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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都護軍書

  這一日劉錡正在街上走著,正琢磨到了王正見的府邸拜過後是借口離開還是留在那裡的時候,忽然有一人攔在他面前,出言問道:「你可是別將劉錡?」

  這話問的殊為無禮,但劉錡骨子裡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倒沒甚感覺,只是抬起頭掃視了這人一眼,見他著布衣,自己又完全不認得,反問道:「你是何人?」

  「看來確實是劉別將當面。」這人略微客氣了一些,又道:「我家主人請劉別將過府一敘。」

  「你家主人是誰?」劉錡又問道。

  但這次他卻並不回答,只是做出『請』的手勢。劉錡十分不解,而且對這人故弄玄虛感覺厭煩,便不想去;但他又一想,自己在龜茲鎮無親無故,就連書都留在嗢鹿州,自己回到居所也無事可做,也就答應了去見面前這人的主人。

  這人行了一禮,轉身帶他向東走去。不多時,他們來到一處府邸,劉錡抬頭看了一眼大門上的匾額,頓時驚訝起來,不由得磕磕巴巴地說道:「你家主人是……」

  「還請劉別將不要讓我家主人等急了。」那人又道。

  劉錡趕忙應了一聲,且態度從禮貌變成了恭敬。可這人的表情、語氣並無絲毫變化,仍只是帶他向府邸內走去。

  二人又走了一會兒,來到一間房屋門前。劉錡走進去,抬頭見到一名六旬上下的老者坐於其中,趕忙行禮道:「下官安西別將劉錡,見過封副使。」

  「不必多禮。」封常清笑著說道。

  這時引劉錡來此的那人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封常清聽了這人的話微微點頭,吩咐他退下,又對劉錡道:「你可知我為何召你前來?」

  「大約是封副使見錡在龜茲鎮中孤獨一人,十分可憐,所以召來勉勵一番?」劉錡炸著膽子道。他之前在碎葉鎮見過他兩次,在嗢鹿州見過一次,其中一次還是單獨見面,記得他為人隨和,就這樣說道。

  「哈哈,」封常清笑道:「你這話倒也不算錯。不過你可知我為何這樣召你前來?」

  「或許是因為王節度使才喪,不好公開召見下官?」劉錡這回是真不知道,瞎猜了一個理由。

  封常清捻須不語。劉錡瞎猜的理由當然是錯的。他身為堂堂正正的安西節度副使,召見下屬一名官員哪裡需要避著人?也沒甚不好公開召見的。他只是想通過劉錡對待自己僕人的態度試探為人。雖然他們在碎葉鎮時就見過,但那時劉錡還未做過官,現下卻已經做了一年官,心境、為人或許已經發生變化,還是再試探一番得好。

  顯然,二次試探的結果令他滿意。封常清避而不談之前的問題,笑道:「你驟然從嗢鹿州參軍事升為別將,還要再升為折衝府果毅,又是二年前才從中原來到安西,在龜茲鎮無人相識;這段時日因王節度使身故,旁人就算有心結交於你暫也無暇,你可不要心生怨望,以為旁人都在排擠你。」

  「須知,安西大都護府與旁處不同。此處常年要與番族交戰,眾人只敬有本事之人,鄙視濫竽充數之人,絕不會無緣無故排擠有功之人。既然你並非濫竽充數之人,以後在龜茲鎮久了、與旁人相熟了,他們自然不會再像這般。」

  「多謝封副使教誨。」劉錡趕忙行禮道。頓了頓,他又道:「適才封副使言道『還要再升為折衝府果毅』;敢問封副使,可是朝廷批答的奏摺已經返回安西?屬下已升為折衝府果毅?」

  「你這人倒還機靈。」封常清笑道:「不過你猜錯了,請功的奏摺並未返回安西;而至於我為何要說這句話,當然是因為:以你的功勞,若是不能升為折衝府果毅,我必定是要再次上書為你請封的。」

  「多謝封副使。」劉錡再次行禮,但心中卻疑惑起來:『我雖然之前與封副使有過數面之緣,他也有些欣賞我,但我既不是他的同鄉後輩,也不是他的親人,有必要這樣做嗎?莫非其中有我不了解的緣故?』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小心起來。

  封常清又和他說了幾句話,劉錡只是小心應和。封常清大約是還有事,也不再兜圈子,說起了自己召見他的真正目的:「我記得你是河南道弘農郡人?」

  「啟稟封副使,下官確為弘農郡人。」劉錡道。天寶元年,虢州改名弘農郡,不過民間仍然通稱為虢州。

  「過一段時日,有一你大同鄉出使大食,要途徑安西大都護府。此使者不僅是你大同鄉,而且是中原聞名的大詩人,我欲派你去迎接,且將其護送至大食人轄境。」

  聽到這話,劉錡一時沒反應過來,直愣愣地看向封常清;封常清也不惱怒,只是輕輕咳嗽一聲。劉錡忙回過神來,之後似乎是思考了一番,才行禮道:「下官領命。」

  他此時終於明白為何封常清百忙之中還要召見他了。正如他自己所說,或許有勉勵的意思,但更主要的是:讓他擔負起送朝廷使者去往大食人之地的差事。

  而之所以選中他,原因也很簡單:其一,他人品不錯,不必擔心他與使者鬧矛盾影響出使;其二,他是這個使者的大同鄉;其三,則是這使者是個大詩人,也就是說是個讀書人,而自己大概是整個安西大都護府,唯一一個可以算得上讀書人的將領了。

