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第 99 章
隨著魔龍一聲令下,數以百萬的魔族傾巢而動,自天幕俯衝而下。從地面抬頭看去,好似無邊無際的黑色浪潮排山倒海而來,頃刻間就要淹沒人的頭頂,將整個世界吞噬殆盡。
魔主本以為,消滅這些弱小的人類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他們的所有掙扎反抗都是徒勞,不自量力到愚蠢可笑。
但眼前的場景卻出乎他的意料——
魔族大軍蜂擁而下,獰笑著正要將那些人類撕成碎片,卻猝不及防的在半空中撞進了一片片陣法中——修羅陣、迷蹤陣、幻陣……五顏六色、紋路繁複的陣法在半空中撐開,像一朵朵璀璨的煙花,瞧起來斑斕多姿,令人目眩神迷,效果卻極其可怕。絕大多數低級魔物靈智不足,根本無力逃脫陣法的束縛,很快迷失方向,甚至和其他魔物紅著眼自相廝殺起來。
這是沈不渡集合修真界所有陣法師布下的第一層防線,效果驚人,兵不血刃的解決了近十分之三的魔物。高等級魔族沒想到這群人類竟如此奸詐可惡,狂怒地衝破陣法,要向他們討回代價。
可這些魔族很快遭遇了第二道防線——那是一道貨真價實的銅牆鐵壁,由近萬隻戰傀排列組成,這些鐵傀儡不怕疼不怕死,由煉器師們連夜升級改造后在身上配備了殺傷力極強的遠距離短炮,一炮轟出去,能將七八個天魔炸的粉身碎骨!
而就在天魔連遇陷阱和重創有些亂了陣腳時,近百萬修士大軍終於出動了。
不同於天魔令人壓抑的黑暗,他們身上穿著不同顏色的門派道服,佩戴著不同的武器和標誌。可他們眼裡燃著火,臉上刻著堅毅決然,他們同仇敵愾視死如歸,要與魔族戰個你死我活!
年長的大能前輩沖在最前面,為後輩撐住前方最猛烈最殘酷的侵略進攻;年輕的小修士們亦毫無懼色,胸腔中燃燒著一往無前的豪壯與勇氣。
路丹緒一支橫笛令百魔避退,方少鈞驚雷長弓箭無虛發,火炎幫何鴻一雙火拳獵獵生風,青岩派趙方亮揮舞著開天斧直取魔物首級,落霞宗季花疏七節鞭凌厲驚人……
他們都被譽為修界的年輕天才,或許曾經都有些心高氣傲,總存著和同齡人較一較高下比一比強弱的心思,可此時此刻,他們把所有名氣榮耀全部置之度外,眼裡只有一個目標。
他們要勝。
他們並沒有沈不渡、賀鍾寒那些天榜高手絕世的修為,但他們也想靠自己的雙手和力量,護住身後這九州仙土,億萬百姓!
平沙掠地,狂風怒卷,人魔傾力相搏,聲勢遏雲撼地,兵戈相撞、廝殺怒吼聲不絕。激烈交戰間,一道白影高高掠起,穿過黑雲驚雷,直衝天邊那道洞開的黑色裂縫而去。
魔域是魔氣的源頭之地,這道裂縫一刻不關,就會就大量魔氣和魔物從中泄出,為魔族大軍補充消耗。紫雷在耳畔咆哮炸響,沈不渡視若無睹,手中乾坤長劍金光貫日,直衝裂縫而去!
魔族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如黑雲潮水迅速聚集,密不透風的擋在他前方,試圖阻攔他的腳步。沈不渡面容冷峻,停也不停,身如白鶴躍至漫天黑雲之上,剎那揮出一劍!
流雲四起,八方風動,一道耀目金光照亮半邊天際,金光消散后,前路清明坦蕩,魔物一掃而空!
一劍斬萬魔!
地上的修士抬頭震撼,目光中是毫不掩飾的崇拜和熾熱。
沒了阻攔,沈不渡一路向前,正正停在那魔獸巨口般的深淵裂縫之前。大海般磅礴洶湧的靈氣在他周身狂涌奔流,乾坤在他身前變大變長,竟逐漸化成一把參天巨劍,沈不渡全神貫注,調動全部功力,輔以沈氏空間秘術,將乾坤巨劍狠狠刺入洞開的魔域之中!!
