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戰士軍前半死生(六千字)
「護士?啥是護士?」蘇欣問道。
「我也不大明白。」卓椏從懷中拿出一份布告,看了幾眼又道:「是招募來照顧傷兵的。布告上說在傷兵被郎中診治后,就由招募的護士照顧。護士在照顧傷兵前還要接受有關傷情的培訓。」
「是真的么?」蘇欣懷疑:「不會是明裡招募護士,暗地裡是想為營中招攬,嗯,」她說到一半忽然想起卓椏沒有真正成婚,丹妮婭更還是個小姑娘,那詞兒說出來不好,忙停住。
不過卓椏已經明白母親的意思。「娘,放心吧,不會是那樣。」
「你怎知不會?」
「若要招募那種女人,豈會公開張貼告示?從前都督府也不是沒招募過那種女人,哪次公開張貼告示了?」
「況且就要打仗,若將士卒家人誤招募進去,豈不會影響軍心士氣?若有士卒因此倒戈,官兒們可就哭都哭不出來了。所以不會是那樣。」
「你說的有道理。」蘇欣被女兒說服,但想想又道:「但是,這照顧陌生男人,也不太好。」
「娘,咱們是突厥人,原來也不像漢人一樣講究甚底男女大防,況且就連漢人自己也不那麼講究,很多規矩也只是寫在書上而已。」卓椏忙道。她平時行事都按照漢人的規矩,這時為了說服母親才提起他們是突厥人。
「你說的也是。」她母親卻接受了這個理由,又問道:「你要去應募護士?」
「沒想好呢。」卓椏說道。她心裡也在猶豫是否應募護士。
「多想想也好。」蘇欣道:「你耶耶一定不願你出去做任何事情,只希望你留在家裡,等和大食人的仗打完了給你再找個夫婿。」
「我才不要按照耶耶的話行事。而且我已經許諾童爍藩,此生不再嫁!」卓椏語氣堅定地說道。
聽到這話她母親就想勸說,但最後又咽了回去。年輕男女總將感情看得十分重要,童爍藩又是為她而死,她說出這番話不稀奇,都是從年輕時過來的,明白勸也無用。
『過兩年等懷念之情淡些了再勸。同大食人的仗也得打幾年,還不急。』蘇欣想著。
「卓姐姐,你是要用照顧傷兵的方式為抵抗大食人出力么?」這時丹妮婭忽然說道。她見卓椏與她母親的話說完了,才出言詢問。
「丹妮婭你可希望姐姐這樣做?」卓椏笑著反問道。
「不希望。丹妮婭自己年紀小,又才剛剛開始習練武藝,無法親手為父母兄長報仇;卓姐姐自小習武,年紀又正當歲,還親手殺過幾個大食人,丹妮婭希望姐姐以後還能親手殺死大食人,為家人報仇。」丹妮婭說道。
「你這孩子,怎能說這樣的話!」蘇欣也能看出卓椏很喜歡丹妮婭,生怕在她的勸說下女兒變了主意,忙說道。
卓椏卻沒說話。她何嘗不想再親手殺敵?但軍中除了護士也不要女人,她又能如何?
「卓嬸子,已經到了午時,該吃午飯了。」
這時雷諾插話道。剛才她們母女說話,他身為外人不便插言,況且她們談論的話題他聽了也不舒服,從丹妮婭房中走出后乾脆躲進廚房。這時聽丹妮婭說的話似乎會讓她們母女重新吵起來,想著丹妮婭畢竟是自己帶來的,出言解圍。
「先吃飯。」蘇欣也不想再和女兒吵,忙說道。
「吃飯,吃飯。我去廚房把飯拿出來。」卓椏也應了一聲,去廚房端飯菜。
不一會兒,飯菜都端到客廳,四人隨意坐下就要開吃。可她們才拿起筷子,就聽從院外傳來女子說話聲音:「卓嬸子,卓姐姐在家嗎?」
「是唐嫵。她這個時候來作甚?」卓椏說了一句,看母親一眼,起身去打開院門。
「卓姐姐。」見到卓椏,唐嫵帶著滿面笑容同她說道:「你看到布告了么?」
「進來說。」卓椏將她迎進院子,正要關門,忽然發現她身後還有人一同過來。那人對她笑了笑,說道:「卓姐姐。」
「是米特。」卓椏也不問他為何會來,打個招呼也迎進自家大門。
「見過嬸子,你好,小姑娘好。你們在吃午飯吶!」唐嫵走進客廳,見到眾人,打招呼道。
「唐嫵,一塊坐下吃點兒。」蘇欣挺喜歡這個鄰家小姑娘,笑著招呼。
「不了,我說幾句話就走。」唐嫵轉過頭對卓椏說道:「卓姐姐,你看到招募護士的布告了么?」
「見到了。怎麼,你要去做護士?」卓椏問道。
「當然。」唐嫵點頭。「大食人即將打過來,身為大唐子民,當然要為抵抗大食人出力。但我只是個女子,沒法子上陣殺敵,只能照顧傷兵來出力了。」