  才結束不久的潔山之戰就充分顯示出來,安西所有中高品武將竟然一個讀過《左傳》的都沒有,也就是說從讀書這方面來說沒有一個比他強的;而迎接使者最好找一個能略微交談幾句的,又不能派幕僚去,那最好的選擇就是劉錡了。更別說他還是使者的大同鄉。

  封常清之所以表態要為他請折衝府果毅之職也有了解釋。送使者去大食人的地方可不是一個好差事,一路上多半時間要風餐露宿,還不算功勞,人人都不願意干,自然要給補償。

  當然,這個理由或許劉錡猜錯了,但他現下情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見劉錡停頓一會兒才躬身領命,封常清知曉自己的用意被他看穿,一時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又道:「除折衝府果毅的官職,其餘賞賜我也不會吝惜。」

  「你現下住的那座院子就賞賜於你,我再賜你黃金百兩,寶馬一匹,美女一名,作為對你在潔山之戰中所立之功的獎賞。」

  「多謝封副使賞賜。」劉錡又趕忙行禮。若差事能夠推掉,他寧願不要這些;但明顯他現在沒有推掉差事的資格,那當然要接受這些他理所應當得到的賞賜。但有一樣他卻不能接受。「但,封副使,下官還請副使收回賞賜的美女。」

  「怎麼?你不愛美色?」封常清笑道。

  「這,下官也不是不愛,只是……」劉錡吞吞吐吐的,好半天封常清才搞明白他為何要推辭這個賞賜。

  『我很快就要護送使者去找大食人,沒三五個月回不來,萬一這期間賞賜的美女忍耐不住把我綠了咋辦?其二,我還想找一個家世好的大老婆呢,在娶大老婆前先有一小妾,若是還生下孩子,那想找一個家世好的大老婆就會困難得多。為以後長久考慮,還是推絕這個賞賜的好。』劉錡想著。

  明白了劉錡所想,封常清雖然不太滿意,但這是人之常情,也無法指責,只是又暗暗叮囑他不要與安西當地的世家大族結親。劉錡諾諾地答應。

  說完此事,封常清也無旁的事再說,只是囑咐他這幾日多讀書,又賜予一套嶄新的五經,就讓他退下了。

  劉錡行禮告退,仍然是帶他來那人帶他出去。面對這人劉錡當然不敢拿大,態度客氣,但其人的表情仍然無絲毫變化,只是帶他出府便罷。

  離開府邸,劉錡一邊向王府走去,路上又思索起來。『其實說起來,護送使者去找大食人對我來說未必是壞差事。我與這些在安西待了數十年早就厭煩了本地景緻的人不同,還有許多沒見過的,這一路護送西行正好可以見識見識。』

  『唯一的缺點恐怕就是路上條件艱苦點兒了,畢竟安西人少,多半時間要宿在野外;但反正是公款開銷,又不用打仗,就當做野營了。』

  『哎,適才在封府里心緒不寧,竟然忘了問出使之人是誰。不過這也無所謂,反正我誰都不認識;就算也是個後世知名的大詩人,也不會再有初見岑參時的驚訝了。』

  這樣想著,劉錡的心情平復許多,不由得思索起之前被自己忽略的事情來。『封常清身為副使,雖說此時安西副大都護、節度使病逝,他代理節度使事,這樣的事他一言而決倒也是無妨;可根據我這一年來的了解,封常清不僅平素為人隨和,行事也十分謹慎,應該不會做這樣授人以柄之事。莫非是……』

  他正想著,忽然聽一人叫道:「劉別將?」

  「原來是張別駕,失禮失禮。」劉錡抬頭看到這人,愣了一下才行禮道。

  「咱們如此熟悉,何必多禮。」張誠觀察了他幾眼,才笑著說道。

  「多日不見,十分驚喜,不由得就行了禮。」劉錡說完這話,又笑著問道:「張別駕此時怎出現在龜茲鎮?」

  「我自然是來拜祭王節度使的。」張誠道:「王節度使病故,嗢鹿州理應派人拜祭。朱都督本想親自來,但回到都督府後他的腰間就十分疼痛,騎不得馬,只能由我來代替拜祭。」

  「原來如此。」劉錡笑道:「待會兒拜祭過了,可要一起喝一杯才好。」

  「自然要喝一杯。」張誠笑著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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