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大食奴!
第二日,下午未時正。嗢鹿州衙門所在。
此時太陽高照,正是一日當中陽光最為猛烈的時候,若在夏季,屋外定然炎熱不堪,除非必要,不然沒有人會留在外面。
可現下是初春時節,即使日頭猛烈照在身上也只是溫暖,屋內反而更冷。所以大家都願意留在外面曬太陽,駐守在這裡的士卒也不例外。
此時除四面院牆值守的人外,其他人都穿著外衣躺在地上,手邊放著武器,仰面曬太陽。
「大食人也很厲害,城牆五日就被奪下不冤。」一個正躺在屋檐下的隊正同另一人說道:
「攻打這處院子,大食人在發覺咱們弓箭充足后,立刻變了法子,甚至要拆掉一段院牆地基偷偷攻進來;若不是被校尉及時發現,就真被大食人打進來了。多變的進攻手段也是厲害。」
「誰說不是呢?」聽他說話的火長道:「大食人進攻手段這樣多變,咱們能守三日已經十分不易;更不用說攻城時候大食人還有許多投石車發射石塊,守城牆五日眾人已經竭盡全力,再堅守得不償失。」
「幸好大食人不能在城內使用投石車發射石塊。」隊正又是慶幸,又是感慨地說道:「若在城裡也能用投石車,咱們昨天就得丟了這戶院子。」
「再這麼打下去,大食人早晚得把投石車推進城。」火長又道:「他們也著急奪取嗢鹿州城,之前不用投石車是不想砸毀太多房屋;但如果久攻不下,也顧不了那許多。」
「若大食人用投石車,咱們稍作抵抗,就撤到地道里。」隊正道:「地道挖出來是作甚的?就是給咱們撤退用的。而且咱們跑了也不見得大食人就能牢牢控制這片宅院,咱們還能通過地道再回來嘛!保全士卒性命最要緊。」
「是,我知道了。」火長答應一聲。
「哎,你說,昨天伴晚天還沒黑,大食人怎就不攻了?」隊正又道:「前三日他們都會攻到天黑,或半夜偷襲。怎昨日天還亮著就不再攻,半夜也沒偷襲?」
「更稀奇的是,今日大食人也沒來攻。他們到底怎麼了?大食將領要做甚?」
『我如何知曉。』火長在心裡想著。但他不能拿這句話對付隊正,只能想說辭應付。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嘩之聲。「發生了何事?」隊正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來向院牆走去。火長也立刻站起來跟上。
「隊正,西面忽然亮起火光,似乎著了火。而且火勢很大,整戶院子都燒著了!」守在院牆邊的士卒同隊正說道。
「大約是大食人存放草料或糧食的院子著了火。」隊正站在院牆邊看了幾眼,說道。
「那可真是大好事!」火長笑道:「大食人無故攻打嗢鹿州城,現在造報應了吧?」
「哈哈,真是報應!活該!」周圍士卒也紛紛笑著說道。隊正臉上也露出笑容。
但他又站在院牆邊看了幾眼,忽然覺得事情不對。草料或糧食著火,大食人應當會全力救火,怎絲毫沒瞧見有人救火?他們離得不近,可總能看到個人影吧?
況且,火勢不僅越來越旺,而且範圍也越來越大,已經超過一戶宅院範圍。大食人還沒完全奪取嗢鹿州城,會將許多糧草、草料存放在相鄰的院子里么?