山河震蕩,日月失色,世人不知三百年前沈氏先祖封印魔族時是一副怎樣的震撼畫面,但眼前的景象,足以令他們銘記終生。
魔主發出一聲震怒龍吟——他本沒把這個沈氏最後的血脈放在眼裡,因為這個年輕人看上去要比他的祖輩弱小太多——可誰知他爆發出來的力量,竟完全不輸給三百年前的沈行簡!
這副單薄渺小的人類軀體里,到底為何能承載著如此可怕的能量?!
作為儲備力量的魔域竟被這人一劍徹底消滅,魔主怒不可遏,巨大的龍身在層層黑雲間現出,驟然撕裂空氣,怒吼著向沈不渡衝去!
然就在此時,另一聲年輕嘹亮的龍吟乍然在天地間響起,聲震九霄!
雲海翻騰,風雷激蕩,無論是人是妖還是魔,全部驚愕震撼地仰起頭。只見黑雲后忽然衝出另一條漆黑巨龍,身軀健碩粗壯,指爪尖利遒勁,一雙深藍龍眼燃燒著怒火,帶著罡風驟然俯衝而下,悍然與魔龍重重撞在一起!
如同兩顆隕石自半空中相撞,帶起的狂風將流雲捲成碎末,地面草木被連根拔起,修為稍弱的人竟連站也站不穩,白著臉撲倒在搖撼的大地上。兩條龐大強悍的魔龍在半空激烈對碰,纏鬥撲殺,激蕩的狂流甚至將周圍一些來不及逃竄的魔物捲入其中,再頃刻間被橫盪的龍尾絞成碎片。
「你十幾余年廝混在人界,居然還能成長到今天這個地步,確實超出我的想象。」魔主注視著面前年輕兇悍的魔龍,森然道,「但你不得不承認,要想打敗我,你還早了幾百年!!」
說話間,魔龍周身的鱗片呼吸般微微翕張,鱗片縫隙里的鐵紅色一點一點變成亮紅,好像縱橫交錯、翻滾沸騰的岩漿。它龍尾一擺,猛衝向前,盤旋起身體將年輕的魔龍一圈一圈纏絞起來,龍鱗發紅髮燙,猶如萬千燒紅的鐵刺,齊齊刺入年輕魔龍的龍身中!
魔龍霎時發出一聲徹天痛吼,龍身瘋狂掙扎,魔主眸中現出森森惡意,龍首一扭,張開血盆大口咬住了年輕魔龍的脖子!
沈不渡瞳孔驟縮,不顧方才那一擊后虛弱疼痛的經脈,咬緊牙關使出全部力氣,將乾坤劍拚命刺了出去!
乾坤化作一道金光劈在魔龍頭顱上,雖無法擊穿它堅硬的鱗片,卻讓它疼的鬆開了口。年輕魔龍抓住機會,狠狠翻身一甩,終於打破桎梏沖了出去。可它受傷慘重,龍鱗多處被刺破,失血過多導致的暈眩讓它從半空墜落,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見歡!」
沈不渡咬牙高喝:「醫師!!」
宋易凡、林士覺等一直在前線為修士療傷的醫師迅速衝過來,為魔龍緊急治療傷口,沈不渡跪在魔龍身邊,看著它虛弱痛苦的模樣,心焦難忍:「你怎麼樣?」
魔龍抬起頭顱,湊到他身前輕輕蹭了蹭,似乎在讓它不要擔心。
它不怕痛,甚至不怕死,但是它怕輸。
如果打不敗另一隻魔龍,人族陣營不可能有獲勝的希望,極可能迎來全軍覆沒的結局。但魔族之主叱吒數百餘年,的確比他強悍太多,連龍鱗的堅固程度都是它的數倍,全身上下幾乎無懈可擊。
雙方之間的巨大差距,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彌補。它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憤恨不甘,就在這時,它的腦海中突然響起了一道女聲。
年輕的魔龍愣住了——這道聲音已經太久沒聽見,久遠到有些陌生,但它卻立刻反應過來那屬於誰——
是他的人類母親,謝竹青。
「這是我用謝家秘術為你留下的傳音。如果你能聽見,說明你已經和那條魔龍交手了,娘為你感到驕傲。」
