圖,不得不答應;但只要他在這裡,胡馬木就休想派人抓李全。
「是。」見何普這樣堅定,胡馬木只能從命;但他心裡仍不服氣。
「胡加齊,」見他這幅表情,何普又要出言勸解;可他才說了三個字,一名護衛跑過來行禮道:「何將軍,史加齊、胡加齊,李全前來。」
「他來作甚?」何普不解。李全上午看過那個莊子,中午吃過飯再次跟過來,又與他閑聊一會兒抵達下一個莊子,脫離大軍進庄查賬。這時已經天黑,李全不歇在莊子里,過來作甚?
「等過來后聽他說甚不就知曉了。若他言辭間露出馬腳,就能將他當場抓起來。」胡馬木說道。
「讓李全過來。」何普說完這話,又看了胡馬木一眼,對護衛吩咐道:「過一會兒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妄動!」
「是。」護衛答應一聲,在轉身瞬間瞥見胡馬木難看的臉色。
「你們還沒吃飯呢?」李全很快走過來,見到他們笑著說了一句。
「你還沒行禮呢。」因他的到來引起自己與胡馬木爭執,何普對他也沒好臉色,出言呵斥。
「咱們都遇見一日多了,怎忽然想起讓我行禮?」李全十分奇怪地問了一句,見何普仍然一臉嚴肅,胡馬木與史信的表情也不好看,遂行禮道:「見過何將軍,胡加齊、史加齊。」
「見過李參軍。」何普回禮道。胡馬木與史信也一臉不情願地回禮。
「天都已經黑了,你來作甚?」何普這才問起這個問題。
「我來蹭飯。」
「你來蹭飯?你不至於節省到這種地步吧;而且你也不是挑剔的人,不會因為莊裡供應的飯菜不好吃就不吃。」
「從這裡再走二里地,就是我家下個莊子。看過這個莊子,再拐到另一條路看過最後一個莊子我就能回城了。為儘早回城,我決定今晚就趕去下個莊子。
我本想趕去下個莊子吃飯,但恰好遇到你這支兵,又餓了,就過來蹭一頓飯。」李全笑著回答。
「原來如此。那就留下一道吃飯。軍中糧食雖不多,也不差你這一頓。」何普笑著說一句,又轉頭對護衛輕聲吩咐。那護衛立刻領命退下。
「你們這處營寨修建的不錯,位置極好,三位真是將才。」李全出言誇讚道。
「都是他們二人的功勞。」何普笑道。
「我想來也是,」李全又笑著說道:「久聞胡馬木加齊擅長帶兵,果然不錯;史信我就更熟悉了,雖過去不對付,但要說起用兵打仗,也不能不服。」
「李參軍過獎了。」胡馬木立刻笑著回應。他雖心裡想著要想方設法套話、將他就地擒下,臉上卻並未顯露出來;反而因為李全稱呼他全姓而表現得更加高興。
「哈哈,你還佩服我用兵打仗?我過去都不知曉。再說一遍給我聽聽。」史信更是開起玩笑。
「想再聽一遍?美得你!」李全給他一個白眼,史信再次大笑起來。
他們閑聊一陣,士兵將四份晚飯送過來。李全等人各拿一份,繼續邊吃邊聊。李全的八個隨從自然也有飯食。
聊著聊著,他們說起即將在谷口爆發的戰事來。
「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唐軍雖又出兵攻打穀口顯得咄咄逼人,而且出動將士民伕近十萬,但誰知道他們是否外強中乾、是否在裝樣?」何普說道,同時輕輕碰了一下胡馬木。
「說的也是。或許李珙虛張聲勢。不過料敵從寬,總督必須按照唐軍戰力強大安排部署。」李全道。
「這件事還是交給總督去煩心吧,咱們還有更應當琢磨的事。」胡馬木轉移話題:「今日一整日都沒有士兵踩到手雷,莫非是反抗軍果然沒幾個手雷、都埋在大路上了,這種小路一個沒埋?」
「多半就是如此。」史信故意說道:「手雷這種東西威力巨大,且在正面交戰用處極大,李珙估計捨不得分給反抗軍幾個。反抗軍最多在每條小路入口埋設一個,其他全都埋在大路。」
「就算數量極少,也不應該都埋在大路上。埋設之人難道就不考慮軍隊會繞道?」胡馬木與何普對視一眼,出言道。
「按照埋設之人目的來說,」李全這是插嘴。但他才說了半句話忽然停住,生硬地轉彎:「我怎會知曉。」
『我明白了,他只是想拖延我軍趕到谷口的時日,而小路比大路難走、速度更慢,只要將我們趕到小路就達成目的。
而且這也與地圖相符。這條道路只有一個紅點,往後一直到匯入其他道路都沒有紅點。』胡馬木立刻想到。
『若真如此那可太好了。可以完全按照地圖指示走不必擔心被炸。』他又想著。
之前胡馬木雖相信地圖,但也擔心有些埋設手雷之處沒有標註出來。可既然知曉每條小路只埋設一個手雷,他們又已經繞過唯一紅點,以後可以徹底放心。想到這裡,他看李全都順眼許多。『若能一直套出要緊消息,倒也不忙將他抓起來。』
「我已經吃完了,還要趕去下個莊子,這就告辭。」又閑聊一會兒,李全放下碗筷說道。
「再待一會兒再走也不遲。」胡馬木勸道。
「都已經酉時中,我今日還想早點兒歇息;胡馬木加齊若願意與我閑聊,待大軍得勝歸來后再聊不遲。」李全笑道。
「那就承吉言,待得勝后再與你說話。」胡馬木也笑著說了一句。
「告辭。」李全又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李全也太不警惕了,竟然如此輕易就被咱們套出話來。」看著李全的背影消失,胡馬木笑道。
「就是,哈哈。不過話說回來,即使他今日不被套出話,咱們也能繞過手雷,不會再損傷士卒。」
「李全就不應該跟來。他不跟來,咱們只能亂走,或許就有更多人被手雷炸死。」
「他一定是想親眼瞧見咱們的人被炸死,但卻給了咱們機會。哈哈,作繭自縛了。」
史信與胡馬木你一言我一語說起來,二人都十分高興。
何普卻沒有說話。他總覺得李全被輕易套出話來很不正常,好像忽然降智了似的。『他今日來這裡,到底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