「也好。」卓椏說道。唐嫵家雖也世代為兵,但她沒練過武,性子也不像自己這樣野,去做護士也合適。
「卓姐姐,你會去做護士么?」
「這,我還沒想好。」
「卓姐姐,我覺得你不適合。你適合上陣殺敵。」唐嫵刻意壓低聲音,顯然知道這話卓嬸子不愛聽。
「我,」卓椏一時也不知怎麼回答,又怕被母親聽見,轉移話題對米特說道:「你來我家作甚?」
「我,卓姐姐,我是想來告訴你,我已經參加軍隊成為士卒,明日就去報到。」聽到卓椏的話,米特臉色發紅,但還是順利地將這句話說出來。
「挺好的。」卓椏有些羨慕米特能親自上陣殺大食人,但不能表現出來,只能說道。
聽到這話,米特不知該怎麼接,一時楞在原地。唐嫵忙對他使眼色,也不知催促作甚;米特看到唐嫵的示意,鼓起勇氣又道:「卓姐姐,你能祝福我,祝我能在戰場上多殺敵人,多立功么?」
聽到這話,卓椏一時愣住了,認真打量起米特來,彷彿今日才第一天認識他。蘇欣這時站起來說道:「卓椏,咱們家與米特家也是老鄰居了,這點忙應該幫。」
「是,啊,」卓椏下意識答應一聲,但立刻發覺不對,回頭看向母親。母親也看向她,似乎用眼神傳遞信息。片刻之後卓椏看向米特,同他說道:「祝你能多多殺死大食人,立功受賞!」頓了頓又道:「為死難的安西人報仇!」
「謝謝卓姐姐,我一定多多殺死大食人,為死難之人報仇。」米特立刻表情激動地說了一句。
他又想說話,但唐嫵這次阻攔了他。「卓嬸子,卓姐姐,我們這就回去了。」
「坐下一塊吃吧。」蘇欣道。
「不了,我家裡已經做好飯,等著我回去吃呢;米特因明日就要去軍營,他耶耶也請假回家,他也要回去與家人說話。我們就不叨擾了。」
一邊說著,唐嫵一邊拉著米特走出去。米特似乎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跟著出去了。不一會兒,傳來院門被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娘,這是怎麼回事?」等他們走了,卓椏轉過頭看向母親。
「甚底怎麼回事。」蘇欣一臉平常的表情。
聽到母親的話,卓椏一時陷入自我懷疑。『莫非是我想錯了,米特只是平常意思,無別的含義,所以母親讓我答應?』
『姜還是老的辣。』剛才旁觀的雷諾在心裡說道。他同唐嫵、米特都不熟,準確的說只見過二三面,完全不了解;但剛才米特的表現分明是十分喜歡卓椏,才來求她祝福自己。
『卓椏大概是過去一心喜歡童爍藩,沒注意過其他人對她的喜歡,所以才不知米特這樣做的心思,也被卓嬸子矇混過去。』他又想著。
卓椏卻確定了不再自己的猜測,也不再多想,重新坐下和眾人一道開始吃飯。
吃飯時,她問起丹妮婭武藝練得如何。從碎葉城逃到潔山城的路上她教了丹妮婭如何用匕首自衛;嗢鹿州再次見到后又教她用刀,丹妮婭每日都會練習。
「卓姐姐,我練到第六式了。」丹妮婭回答。
「不錯,不錯。」卓椏立刻誇讚道。她教給丹妮婭的是安西軍中通用刀法,總共十三式。丹妮婭年紀小、力氣小,每日練刀最多兩個時辰,一個月練到第六式很厲害了。
「我覺得你在演奏樂曲上的進步更大些。」這時雷諾插話道。他見卓嬸子對女兒與丹妮婭談論武藝不大高興,而且自己聽了心裡也有些不自然,忙轉移話題。
「真的?」卓椏的注意力也被轉移,問道。
「還好。」丹妮婭回答。
「豈止是還好。」雷諾又道:「她在音樂上十分有天分,不次於她兄長。幾首樂曲吹得極好,不比我差了。」
「不僅如此,丹妮婭的聲音也好聽,唱歌十分動人。只可惜她學的是長笛,不然就可以自己邊彈邊唱。」
「丹妮婭,你也像你,嗯,也改學琴或者箏或者火不思等樂器吧,還可以自己邊彈邊唱。」卓椏笑道。
她本意只是開玩笑,卻不想丹妮婭立刻答應:「卓姐姐說的不錯,我這就改練其他樂器。」
「我只是說笑,不必當真。」卓椏趕忙說道。
「不管卓姐姐是否說笑,說的都有道理,我就學一學火不思,可以自己邊彈邊唱。」丹妮婭道。
「這,也好。」卓椏一時不知該說甚,只能這樣說一句。
這時她們已經吃完午飯,蘇欣收拾碗筷,卓椏要回去歇中覺,雷諾與丹妮婭也各自回屋。
卓椏站起來,不小心布告從懷中掉出來。蘇欣看見同她說道:「適才我忘記吩咐了。不管你要不要去做護士,揭官府的布告作甚?雖然這布告粘了幾十張少一張也不會有人管,但隨意揭了也不好,你快粘回去。」