它緩緩睜大了眼睛,沈不渡也察覺到了異樣,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屏息凝視著它。
「但你與它相隔數百年光陰,想殺死它絕非易事。娘困在魔域近七年,未曾有一日敢不殫精竭慮,就是為了給我兒鋪一條路。」
「魔龍右眼下數第三十七片鱗片,是它全身上下唯一薄弱之處。這片龍鱗正對心臟,是我每夜卧在魔龍榻側,趁它酣眠時用法術一點一點削薄的。我本想殺死它為人族復仇,可惜一直沒能找到機會,若我兒成長到足夠強大的那一天,願能替娘了卻夙願,除掉這條惡龍,還天下一片太平清明。」
女子的聲音消失了,這應當是她在將幼子送出魔域之前,用秘術留給他的囑咐,亦是赴死前最後的遺言。
她決然選擇了犧牲,卻將生的希望留給了這世間。
年輕的魔龍緩緩閉上眼,似乎在對那位再也見不到的女子表示祭念。片刻后,它睜開眼,深藍眼眸澄澈堅定,對沈不渡道:「師父,那魔龍的弱點,在右眼下數第三十七塊鱗片。」
沈不渡沒問他是如何知道的,點了點頭,手中出現了一柄漆黑長.槍。
這把槍是他趁那三天時間鍛造出來的神兵,其中一件材料,是謝見歡在血靈門前抽出的那支龍骨。
他握緊龍骨長.槍:「準備好了么?」
魔龍點頭,示意沈不渡坐到它的背上來。宋易凡等人看著他們,深吸一口氣:「我們等你們凱旋!」
魔龍背著人類,乘風衝上了雲霄。魔主輕蔑地投下目光,嘲笑他們愚不可及不知死活。
絕世大戰將自然平衡徹底打破,遠山爆發出滾滾岩漿,將大地侵蝕成大片焦土;滄海逆流,江水倒灌,無情地將萬畝房舍良田吞噬一空……鮮血和戰火以燎原之勢遍布九州大陸每一處角落,等待著這方世界的只有兩個結局,要麼徹底覆滅,要麼絕地重生。
魔龍迎面撞向另一條比自己強大數倍的龍。它足夠年輕,卻也足夠無畏,彷彿全然不知恐懼退縮為何物,用自己的利爪、獠牙、鱗片、龍尾等一切可以發動攻擊的力量去一絕死戰。魔主沒想到它遭受重創后竟還能有這般兇悍勁頭,徹底被激怒了,
年邁的統治者總有一天會被年輕的後輩擊潰取代,這在以獸性為本能的魔族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魔主感到了深深的忌憚,它絕不允許自己的權威和地位受到挑戰!
它收起了戲謔輕蔑的神情,眼中終於露出刻骨的殺意。它沒再保留,咆哮著同年輕的魔龍纏鬥在一起,用龍爪撕裂對方的鱗片,用獠牙噬咬對方的頭頸——它打定主意殺死這條龍,再將其生吞入腹,用親生骨肉的血肉來讓自己的力量再上一層樓。
因此殺怒了眼的魔龍沒有察覺到,一個人類的身影已不知不覺靠近了它心臟的位置,繼而將那把龍骨長.槍深深刺入了覆蓋在它心臟外面的那片龍鱗中。
魔龍的身影陡然凝固了,不可置信的瞪圓了眼睛。
另一條龍沒有給它留任何反擊的餘地——它用被撕咬的鮮血淋漓的龍身牢牢捲住沈不渡,昂起龍首,一聲長嘯,竭盡全力地帶著他向前衝去!
龍骨長.槍順著心臟一路向下,勢不可擋地一路劃到龍尾。魔龍仰頭髮出驚天動地的慘叫,瞳孔凝聚成細長的一條線,巨大的身子頃刻間從半空中被剖成了兩半,濃血潑灑而出,像一場酣暢淋漓的血色暴雨,染紅了半面大地。
龍屍墜地,萬魔哀嚎!
人族陣營齊齊爆發出聲震山川的歡呼聲,疲憊不堪的身體陡然注入了一股強大的力氣,他們握緊刀劍,齊齊發出震天怒吼,勢如破竹地向著潰敗而逃的剩餘魔族廝殺過去!
