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酒鬼
邊關城剛出城門口,行上幾里路就是渭水河,兩河對岸只立有一座石橋在上面。
一旦跨過這座橋,在名義上就是到了梁國境內了。
雖是如此,但依然有不少兩國百姓零零散散的住在各自對岸,官府也沒怎麼管。
今天日頭正高,頗為炎熱,來往這座橋上的行人非常少,石橋兩邊的蘆葦盪在微風中徐徐搖擺。
而橋中間正有一位40多歲的漢子,靠著橋墩雙手懷抱,閉上眼睛安靜地坐著。
他的衣服算不上乾淨,但也談不上臟,頂多算是破舊而已,本來一身綠色素衣,因為他雙手的袖口與腋下磨得比較厲害的緣故,都已經變成了淡白色。
他的鼻頭有些發紅,可能是長期飲酒的緣故。
他坐下的腳邊放著一個小葫蘆,一個金色的小葫蘆,在陽光的照射下格外刺眼。
假如細心觀察的話,隱隱約約能在葫蘆上看到一個「廖」字。
而他的右手邊,同樣靠在橋墩上的是一把劍,準確地說是一把木劍。
木劍比常人用的劍大上不少,看起來十分厚重。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到的石橋,也不知道他在這石橋上又待了多久。
就在這時候,一位扎著雙馬尾身穿紅衣碎花布的小女孩一蹦一跳地走到石橋上,在經過漢子身邊時停了下來。
漢子沒有睜開眼睛,而小女孩卻蹲下來,疑惑地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她想了一會兒,隨後用稚嫩的手指往漢子鼻孔伸去。
當小女孩的手指快插到漢子鼻孔時,漢子突然抖動了一下,嚇了小女孩一大跳。
小女孩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有些驚慌。
「你這大叔,沒事怎麼嚇人,我還以為你餓昏在橋上了。」
小女孩本想說死的,可是大白天說個大活人死了,確實很不吉利,隨即轉口說餓昏了。
漢子睜開眼睛,摸了摸鼻子,逗趣道。
「小姑娘,你不回家在這兒幹嘛?打擾我午睡了,我無論早中晚可都是有起床氣的喲。」
小女孩摸了摸起伏的胸口,沒好氣道。
「要你管!」
說著起身欲走,可才行了幾步,停了下來,在身上摸了摸,摸出半塊餅子來。
她嘟囔著小嘴,轉身又來到大漢旁邊,把這塊餅子遞給他。
「這個給你,我不要了。」
小女孩伸出那半塊餅子的時候,她細細的手腕從袖口裡露了出來,手腕的皮膚上儘是被鞭打的傷痕,有新有舊,仔細看的話,有些還帶著絲絲血痕,顯然是才受傷沒多久。
這一切漢子都注意到了,他臉上微微有些惋惜,便沒說什麼,抬手接過那半塊餅子。
小女孩笑了笑,在漢子身邊坐下。
「今天我很開心,那邊關城的南宮父子終於死了,聽說是北疆那位聲名狼藉的小王爺乾的,狗咬狗死得好!」
漢子並沒有搭話,因為他發現小女孩的脖子上有被掐過的痕迹。
「我本想再堅持個幾年,等自己大一點兒,再讓父親把我賣到他們府上,找個機會手刃他們父子倆,報娘親的仇!嘿嘿~這下雖然沒親手報仇,但總算天上的母親能瞑目了。」
小姑娘摸了摸鼻頭,有點兒興奮又有點兒遺憾。
漢子捏了捏那半塊鬆軟的餅子問道。
「那你現在最大的願望已經被別人替你實現了,今後還想做什麼?」
小女孩把頭埋在膝蓋上,眼睛里有著一點點淚光,她抿了下嘴,隨後吸了吸鼻子,抬頭說道。
「我已經沒有遺憾了,也不想再繼續做什麼了,家裡就還剩下我和爹,娘親走後,這朝廷的稅收一年比一年重,雖然他有時候會打我,但是我知道他並不是故意的,誰叫要交納所謂的人頭稅呢,我不怪他。」
「所以…」
小女孩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今天我把自己之前藏的錢帶在身上,兩文錢而已,那是娘親死前給我買芝麻餅的,今天我換上娘親給我做的衣服,去城裡在確認南宮那兩名畜生是不是真死了,然後用這兩文錢買了這塊餅子。」
小女孩雖然在笑著說,可是笑容卻是那麼讓人憐惜。
她身上的衣服原來是他娘親手做的,怪不得如此炎熱的天氣,還穿著秋裝。