「是。」卓椏答應一聲,從地上撿起布告就出去粘。
她很快走到巷口,找到原來粘布告的地方,左右看看無人,就要將布告粘上去。
可就在這時,忽然從她身側傳來聲音:「私自揭官府布告,該當何罪?」
「請饒過民女。民女想應募成為護士,所以拿回去給父母看,別無他意,絕非故意毀壞官府布告。」聽到這聲音,卓椏立刻轉過頭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彎腰行禮說道。
會說那句話的必定是官府中人。雖然八成只是嚇唬她並不是真想處罰,但若她的應對不夠恭敬,沒準這人就會惱羞成怒真的處罰自己,所以還是恭敬些。
『這聲音有些熟悉,不過我離家幾個月想不起是誰的聲音了,大概是常在這邊辦差的那幾個小吏。』她又想著。
「不論如何,你擅自揭官府布告就應當處罰。至於如何處罰,嗯,就罰你將這份布告抄寫一百遍。」
聽到這話,卓椏猛地抬起頭,看清說話之人的長相,立刻驚喜地叫道:「劉哥哥!」
「是我。」劉琦道。
「我說一般官府中人即使見到也不會管呢,原來是劉哥哥和我說笑。」卓椏走過來,站在他身旁笑道。
「我哪裡是與你說笑。」劉琦卻又道:「我是真的罰你抄寫這份布告一百遍。」
「劉哥哥你說真的?」卓椏不由得問道。她見劉琦的表情十分嚴肅,信以為真,哭喪著臉說道:「劉哥哥,放我一條生路吧,你知道我雖然識字,但十分不喜歡寫字,從來都不喜歡。別讓我抄布告一百遍。」
「逗你的。」劉琦這時才笑道:「逗你還當真了。」
「你不是好人。」卓椏立刻說道:「頭一次再見面就逗我!」
但說完這話,卓椏卻沉默起來。上次他們見面還是在碎葉城,她還有一個多月就要成婚。
可現在她未婚丈夫已經死了,二叔全家也死了,已是物是人非。她想到這些,豈能高興的起來。
劉琦心裡也不好受。就在他前次見卓椏之後幾日,他也見到張滸,二人還攀談許久,說了很多話;卻不想那就是最後一次見面。
「那就不逗你了。」劉琦先回過神來。
「劉哥哥,你今日來這裡作甚?」卓椏也回過神來,出言問道。
「來見張嬸子與天佑、天佐、杏兒,告訴他們張叔死訊。」劉琦又有些傷感,但沒有再次陷入回憶中。
「張叔真的戰死了?」卓椏問道。回家后她也問了張滸與丹夫的生死,得到的答案是沒有人見到他們的屍首,也沒有人見到他們還活著,更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音訊,雖然猜測已經戰死,但並無憑據。
「確定已經戰死。」劉琦說道:「丹夫與張叔藏在新城廢棄的地下倉庫里,躲了兩個月,一次出地下倉庫時被大食兵發覺,之後張叔戰死,丹夫卻躲藏起來,之後趁機逃出,逃回嗢鹿州。」
「丹夫還活著?」卓椏卻叫道:「這真是好事!至少還有一人活著!」她與劉琦不同,對張滸並無特別的感情,還不如與丹夫熟悉,聽到丹夫還活著頓時十分高興。
「我要去通知丹叔。」她又道。
「先不忙。」劉琦卻阻攔道:「現下還不能確定丹夫是否已經投靠大食人來嗢鹿州做姦細。如果他真是來做姦細的,還是不要告訴丹叔,免得空歡喜一場。」
「丹夫會投靠大食人做姦細?」
「不知道,得審問后才能知曉。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姦細。」
「即使他是姦細,不能饒他一命么?」卓椏問道。
劉琦緩緩搖頭。「若他為了保命曾投降大食人,回來后只要坦誠事實,可以戴罪立功;但若仍隱瞞身份想要做姦細,則罪無可恕。」
「丹夫並未承認自己是姦細,所以如果他被審問出是姦細,那就是后一種情形,不能赦免。」
「真的不能?」卓椏又問道。
「不能。現下正與大食人交戰,軍法絕不容私情。」劉琦斬釘截鐵地說道。
「但願真武大帝保佑,丹夫不是姦細。」卓椏只能對天祈禱。
「好了,沒旁的事情,我要去張叔家,你也回去吧。」待她祈禱完了,劉琦說道。
「我和你一起去。」卓椏卻說道。
「你去作甚?」劉琦問道。
「安慰張嬸子啊!」卓椏理直氣壯地說道:「聽聞張叔死訊,嬸子一定十分傷心,需人安慰;你個大男人當然不知道怎麼安慰女人,正好我來安慰嬸子。」
