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突擊(四千字章節)
「達扎路恭將軍起的也這樣早。」羅多側頭對出言之人笑道。
「心裡激動,自然早起;羅多殿下恐怕是因為與我同樣的緣故起得早。」被叫做達扎路恭的人笑著說了一句,忽然又低頭行禮道:「下官預先恭賀羅多殿下得佛祖庇佑,大勝唐軍!」
他就是此次救援大勃律的吐蕃主將。達扎路恭常年帶兵駐守在吐蕃西部,防備大唐安西大都護府;大唐攻打大勃律的消息傳來后,因從吐蕃至大勃律的道路難走,他一面派人火速趕往邏些城,自己帶著一千將士前來支援。
「哈哈。」聽到吐蕃將軍這樣說,羅多也忍不住笑出聲,頓了頓才道:「那本王也祝賀將軍立下大功,得尺帶珠丹贊普看重。」
「下官借羅多殿下吉言。」達扎路恭又笑著回應。
他們正說著,忽然一名侍衛小步走過來,低頭在羅多耳旁說道:「大王,城東南五裡外一座營寨有烽火燃起。」
「羅多大王,發生了何事?」達扎路恭問道。
「無甚大事,只是唐軍又派了些士卒偷偷渡河襲擾而已。」羅多笑道:「這回派出的人倒是機靈,潛入到了城東南,或許還有潛入城的打算;但還是被攔住了。」
「這次派出的士卒被攔住,唐軍就只能撤兵了。」達扎路恭心裡略微覺得不對勁:從河岸至城東南一路上守御十分嚴密,唐軍是如何潛過來的?他有心讓羅多派人詢問,但見他正高興,這話就沒說出來,只是出口恭維。
他們二人又說了好一陣話,都是互相恭維之語,羅多說達扎路恭回去后必定升官發財,達扎路恭說羅多必可藉此機會一統勃律,說的二人越來越高興。
「唐軍撤退時,我還要派兵追擊!」羅多聲音漸漸大了起來。「派出水師沿路綴著,在唐軍過河時進行阻攔,就算不能真的攔住,也要讓他們狼狽不堪。」
『追擊敗軍也只派出水師,你也只有這點膽子了,成不了大事。只怕唐軍若是渡河而來,你會立馬出城請降。』達扎路恭心中鄙視,但表面上絲毫不露,只是出言恭維。
羅多更加高興,正要再說,忽然另一名侍衛又匆匆跑來。這侍衛比適才那個驚慌得多,走到羅多身前不等行禮就匆忙說道:「大王,水寨遇襲!」
「甚!」羅多正要出言斥責,猛然聽到這話,不由得叫道:「水寨怎會遇襲?」
「到底有多少唐軍渡河而來?」達扎路恭也急忙問道。
「大王,天色尚黑,不知有多少唐軍襲擾水寨;至於其他,還請,還請大王去城頭一觀。」這侍衛戰戰兢兢地說道。
「我親自去城頭看一看,到底是怎回事!」說完這話,羅多向城頭走去;達扎路恭也趕忙跟上。
……
……
兩刻鐘之前。
「劉果毅,這便是菩薩勞城了!」一名上了年紀、曾來過大勃律的隊正指著西北側不遠處被火把照亮的城池說了一句,又指向正北河邊一處亮堂的地方道:「那邊就是大勃律水寨所在。」
「報!」劉錡正要說話,一名斥候又打馬回來,回報道:「前方大勃律營地有兵三百上下。」頓了頓,又道:「防守十分鬆懈,必可一擊而破。」
「傳我命令,全軍突擊,踏破大勃律營地!」劉錡大喊一句,隨即帶頭沖了上去;千餘騎也立刻衝上。大地隆隆地震動起來。
營地內的大勃律將士瞬間發覺了他們,但卻以為是自家軍隊,絲毫沒有加以防備,甚至打開營門派出一人詢問他們是哪位將領麾下的兵馬。
見守軍如此鬆懈,劉錡豈能浪費機會?他抬手一箭射死出營的大勃律人,又張弓搭箭射向營地大門處的士卒;沒有料到來者是敵人的大勃律人頓時懵了,一時竟然楞在原地,直到有箭矢扎在身上才回過神來,慘叫道:「敵襲!」