心裡存了疑惑,他不由得更加認真看過去,發現更多不對勁的地方。他正想著,忽然從其他地方也傳來「大食人著火了」之類的叫喊聲。他走過去詢問,得知不僅西面,東面、南面和北面也有大火衝天而起。
「不對,這不是失火,是大食人點火燒城!」隊正忽然明白過來。
「點火燒城?」火長急忙問道。
「就是點火燒城!」隊正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正確,大聲說道:「這樣大的火,只能是堆積許多草料、糧食的地方才能不小心燃起;可一處不小心,處處都不小心?大食人運氣總不會差到這個地步。所以應當不是偶然失火,而是故意點火。」
「而且昨夜圍攻衙門的大食士卒伴晚就停止攻城,今日也沒來攻,這本就不正常。再結合點火之事,可以確定大食人在點火燒城!」
「真是好毒的計策!奪不下城,就把城裡的房屋給點了!真是一幫混蛋!」火長不由得罵道。
「獠奴!」
「狗鼠輩!」
「死狗奴!」
「大食奴!」士卒也紛紛用自己能想到的惡毒語言出言叱罵。
「隊正,咱們現下應當怎麼做?」但是罵並不能解決問題。罵了一會兒,火長又問道。
「這……」隊正剛要說話,忽然一人快步跑進來,見到隊正大聲喊道:「孟都尉軍令,所有士卒立刻鑽入地道,不得延誤!」
「快,咱們去鑽地道!」隊正答應一聲,同麾下士卒說道。
「不必再守院牆,大食人不會再來攻。所有士卒同火聚在一處,依次鑽入地道。」他又大聲吩咐道。
「是。」眾人答應一聲,立刻集合起來,排隊進入地道。
但火勢來得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快。現下正是春季,嗢鹿州盛行從地中海刮來的西風,他們面對的火勢又正好在西面,火借風勢,在隊正判斷出這是大食人故意縱火而非失火后已經離衙門很近了,他又向士卒解釋、又接孟都尉軍令,士卒們排隊時火已經燒到院牆邊。
「快,快!」隊正大聲喊道。官府修建衙門的院子自然怎麼結實怎麼來,院牆完全是磚石,不易點燃,火燒的慢了;可也在慢慢逼近,隊正為使士卒都能進入地道,焦急地催促起來。
但他越催促,士卒越慌亂,尤其轉過身已經能看到衝天大火的時候。大火即將燒到他們身旁,才走進去十來個人。
「你讓開!」見到火馬上就要燒到身旁,隊正也顧不得再維持秩序,猛力推開面前士卒就要衝進地道;火長也緊緊跟在他身旁,順勢也要衝進去。
可已經來不及了。隊正一腳踏進地道,火已經燒到地道口。頓時,在他身後響起一片凄厲的慘叫聲。隊正狠心不回頭去看,將另一支腳也邁進去,可這時火已經點著他身上的衣服。
隊正忍著劇痛一個滾身進入地道,遠離地道口后立刻開始拍打身上的火焰,先進來的士卒也過來幫忙。可他身上燃起的火焰太大,雖然最後被撲滅,但也燒著他半個身子。
「給我個痛快!」隊正叫道。
「隊正!」士卒們眼中含淚。
「快,殺了我!火中有毒,我身子被燒了這麼多,中毒已深,就算馬上被郎中治也救不回來了!快,殺了我我還能少受罪!快!」隊正大喊道。
「隊正!」聽到這番話,士卒舉起手裡的刀,卻又下不去手。
「快!」隊正再次喊道。
「對不住!」士卒閉上眼睛對準隊正胸膛一刀捅過去,隊正的叫喊聲戛然而止。
「咱們現在應該怎麼辦?」解除隊正的痛苦后,一名士卒問道。逃進地道的十來個人一個火長都沒有,他們都不知現下應當怎麼做。
「順著地道去找旅帥吧。旅帥應當就在附近,咱們很快就能找到。」另一人說道。
「就去找旅帥!」眾人紛紛答應,站起來就要走。
「等等。」剛才解除隊正痛苦的士卒忽然說道:「不能把隊正丟在這裡。」說著,他抬起隊正屍首一頭,又有一人趕忙過來抬起另一頭,眾人向地道深處走去。
這樣的情形在城中許多地方發生著。大唐將士完全沒有料到大食人會用火燒城,凡是守在地面的軍隊或多或少有人被大火燒死;甚至有些地方連地道都被燒蹋了,將躲在地道里的士卒砸死。撤到城頭的大食士兵放眼向下望去,雖看不真切,但也能見到許許多多大唐將士的屍首!