「那你就一同去。」劉琦想想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也就答應了。
二人一同向張家走去,很快走到門前,劉琦猶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但最後還是拍門道:「嬸子,我來看你了。」
「是劉琦來了,」石天巧立刻走過來打開院門,有些驚喜地同他說道。
「是我。」劉琦勉強笑道:「因軍務繁忙,來嗢鹿州這一個多月還沒看望過嬸子,今日有些空閑就來探望一番。來的匆忙也沒帶甚東西,只是從街邊店鋪買了兩條魚。」
「好好好。」石天巧立刻笑道:「只要你能來就好。」說著,她讓開院門讓他們進去。
這時她注意到卓椏也來了,以為是在街里碰到就一同探望,也就隨意將她讓進來,沒注意到卓椏帶有同情的眼神。
「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不在午時前來,那也能在家吃個午飯。你嬸子我做菜的手藝比以前更好了,保管讓你胃口大開。」眾人進來坐下,石天巧給護衛端來幾碗水,給劉琦和卓椏端來兩碗奶酒,又笑著說道。
「本想在午時前來的,只是忽然又有事情絆住腳,所以才這時過來。」劉琦道。
他這並不是借口。他在吩咐將招募洗衣工與護士的文書給李珙過目后就走出衙門要來張家,卻不想半路碰上李珙;又正好李珙也有事找他,被強拉回衙門議論好一會兒定下李珙要商議的事情,又議定招募洗衣工與護士之事,就到了午時正。
既然已經這個時候,張家人應當已經吃過飯,也不好再去蹭飯,劉琦只能又與李珙吃午飯,之後才來張家。
「你哪日有空就來家裡吃飯。」石天巧又道。
「嗯,一定,我不會忘記張叔與嬸子對我的照顧。」劉琦意有所指地說道。
石天巧卻沒聽出畫外音,叫天佐、杏兒來給劉琦行禮,又說道:「天佑正在衙門裡忙活。最近因為與大食人打仗他也忙得很,不要說中午,就算晚上也時常披星戴月回來,天不亮又要出門。」
「最近確實很忙,不過可以給他放幾天假。」劉琦道。
「這怎好意思。」石天巧道:「大家都忙,他卻請假,影響多不好。我知道你現下主管嗢鹿州的大小事情,就連張都督都得退讓,但也不要做這樣的事。這對你不好,對天佑也不好。」
「怎麼,你現下位置這樣高?」卓椏卻問道。她並不知曉劉琦現在的地位。
「都是都護信任。」劉琦淡淡地說道。因為與他合眼緣,因為他年輕,也因為他是極少數留在安西的中原將領,李珙十分信任他,劉琦現在地位高於許多平級老將,幾乎算得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當然,他的權力現在並不鞏固,全賴李珙信任。若李珙不再這麼信任他,或不再授予他這麼大的權力,劉琦會立刻被打回原形。
「那劉哥哥你豈不是相當於副都護或節度留後了?」卓椏不由得贊道:「真厲害!」
劉琦笑笑,並未接話。
之後他與眾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起來。石天巧想留下天佐和杏兒同他說話,自己去忙家務;但劉琦卻留下了她,反而讓天佐和杏兒回屋去玩。
「劉琦,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們說?」石天巧意識到劉琦的目的。
「還不急。」劉琦說道。
『怎麼回事?』石天巧正要再問,忽然一人從外面氣喘吁吁地走進來,對她與劉琦行禮道:「娘,劉大哥。」
「天佑,你回來作甚?」石天巧立刻問道。
「是我將他叫回來的。」劉琦說道。
「你將他叫回來作甚?」石天巧又問道。天佑也不解地看向劉琦。
「有件事要和你們說,嬸子與天佑都在場時說最好。」劉琦道。
「何事?」這兩個字才說出口,石天巧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張叔,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