「敵襲?」聽到這聲慘叫,營內迅速亂了起來,許多人都在帳篷里睡覺,被慘叫驚醒,連褲子都來不及穿就匆忙跑出來。但這時唐軍鐵騎已經衝進營地,劉錡命將士們分散開來,在營內亂打亂沖,見到大勃律人就殺。大勃律將士本來人就少,步兵更不是騎兵的對手,在被沖入軍營的瞬間已經失去了抵抗的能力,淪為一邊倒的屠殺。
很快,除少數幾人翻越寨牆逃走外,其餘所有人都被殺死。但此營地守將雖然疏忽大意,但趕在被殺前點燃了烽火,將消息通報了菩薩勞城。
「快,不要割首級了!全軍隨我突擊水寨!」劉錡再次大聲喊道。沒能擋住點燃烽火,意味著他們的行蹤已經暴露;劉錡總不能指望大勃律所有將領都和這個營地守將一樣馬虎,只能加快速度,趕在水寨將領反應過來前發動突襲。
「是!」將士們答應一聲,收起刀,再次跟在劉錡後面賓士起來,隆隆的馬蹄聲再次響起。
這處營地與水師營寨不過二三里之距,千騎全速賓士,不一會兒就到了水寨旁。劉錡本想和剛才一樣試著突入寨中,但卻忽然心生一計,命十數懂得勃律話的騎兵換了大勃律人的衣服、鎧甲,當先來到營寨旁;其餘將士慢慢綴在後面。
因適才的烽火,水師將領謹慎許多,聽聞有騎兵靠近,雖對他們是否為本國將士半信半疑,但並未草率地打開寨門,而是派人在寨牆上喊道:「你們是哪處人馬?為何會在凌晨靠近水師營寨?」
「我們是普薩將軍的人馬。」為首精通勃律話的唐軍將士裝作慌張的樣子喊道:「就在剛才,從南邊忽然鑽出數百唐軍騎兵沖入我軍營寨,我們對唐軍來襲絲毫沒有準備,被打的落花流水,就連普薩將軍都被唐軍殺死了!我們十幾個人正好在馬廄旁,騎上馬僥倖逃走!」
「甚!從南邊有唐軍騎兵襲來!」喊話之人吃了一驚,忙叫道:「我馬上去稟報永丹將軍!」
「還請放我們進去!」裝作大勃律人的唐軍又喊道:「唐軍多半會立刻來攻打水寨,請讓我們進水寨躲避!」他見寨牆上的人遲疑,忙又道:「我們十幾人入寨,對抵禦唐軍也多添一份戰力。」
「放他們進來!」喊話之人一想自己營寨里的多是這二年招募來的精通水性或善於操船之人,陸戰稀疏,多添十幾個陸師將士也是好事,就下令放他們進來。
可出乎他預料,寨外的人入寨后忽然開始砍殺寨門旁的士卒,還有人點燃裹著布條的箭矢,張弓射向寨中的帳篷。下令讓他們入寨的人恍然大悟:他們是唐軍假扮的!就要高聲吶喊;可話還沒出口,一支箭矢射在他胸口,他身子搖晃一下摔到地上,死不瞑目。
這時劉錡也帶領將士們來到營寨前。他見到寨門大開頓時大喜,叫道:「此戰勝了!」又回頭大喊道:「所有將士都齊聲高喊:敗了,敗了!唐軍入寨了!」
「唐軍入寨了!」將士們衝進水寨,一邊分成數十隊四散開來砍殺大勃律人,一邊高聲叫喊起來。此時天色尚暗,不要說士卒,就算將領也不知曉到底有多少唐軍入寨;又聽到處都是「敗了敗了」、「唐軍入寨」的喊聲,水寨主將永丹頓時以為唐軍派出數千鐵騎成功渡河又襲入營寨,局勢已經不可挽回,命人點燃烽火后就帶領親衛慌忙逃走。
永丹逃走後,大勃律人失去指揮,局勢更加不可挽回。過半數的大勃律將士在睡夢中被砍死;其餘士卒僥倖沒死在帳篷里,四散奔逃。因他們多精通水性,許多人跑向泊船之處;劉錡卻早有準備,孟飛軍正帶領二百騎在此處來回賓士攔截逃過來之人,毫不留情地劈砍他們。很快,就在離水僅有幾丈遠的地方伏屍累累,殷紅的血水流入河中,擾亂了月影。
還有人翻越寨牆,想逃到菩薩勞城。但劉錡親自帶兵在此處,見到大勃律人或張弓搭箭或揮刀劈砍,人頭滾滾,血漿四濺,殘肢斷臂紛亂落地,告訴著大勃律人:此路不通。