「剛才在路上碰到一個長得好看的大哥哥,我們聊得不錯,所以分了他半塊,既然我也和你聊了這麼久,另外半塊肯定得給你啊。」
漢子看在眼裡,右手把靠在橋上的木劍抓了起來問道。
「小丫頭,要不要隨我闖蕩江湖?也許比你現在活得要自在些,人這輩子有很多事情沒有領略到,都可能成為一輩子遺憾,要不然…」
小女孩雙眼一瞪,有些生氣道。
「你怎麼和那大哥哥說的同樣的話,我不喜歡,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最疼愛我的娘親已經不在了,我…哼!我才不要你們來安排我呢!」
說完,小女孩對著漢子吐了吐舌頭,轉身就跑。
當跑到橋的另一邊時,又轉身對著漢子鞠了一躬,揮舞著滿是傷痕的右手說道。
「再見了~陌生人!」
漢子為了小女孩站起身來,十分恭敬地對她行了個平輩之禮。
目送小女孩的身影直到消失在一片蘆葦盪中。
「世道艱難啊!但面對死的勇氣,有些人還不如一個孩童。」
漢子剛發完感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從身後響起。
那是一道紫色的身影,他臉上十分焦急地落在橋上,左顧右盼,看見漢子便行禮道。
「請問這位壯士,可曾見到…」
紫色身影是一位長相好看又偏陰柔的少年,他臉上有些焦急,可當他話還未說完,一道勁風便從漢子身上爆發出來,捲起一陣塵土。
紫衣少年後退一步,待站定后問道。
「閣下是?」
漢子拿起手中的木劍往地上一劃,之前在地上的金色葫蘆便像有生命一般來到他的手中。
他拿起葫蘆搖了搖,而後對著葫蘆口喝了起來。
原來葫蘆里裝的是酒,陽光下葫蘆上的那個廖字尤為刺眼。
「晚輩見過廖先生。」
「總算等到你了,小宦官-三保。」
漢子轉身舉起那把超乎尋常且巨大的木劍,打了個酒嗝,看到紫衣少年的樣子很是興奮。
「人家常說,酒鬼、乞丐、殺手、小宦官,這四把劍齊名於江湖,我酒鬼廖智化在此恭候你多時了,我就想試試你這後生到底如何。」
三保一愣,隨後一臉誠懇地說道。
「師父曾說過,我如今雖然有些名堂,但依然不是前三位的對手,特別是您廖先生,你可是能和師父打得有來有回的,晚輩現在還有些急事,可不可以不動手?咱們講講道理,放我先走。」
「這可不行。」
「為何?」
酒鬼一笑置之,「和我講道理是沒用的,再說你師父以前也沒和我講過道理,而且你聽說過一個資深酒鬼會講道理的嗎?」
得~!又是師父以前的債。
三保默默地把手伸進腰間,那把薄如蟬翼的細雪給抽了出來。
「很好!那便試試你這天陽第一高手之徒的成色。」
話畢,酒鬼舉起那把木劍指向天上。
剎那間,三保的頭頂出現一把巨大的金色巨劍,氣勢之強貫穿天地間,這把巨大的劍氣如天神下凡一般向著他的頭頂壓了下去。
三保並不慌張,一手摸在劍身,一手握住劍柄,細雪平舉過頭頂。
金色巨劍壓在細雪劍身之上。
三保腳下地板瞬間被他踩得粉碎,整座石橋都在震動,四周的蘆葦正以三保為中心如落石掉入水池子里,盪起陣陣漣漪向外散去。
可這股劍氣實在過於強盛,他的一隻腿被重重地壓在了地上,形成半跪的姿勢,甚至他的脖子隱隱都有一種往下倒的感覺。
「別硬撐,既然我是你前輩,你跪下給我磕一個,不吃虧。」
酒鬼看著三保逗趣道。
三保咬緊牙關,用力露出一絲微笑道。
「廖先生想讓跪,以晚輩禮行之,這不難,可假如想讓我磕頭,抱歉,這點上我恕難從命。」
三保氣機自丹田運轉,那把近似透明的細雪漸漸發出白色微光。
「起!!」
三保大叫一聲,一股純白色的氣息自細雪爆發出來,順著金色巨劍纏繞而上,不消一刻功夫,金色巨劍就被白色氣浪所吞噬,變為了一座巨大的冰雕柱子。
廖智化饒有興趣的站在一旁挑了挑眉。
「破!」
軟劍細雪瞬間從三保手中豎立而起,劍尖對準變為冰柱的巨劍,一個旋轉,冰柱立馬分崩離析,四散開來,成為碎塊的冰柱四分五裂地掉入到四周蘆葦盪里。
「好!非常不錯,看來並非浪得虛名,不愧是普賢藏在京城多年的愛徒。」
酒鬼拍了拍手,把金色葫蘆掛在腰間,而後又背起了那把巨大的木劍。