……
……
「豬狗不如的大食奴,竟然想出如此狠毒的計策對付我軍!」在地道深處,見到幾具被抬回來的屍首,又見到陣亡將士人數的初步統計后,一向溫和的張誠也忍不住了,大聲叫道。
「真是狠毒!」張誠都忍不住,更別提旁人了。王勝大叫道:「互相用計比不過咱們唐人,竟然使這樣下三濫的手段!他們不配做人!以後我就叫他們虜奴,再不叫大食人!」
「虜奴該死!」孟成康紅著眼睛也叫道。虜原是中原對西北外族的蔑稱。因大唐文武官員中許多人有西北外族血統,所以人們一般都不用這個詞兒罵人。今日他們用這個詞來罵大食人,可見氣到極致。
「你們麾下的士卒都回來了么?」劉琦也氣急了,勉強壓著氣,問帶兵在城中駐守院子的將領道。
「啟稟劉都尉,下官麾下的士卒,除確定被火燒死的,都回來了。」一別將眼裡擎著淚,彎腰說道。
「啟稟劉都尉,下官麾下的士卒,除被火燒死的,都回來了。」另一人也說道。
「啟稟劉都尉,……」眾人紛紛說道。
聽眾人都說麾下士卒除被燒死的都已經回來,他數數在場將領人數,又核對名單,確定所有將領都在此,同他們說道:「你們退下吧。」
「是。」眾人答應一聲,轉身退下。
「劉琦,聽聞這許多士卒被燒死,你難道就不生氣?」王勝見劉琦的表情一直平靜,不由得在眾位別將、校尉退下后問道,語氣也帶著質問。
「我不生氣?」劉琦反問一句,見他點頭,忽然大喊道:「我怎能不生氣!」
「許多將士被虜奴用卑鄙手段弄死,我豈會不生氣!我心裡早就氣的要死了!」
劉琦一邊說著,一邊用力踹在牆上,踹出一個嵌入牆壁的腳印。他又鬆開左手,眾人見到他並不長的指甲扎入手心,鮮紅的血流下來滴到地上,染出一塊一塊暗紅。
「但是生氣有用嗎?」劉琦平復一下心情,又道:「現下最要緊的是收攏士卒,為受傷士卒治傷,而不是在這兒痛罵虜奴!大火還得再燒幾日,有的是罵虜奴的時候!」
「劉都尉說得對。」王勝有些尷尬,喃喃道:「我立刻去收攏麾下士卒,再出言安慰他們。」
「我也去。」孟成康與趙光密立刻說道。
「我吩咐多送一些藥物過來,再讓許多郎中來這邊,儘快救治士卒。」張誠說道。
「我也去安慰麾下士卒。」劉琦也說道。張興權雖然成為假果毅,算是有了統領五千大軍的名分;但他仍然沒有立下戰功,諸將甚至士卒對他並不服氣,平時還好,這時恐怕壓不住陣腳。他既是去安撫士卒,也是為張興權壓陣。
眾人說著,就要離開這裡,去找尋自己部下。但他們話音剛落,就聽外面傳來聲音:「我聽聞大食人放火燒城,許多將士被燒死?現下情形如何?」
「見過都護。」眾人紛紛行禮道。
「別顧虛禮了。」李珙走進來喝了杯水,又問道:「告訴我現下情形如何。」
他聽聞大食人放火燒城后在河北大營也坐不住了,渡河過來詢問詳情。
「啟稟都護,據初步統計,共有七百三十六人被燒死,另有五百二十五人被燒傷。已命此時地道中所有郎中儘力救治被燒傷士卒,所有治傷的葯全部拿出來,任由郎中取用。」
「但城中地道的郎中不多,救不過來這麼多傷者,張都督說要從河北大營調許多郎中過來,就近救治傷者。」劉琦簡單彙報道。
「快去調啊!」李珙對張誠道:「你派人,不,你親自過河,把大營中郎中都調過來,救治傷者。若有人不聽令或阻攔,你可當即處死!」
「是。」張誠答應一聲,轉身小跑著離開。
「屬下等人因大火會連燒幾日,也不急商議軍情,打算去安撫士卒。」劉琦又道。
「先不忙安撫士卒。」可聽到這話,李珙卻說道:「過一會兒我和你們一道去安撫。」
「大食奴用如此卑劣手段傷我士卒,咱們有無法子立刻報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