也不知過了多久,再也沒有大勃律人試圖逃走。劉錡踱進營地,見到一排排跪在地上的俘虜。
「孟飛軍,你帶領所部看守俘虜,若有人敢不聽從命令即可處死;張興權你們幾個將麾下懂水性、會操船的將士都挑出來,操縱船隻接應對岸的大軍過河!」劉錡吩咐道。
「是,果毅!」眾人答應一聲,孟飛軍去看守俘虜,其餘將士挑挑揀揀,挑出百餘將士,划著船隻趕去對岸。
到了此時,劉錡才真正放鬆下來。他指著菩薩勞城城頭笑道:「恐怕大勃律國君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咱們唐軍會峰迴路轉,反敗為勝吧。」
「估計他正在城頭上目瞪口呆的看著城下,不知如何是好呢。」張興權笑著接話。
「我猜不是,」另一人笑道:「我猜他正像個小孩子似的,痛哭流涕呢!」
「哈哈!」眾人都大笑起來。
幾人調侃幾句,劉錡又道:「雖說已經奠定勝局,但也要注意防備,以防大勃律國君從菩薩勞城中派出兵來試圖奪回水寨;要是又丟了,咱們可就沒臉見旁人了,功勞也會被抵消。」
「果毅放心,就算城中出大軍,也必定能夠守住水寨!」
……
……
「這,這,這。」正如劉錡等人所猜測的那樣,羅多此時正站在城頭,目瞪口呆地看向不遠處的水寨。
「水寨被唐軍奪走了!」此時天已大亮,達扎路恭臉色難看地說道:「唐軍居然不知從哪處將一千騎渡過信度河,連夜奪下水寨,而且俘獲了大量船隻。此戰已經敗了。」
「這該如何是好!」羅多忽然又痛哭起來:「竟然輸了,竟然輸了,啊,啊!」
「別哭了,哭又有甚用處!」達扎路恭叫道。
「那你說我該作甚?」羅多一邊哭一邊說道。
「打開北城門,我要帶領吐蕃勇士返回吐蕃。」達扎路恭說道。在最初的慌亂過後,達扎路恭意識到:此戰已經無可挽回的戰敗,現在要琢磨的就是保全自己。他不僅要自己平安撤走,還要儘可能保全麾下士卒。
要知道,此時吐蕃實際上仍然類似於部落聯盟,將領的士卒大多都是自己部族的人。對達扎路恭來說,若是一千青壯都死在這裡,不僅贊普會治他的罪,部族裡面也饒不了他。他必須帶著士卒撤走。
聽到達扎路恭的話,羅多的哭聲忽然小了些,而且悄悄打量起他來;達扎路恭瞥見他的目光,冷笑道:「你大約是打著將我俘虜,獻於唐軍統帥的主意吧?」
「不會,不會,我豈敢對將軍不敬。」被猜透心思的羅多有些慌亂,忙辯解道。
「最好沒有。」達扎路恭又道:「你不要忘了,唐國你得罪不起,吐蕃你同樣得罪不起!若是我與唐軍交戰被俘也就罷了,你敢將我抓起來獻給唐國,就是得罪了我大吐蕃,以後必定會被報復!就像此次唐軍攻打大勃律吐蕃難以救援一樣,我大吐蕃攻打大勃律,唐軍同樣難以救援!」
「不敢,不敢。」羅多又連忙說了幾句,對親衛吩咐道:「趕快打開北城門,放達扎路恭將軍撤走!」
「這還差不多!」達扎路恭冷哼一聲,走下城頭。
「父王,咱們應該怎麼辦?」等吐蕃人離開,羅多的兒子沃松在父親耳邊詢問道,神態慌張。
「怎麼辦?投降!」羅多也不哭了,冷著臉說道:「不要等唐軍攻城或勸降了,咱們父子立刻書寫降表,出城投降!」
「投降!」沃松愣了一下,大約是沒料到父王這麼乾淨利落的就要投降。
「除了投降,還能如何?」羅多道:「咱們夾在兩大國之前的小國,就要學會在該投降時投降,這樣才能保全自己,而不是被唐軍砍了腦袋記功。」
說完這話,羅多也向城下走去,要趕快返回王宮,穿戴整齊去投降;見到父王的動作,沃松回過神來,趕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