對於三保的表現,他很是滿意。
「為什麼剛才你不願意磕頭?」
三保重新把細雪收入腰中,沉聲道。
「因為我是自由的,我想去哪裡便去哪裡,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就算是廖先生也不能指使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情。」
對於這位小宦官的身世,廖智化也有所耳聞,雖然有著不少皇室謠傳醜聞的成分,但多少也是有所出入的,三歲就被凈身,在京城被關在一座府邸中,要不是5年前突然橫空出世,殺了當時正一道的一位邪魔外道,整個江湖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自由?多麼可笑又讓人嚮往的東西,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知這小宦官能否堅持本心在江湖活下去。
廖智化想完這些,說出了對於三保最中肯的評價。
「自打聽說你的名號起,就一直想試試,要不是10年前敗於你的師父,按約定不得踏入京城半步,我早就想去京城與你切磋了,傳言你一路北上,所以就打定主意在這裡等你,想不到我運氣如此之好,還真就在這裡等到你了,現在試了一下,你真的很不錯。」
「廖先生,在下雖負虛名,可我的確是4把劍中境界最差的一位,況且剛才那一劍,廖先生頂多算是試我,假如真的想要打敗我,我估計最多挨您三劍之威,三劍之後估計我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你這人還算老實,對我胃口,喝酒嗎?」
酒鬼重新扯下金色葫蘆對著紫衣少年搖了搖,後者連忙用手擺了擺,表示自己不會喝酒。
酒鬼有些無趣的癟癟嘴,自己又對著葫蘆喝上一口。
「這北疆的躍龍香就是好味道,和天陽的酒味道完全不同,我呀喜歡嘗遍世間所有的酒,這劍道一途同樣也是如此,這世上用劍高手也就這麼幾位,另外兩把劍這輩子也別想追上我,而你卻不同,你是最有希望的那一個。」
「我?我有何不同,要說見面,我可是第一次見到您呢。」
三保疑惑道。
酒鬼瞪了他一眼。
「廢話,你比我年輕,只要你肯熬,終究有一天會追上我的,整個江湖,三宗四劍,這排得上號的7個人中,我搬著指頭算,也你小子最有希望,更何況你還是三宗里最強那一位的徒弟,小子!我很欣賞你。」
酒鬼這話倒也不假,對他而言他這輩子一直都想打敗小宦官的師父,現在後面又有小宦官這個後浪追逐,壓力就是動力,作為武痴的他只會向前繼續奔跑,超越所有的人。
「多謝廖先生抬愛,三保這邊有禮了。」
三保低頭抱拳拜謝,這是對於一個前輩該有的尊重。
「希望下次見面時,你能接下第4劍,呵呵~」
說完,酒鬼與三保擦身而過,露出滿意的神色,向邊關城方向走去。
當他剛走到三保旁邊的時候,半塊燒餅從三保身上掉了下來,三保立刻蹲下撿了起來,還小心翼翼擦拭餅上的灰塵。
酒鬼看在眼裡,眼中閃過一絲可惜的神色。
他轉頭對三保說道。
「剛才有個小丫頭去橋的那邊去了,應該是回家。」
「謝謝!」
三保感激地向酒鬼道了一聲謝,正欲要去追。
身後的酒鬼說道。
「人之生死如蚍蜉,朝生暮死,不如不見,有時候不是什麼事情都管得了,都能去理解,世道如此,活下去不一定就是最好的選擇。」
小宦官停頓了一會兒,說道。
「廖先生,你知道下雨要打傘吧,這人一旦淋過雨,碰到沒傘的人,自然總想為他人撐傘。」
小宦官說完急匆匆的飛向石橋另一邊。
酒鬼抱著頭,淡然念叨道。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世間紅塵多紛擾,我立木劍自逍遙,唯有年少最是好····」
「真熱啊~不過等會兒可能會下雨。」
酒鬼又轉頭望了望橋對面,突然覺得少年之意如夏日之風,熱烈且坦蕩。
「普賢你有一位好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