謝見歡精疲力竭,化回人形后便昏死過去。沈不渡一直抱著他,直到林士覺宣布血已止住,絕不會危及生命,才陡然落下那顆懸在喉嚨口的心。
「說實話,我沒想過咱們真的能贏。」賀鍾寒抹了把臉上污血,身上戰甲已經全被魔血澆黑,「當初我還納悶你怎麼撿了這麼個小子當徒弟,現在看來,你眼光的確不錯。」
沈不渡哼笑一聲,他也徹底沒了力氣,斜斜靠在一塊大石上,仰臉看向晦暗的天空。
「雖然贏了,整個天下卻是傷筋動骨,要想恢復原來的水平,怕是要休養生息個幾十年。」
魔氣由陰暗污穢之物彙集而成,腐蝕性極強,經此一戰,九州大陸山河破碎,大地狼藉,魔氣所經之處百草委頓,萬木枯槁。想要恢復河清海晏,的確需要不短的時間。
賀鍾寒也沉默了一瞬,重重嘆了口氣:「是啊……」
沈不渡目光悠遠,突然間不知看到了什麼,眼神一凝,然後站起身來。
賀鍾寒:「你不歇著,幹什麼去?」
沈不渡沖他擺擺手,沒說話,御劍飛到了遠方一處高山懸崖之上。
那裡站著一道人影,紅衣烈烈,黑髮飄揚,正是鳳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鳳策微微回頭,面色蒼白而平靜:「是我輸了。」
沈不渡不置可否,走到他身邊,俯視著腳下的狼煙焦土:「我至今不明白你是如何想的。魔族之殘戾你也親眼看到了,就算人族真的死絕,難道魔族會容得下鳳凰族?」
「魔族是你們的天敵,鳳凰卻不會畏懼。鳳凰神鳥是天地間最純正光明的存在,鳳凰火能燃盡世間一切邪祟,恰恰是魔族的剋星。」鳳策道,「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他轉頭看向沈不渡:「阿渡,你如果要殺我,先等我把涅槃之術施完吧。」
他本打算將人類清空再讓鳳凰族人重生,可現在這個想法已經徹底無法實現了。
鳳策垂眸,割破自己的手腕,血液滴落下來,漸漸在地上形成一個祭陣。他閉上眼,神色是從未有過的肅穆虔誠,口中念念有詞,似在召喚逝去已久的族人魂靈。
片刻后,他睜開眼,看向地面。
然下一刻,男人的身體僵住了。
沈不渡似有所感,看向地面。鮮血匯成的祭陣沒有任何反應,似乎並未響應鳳策的召喚。鳳策臉上罕見地露出了驚愕和迷茫,運籌帷幄的他好像第一次遇見了超出計劃的情況。
陣法或者口訣弄錯了?不可能,相關事宜他早已在心中重複上萬遍,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出錯!?
鳳策咬緊牙關,重新繪了一個祭陣,可祭陣依舊沒有給他期望中的任何反應。
「怎麼回事……」他臉上的血色褪的一乾二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怎麼回事!?」
惶然失措間,他目光一凝,突然發現地上用鮮血繪就的陣法,竟一點一點開始變黑。
他徹徹底底僵住了。
「你方才說過,鳳凰是世上最純正光明的存在。」沈不渡看著這一幕,心中卻已然明白了什麼,低聲問,「那你覺得,如今的你,還算是『鳳凰『么?」
鳳策被一句話擊穿在地,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林中有奇鳥,自言是鳳凰。清朝飲醴泉,日夕棲山崗。①
很久很久以前,世間就流傳著和鳳凰相關的歌謠。這種神鳥是光明的化身,它們所經之處會帶去溫暖和希望,是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徵。
可是,身為最後一隻鳳凰的鳳策,卻一手製造了這場劫難,給天下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災禍和絕望。
它體內依然流淌著鳳凰血脈,可是鳳凰族,卻已經不再承認他了。
這隻鳳凰早在二十年前就死在了那片桃花源里,活下來的,是滿心仇恨、失去本心,連鮮血都變成污黑的惡魔。
聰明如鳳策,又怎會想不明白其中道理。他腦海一片空白,無力的跪在了漆黑的祭陣旁。
他的結局……竟然是這樣么?
他苦心謀划二十年,日日夜夜被仇恨折磨的痛不欲生,殫精竭慮的布下了這一環又一環,甚至不惜算計了自己最愛的人,親手害了對方的性命。
可最後……居然還是無法實現夙願么?
在這一刻,鳳策真正的感受到了萬念俱灰。
他面容枯槁,一片死寂之色,人還活著,身體里的魂靈似乎已然死去了。沈不渡注視著他,微微張唇,似乎有話要說。
鳳策猜不到沈不渡此刻還想對他說什麼。可憐?同情?還是覺得他咎由自取,一切都是應得的報應呢?
但都不是。
沈不渡告訴他:「這世間除了你,還有一個鳳凰族人。」